景福二年正月,河中落了一場薄雪。
雪還沒有蓋住地面,就被成千上萬雙腳踩成了爛泥。
張濬兵敗已經過去兩個月,晉州、絳州一帶仍然到處都是逃難百姓,其中還混雜著不少沒了軍籍的官軍。
說是官軍,其實也就比流民多了一把刀,餓急了照樣拆屋、搶糧,洗劫淫虐。臨走前還留下一句奉詔討賊,顯得名正言順一些。
河東軍也要糧,河中州縣也要替朝廷補足徵發。
兩邊都是忠義之師,百姓卻快被忠義養死了。
河中郊野,喚作王官谷的莊園原本偏僻,此時也塞進了數百口人。
此地的主人,正是司空圖。
司空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人,咸通年間進士及第,做過禮部郎中、知制誥和中書舍人,是如今士林中極有聲望的人物。他不但文章寫得好,也真正進過中書,知道大唐那套官僚機器怎樣運轉,又是怎樣一步步爛掉的。
可如今,他連王官谷也快保不住了。
「莊中還剩多少糧?」
「若只供自家,能吃到開春。再給谷外那些人分,最多七日。」
莊頭說這話時,谷口又抬進來一個凍死的孩子。
司空圖替天子寫過詔書,也曾在紙上安撫天下蒼生。可如今,名滿天下的司空表聖,也填不飽谷口幾百張嘴。
倒是幾個莊戶已經替自己找好了活路。
「司空公,我們聽商人說,往西到了涼國,只要肯落籍,官府便給荒田、借種糧,三年不收稅。」
「還說不派徭役,路上也有軍寨,不怕盜匪。」
司空圖聽後,半個字也沒信。
這些年各鎮招撫流民,十次有九次是為了抓丁。剛到時給兩斗糧,等名字寫進戶籍,修城、運糧、服役便一股腦壓下來。養豬尚且要先餵一頓,何況是招人?
但莊戶們已經決定西遷,司空圖也沒有阻攔。他收拾幾卷書,帶著家人一同上路。
「阿翁也要投涼王麼?」
族中晚輩好奇問道。
「先去看看。」
眼下中原戰亂再起,河中成了李克用、朱溫幾股勢力爭奪的焦灼之地,已經危如累卵,他也想帶家人去別處避難。李業幾年間奪朔方、下隴右、並河西,又剛剛打通西域,或可去看看。究竟是不是明主,不能聽他自己怎麼說,得看那些不認識他的人怎麼過日子。
進入涼國地界以後,所有流民都要登記。
隊伍前面忽然亂了起來。兩個書吏從一輛破牛車下拖出一個孩子,那婦人當場跪下,死死抱住書吏的腿,求他們不要把孩子寫進戶籍。
「他才六歲,幹不了活,也服不了役!」
書吏聽了半天才明白她在怕什麼。
「涼國按田、按資納稅,不按腦袋收錢。你家多一個孩子,官府難道還能給你多變出一畝田?」
婦人哪裡肯信。
直到書吏把孩子添進戶籍,果然沒有多寫一文稅,她才遲疑片刻,又從車上的破被子裡叫出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書吏臉都黑了。
「還有沒有?一次叫出來!名冊都要重新謄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司空圖卻沒有笑。
一個地方的百姓,竟然害怕官府知道自己有幾個孩子。所謂盛世戶口滋生、人丁興旺,放到如今已經成了笑話。
輪到他時,書吏問道:「姓名?」
「王安。」
「籍貫?」
「河中虞鄉。」
「會做什麼?」
「早年教過幾年書。」
書吏隨手在名字後面添了「塾師」二字。
王安這個名字平平無奇,正合司空圖心意。若一進涼國便報出真名,縣令、刺史少不得爭相設宴。到時候能看到的只有笑臉,至於笑臉下面是什麼,反而看不清楚。
幾日後,一行人被帶到一處安置,是靈州城南部的回樂縣,經過三四年修渠工程後,整個靈州至少多出一百二十萬畝田地,足以安置數萬戶流民。
戶口也從原先不足萬戶,增長到了約三萬戶。
縣衙借給流民耕牛、種糧,又按照家中丁口分配荒地。司空圖替幾個莊戶看完田契,卻先問了一句:「新戶三年免稅,舊戶又不按丁派役,官府拿什麼養軍?」
負責安置的小吏看了他一眼。一個剛入籍的塾師,問得倒像個度支官。不過他沒有請司空圖進縣倉,只抬手指向縣衙長廊。
「自己看。」
長廊下懸著一張稅榜。田分五等,每畝納多少,三個試點鄉查出多少田,全都寫得清楚。旁邊還立著稅石,石上沒有的名目,胥吏不得另收。
不少百姓不識字,見司空圖是塾師,紛紛拿著田契過來請他核對。
一連看過十幾戶,幾乎每戶都少了兩三成。有人不敢相信,追著問了三遍,才把田契小心翼翼收進懷裡。
