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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平定党項

2026-10-14 21:08:01 作者: 理振

  李業話落

  院中四十多個党項頭人,誰都沒有接話。

  斷成兩截的虎皮交椅倒在地上,虎頭正對著眾人。風從院門灌進來,吹得虎皮一起一伏,乍看之下,倒像這東西還沒死透。

  其實眾人對李思恭是死是活,並沒有多麼關心。

  党項各部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拓跋、細封、房當、米擒、往利等部,平日為了草場、耕地、水源、鹽券打得頭破血流,不過因為拓跋李氏最強,手裡又有朝廷給的節鉞,大家才捏著鼻子聽令。

  如今李思恭敗了,無非換個更強的人來做主。

  至少他們原本是這麼想的。

  十幾個書吏抬著木箱走進院中,將裡面的軍籍、鹽券簿、質子名冊和牧場圖一卷卷擺開。幾名大部頭人的臉色就有些變了。

  李業也不繞彎子。

  「先說賞。」

  「隨李思恭出兵的普通軍士,歸部入籍,不問罪。歸附諸部兩年不收錢糧,白池鹽照舊發。三川口陣前倒戈、夏州城中開門者,分李氏宗族牧場、牛羊和互市份額。」

  「和李思恭部廝殺戰死者家中缺糧給糧,缺牛羊給牛羊,蕃漢一個例。」

  這幾句話一出,站在後排的小部頭人明顯有些騷動。

  李思恭占著銀夏這些年,最好的牧場大多落入拓跋氏宗族手中。許多小部名義上有自己的頭人,實際上連吃鹽都得求到夏州。現在李氏一倒,最先想分肉的當然也是他們。

  可前排幾個大部頭人仍然不動。

  一名白髮拓跋老酋拄杖出列,先行了禮,才道

  「大王破李思恭,諸部心服。老朽願獻良馬五百,每年再貢戰馬百匹。兩個兒子也可送往靈州,留在王府。只求大王另擇一位賢能頭人,總領橫山諸部。」

  話說得很恭順,意思卻很明白。

  貢馬可以,送質子也可以,原來的軍權不能動。李思恭不行,換他們其中一個上去便是。

  李業問道:「換了人,軍士還是各部軍士?」

  「自然。」

  「戰馬還是各部戰馬?」

  老酋遲疑了一下:「都是祖輩留下的產業。」

  「那不還是一個李思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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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頓時吵了起來。

  一名米擒部頭人忍不住道

  「大王,牛羊、戰馬,都是各家自己養的。壯丁也是各家兒郎,如何便成了王府的兵?」

  張歸霸向前邁了一步,手已經按上刀柄。

  李業抬手把他攔住。

  「牛羊、牧場、家業,都能留給你兒子。」

  「三千騎不能。」

  那名頭人的臉一下漲得通紅。

  「本王不會奪你們的馬。馬仍由各戶放養,牧場仍歸各部。可軍士要另造軍籍,哪個頭人手裡有多少壯丁、多少戰馬,王府都要知道。」

  「以後各部自行爭鬥,不得擅調百人以上。王府徵召,則按籍出人出馬,糧草、食鹽照例支給。」

  「願意做蕃官的,仍管