可稅榜最下面的總數卻增加了。司空圖正要細看,十幾個僧人拿著舊敕牒堵住縣衙,說寺田乃懿宗朝時御賜,不該重新丈量納稅。
縣令早被煩透了,連門都沒讓進,只命人貼出王府、楊師厚和葛從周名下的田冊。
「王府和兩位大將的田都已入冊。貴寺若覺得功勞比他們還大,本官可以派人送你們去靈州,讓大王親自評理。」
寺里原先只報兩百頃田,重新丈量後卻查出七百餘頃,另有一百多戶百姓寄名寺下。司空圖重新算了一遍,很快就明白了。
小戶少收兩成,豪族、寺院和將佐卻要把藏起來的田吐出來。百姓負擔輕了,縣中下一期實收反而能增加近三成。
道理並不複雜,無非是讓過去不交稅的人開始交稅。可晚唐各鎮偏偏沒人敢這麼幹,因為那些不交稅的人,通常也是節度使最不敢得罪的人。
司空圖又代寫了兩份核稅申狀,一份指出胥吏高定田等,一份替已經分家的兄弟削去多攤的役錢。
申狀很快送到巡查此地的李愚手中,他專門把人叫來。
「先生似乎很懂田政。」
「教書的人,總要會算束脩。」
「尋常塾師可寫不出這種申狀。」
「河中塾師比別處聰明些。」
李愚笑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何況這個王安未替自己求半點好處,他索性讓人隨安置隊伍同行,替流民核對田契、記錄新法的麻煩。
一路上,司空圖又遇到關中的絹車和西行糧隊。
商人把絹送到靈州,把糧送進安西軍倉,再憑文券前往白池支鹽。官府讓出部分鹽利,便省下了最昂貴的千里轉運。
司空圖指出軍倉、鹽吏可以串通虛報,李愚便把三方存引、七成發額和剪角銷帳講給他聽,最後只說:「真查出來,王府近臣也一樣治罪。近臣填不飽安西幾萬張嘴。」
臨近靈州,第一批西域馬也到了。一千餘匹馬綿延數里,良種送入牧監,上等馬補充各軍,普通馬則被關中商人訂走。照此下去,涼國每年可得貢馬、市馬八千餘匹。
這才是西征真正的收益。安西的糧、河西的草場、西域的馬和白池的鹽,全都開始往同一處用力。
司空圖原本只覺得涼國善於理財,直到一場爭田,他才真正改了看法。
隨行流民剛分到的荒田中,有數十畝被朔方軍認作舊屯田,想充作軍功授田,賞賜給立功將士。縣衙拿得出新繪魚鱗冊,軍中都將也拿得出十餘年前的文牒。兩邊的東西竟然都是真的,只是屯田荒廢多年,縣裡丈量時誤當成了無主地。
二十幾個軍士趕來拔掉界樁,要把剛剛搭起的草棚一併拆了。
一個河中婦人抱著田契擋在前面。
「這是官府發的田!」
都將一把奪過田契,冷笑道:「縣衙管民田,管不到軍田。」
他正要把田契撕掉,李愚已經趕到。
「把手放下。」
都將認得他,只好把田契遞了過去,卻仍不服氣。
「李巡使,這是軍中舊田。」
「舊冊若有效,王府給軍中補地。」李愚將田契還給婦人,「但這張契也是官府發的。官府自己把帳弄錯了,憑什麼讓百姓賠?」
「把界樁插回去。裁決下來以前,誰再趕人,以毀壞王府田契論處。」
軍士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把剛拔出來的木樁一根根插了回去。
周圍流民頓時歡呼起來。
直到這一刻,司空圖才確定,涼國的新法不是只在沒有阻力時才算數。哪怕遇到軍屯,普通百姓手中的一張田契,也能讓披甲拿刀的人退回去。
李愚整理申狀,準備送往王府。
司空圖卻把文書要了回來。
「落款需要改一改。」
「王先生想改成什麼?」
司空圖提筆划去「王安」,在旁邊重新寫下一行。
河中司空圖,前中書舍人、知制誥。
李愚當場愣住了。
「王安是路上借的名字。」司空圖放下筆,「老夫原本只想看看涼國如何對待無名之人。如今既要向涼王說話,自然應當用自己的名字擔責。」
李愚這才知道,跟自己同行數日,問了一路田稅、鹽引和馬政漏洞的老塾師,竟然是名滿天下的司空表聖。
消息傳到王府,敬翔立即來見李業。
「涼國如今有能吏,有名將,卻還缺一個能讓天下士人相信咱們並非普通軍鎮的人。」
「司空圖若肯留下,比朝廷再封十個官都有用。」
李業明白其中分量,親自設席相見,開口只稱表聖先生。
可禮數給得很足,談了不到半個時辰,李業便有些後悔。司空圖不談稅賦、軍隊,反而從州學講到名分,從軍屯爭田講到禮法,最後說涼國最缺的是「天下人心所共守之義」。
李業聽得不以為然。
百姓吃不飽,談什麼禮義?官府沒錢糧,拿什麼維持法度?軍隊打不過別人,文章寫得再好,也只是替勝利者擦屁股。田制、馬政和鹽引,哪一樣不比禮法實在?
司空圖說到一半,忽然笑道:「大王一定是在想,這老朽果是個酸儒,滿嘴空談。」
既然被人看穿,李業也懶得裝。
「確實有一點。」
一旁被拉來陪客的李振忍不住笑出聲來,敬翔也端起茶盞,遮住了嘴角。
司空圖也不生氣,只問道:「大王可知苻堅?」
「讀過。」
「那大王便該知道,苻堅也是一代英主。」
前秦有王猛整頓吏治、壓制豪強,苻堅又滅燕、取蜀、並涼,一度統一北方。論淝水以前的疆域兵馬,比今日的涼國,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振臉上的笑容頓時沒了。
「先生此言過了。」
「苻堅傾國南下,軍令不一,各部各懷異心。涼軍早已軍政分離,糧餉統一核發,降兵打散整編,又有州縣、田冊和法令,並非只靠大王一人強行捏合。」
「李公說得不錯。」
司空圖居然點頭贊同。
「所以老夫才說,涼國之器,遠勝天下諸鎮。」
「《易》有言,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田冊、鹽引、馬場、軍法和州縣學,都是器。」
「諸公造器有功,老夫從未說這些無用。」
他放下茶盞。
「可今日涼國,有器而無道。」
這句話就不客氣了。
李振立即反問:「涼國輕徭薄賦,收復安西,讓道路無盜、百姓有田,難道也算無道?」
「當然算善政。」
「可田冊只能告訴官員今日該收多少稅,不能告訴後來掌權的人,為什麼不能在田冊外再加一筆。軍法能讓士卒服從號令,卻不能讓打下城池的功臣,心甘情願把賦稅和刑獄交還州縣。」
司空圖指向那份軍屯申狀。
「今日那個都將肯退,是因為李巡使奉了大王的命令。若爭田的是楊師厚、葛從周呢?若大王恰好不在靈州呢?」
「今日涼國上下服從大王,因為大王戰無不勝、賞罰公平。跟著大王,有田可耕,有功可賞。」
「可若有一日,大王敗了呢?病了呢?不在了呢?」
「到那時,將軍為何仍肯把糧餉交給布政使核撥?刺史為何敢按法處置功臣子弟?党項、吐蕃、回鶻和安西諸部,又為何還認靈州的法令?」
李振這一次答不上來了。
這才是司空圖以苻堅相比的用意。淝水之敗只是引線,王猛一死、苻堅一敗,慕容氏、姚氏便各自起兵。前秦看似疆域萬里,其實仍是一座圍繞苻堅搭起的大營。
「能經一敗而不散,才算國家。勝則相從,敗則各去,不過是一座大營。」
李振仍然不服。
「大唐經義、禮典、官制俱在,為何天下反而亂成今日模樣?」
「因為禮只在太常寺的書里,不在天下人心裡。」
朝廷可以冊封節度使,卻不能阻止節度使把軍鎮傳給兒子;節帥名義上統率牙兵,牙兵卻能因為少發幾匹絹便換掉主帥。詔書還在講君臣,真正管用的卻是誰發糧、誰握刀。
這才是真正的禮崩。不是朝會上少跪幾次,而是天下人都知道,規矩根本約束不了強者。
安史之亂以來,天下打了一百多年,許多舊門第和大莊園早被戰火打散,荒田也並不少,所謂土地兼併的人地矛盾,已然大為緩解。
可仗還是照打,皇帝照樣被殺,將士照樣擁立主帥。
土地、賦稅和饑荒是柴薪,但舊秩序已死、新規矩未立,才是火一直燒不滅的原因。
李業終於收起了先前那點輕視。
他過去看到的主要是土地兼併、財政崩潰、藩鎮割據和軍隊私人化。所以他選擇丈田、收稅、控制糧餉、軍政分離,建立一支聽命中樞的軍隊。
這些當然沒錯。可他同樣知道後來的五代:中原人口銳減,荒田遍地,政權仍然幾年一換。今天牙兵殺節帥,明天將軍廢皇帝,誰的刀快,誰便能解釋禮法。
「天子者,兵強馬壯者為之!」
說到底,所有人都只忠於眼前給自己好處的人。
今日涼國,真的完全不同麼?
四軍體系、田制、鹽引和學堂能夠運轉,很大程度上仍因為李業不斷取勝,賞罰公平,也壓得住麾下將領。
若他明日死去,或者像苻堅那樣,大敗而歸。眾人服從的究竟是這些制度,還是會立即爭奪他留下的兵馬和權力?
想到這裡,李業問道:「先生所謂禮法,莫非是要恢復門閥尊卑,再讓百姓跪回豪族腳下?」
「大王這話,至少說錯了兩點!」
司空圖回答得很乾脆
「一,今天的百姓,倒是沒有跪在豪族腳下,可恐怕還不如被豪門盤剝呢,起碼世家大族不會屠城。就說大王治下,沒有禮法,難道就沒有豪族嗎?百年之後,敢問今日大王之左膀右臂,哪一位,不是豪門貴族?」
這話可謂誅心,大家都是成熟的政治動物了,什麼眾生平等,說出來不可笑嗎?既然有國家,有社稷,還沒到共產社會呢,就會有貴賤,就會有世家和平民。
「二,藩鎮之亂,群雄並起,世家早已落寞,黃巢之後,天下世家更是盡數凋殘,這正是大王可以把禮法道統,與君王治統合一,以求萬世治安的良機!否則若數十年後,待大王治下新的功臣名門再次崛起,後繼之君無有此等威望,很多事情,便是想做,也做不成了!」
「禮,是讓君臣、文武、軍民都知道自己的本分和邊界。法,是讓這條邊界不因誰的刀更快便隨意改變。」
「百姓依田納稅,官府便不能另行橫征;將軍以軍功受賞,便不能染指地方刑獄;文官奉王命辦事,也要有封還亂命、彈劾功臣的職責。」
「這些規矩若只在大王英明時有用,便還是大王一人的恩德。等到連後繼之主也不能隨意廢棄,才是涼國的法統。」
敬翔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司空圖的意思。
這老頭不是來爭官位的。
他問的是涼國能否越過平定亂世所要過的最難一關——人亡而政不息。
「依先生之見,涼國這個『道』,該從何處立起?」李業問道。
司空圖答道:「不從給大王再添一個尊號開始。」
「先從寫清楚,大王有什麼事不能做開始。」
李振這一次沒有反駁。
李業卻笑了起來。
「表聖先生若肯留下,我可以給先生建文館、史館。先生不必替王府寫頌文,只管替我把這些不能做的事情寫清楚。」
司空圖又問:
「若史官把大王的過失寫進國史,大王能否容下?」
「若諫官依照定製封還王命,大王能否不以抗命治罪?」
「先生若只會奉承,我又何必千里請你?」
李業想了想,答得也很實在。
「我不能保證每一次都聽。」
「但至少可以保證,他們不會因為說了真話便掉腦袋。」
這已經足夠了。
畢竟在如今的長安,別說反駁天子,連天子自己的話都未必有人聽。
「老夫可以暫留。」
李業讓韋莊寫好詔令,笑道:「史官落筆,不為尊者諱?」
「不為尊者諱。」
「好。我請先生留下,要的就是這支不肯替人遮醜的筆。」
唐末戰亂,大量經史典籍流落,版本繁雜,文化沒落,但在這個時代,還沒有人在意這些民族文化的靈魂。
李業聽從建議,效仿當年太宗皇帝還是秦王時,所設的「文學館」,招攬名士,設立昭文館,設置文學、史學、五經博士之職,負責檢校經史,記錄整理文書典籍。
司空圖由此留在靈州,不受高官,只暫領昭文館學士,參與文館、史館草創。
涼國政權,已然逐漸從一個唐末軍閥藩鎮,開始向有著正式制度,乃至於重建官方意識形態的「小朝廷」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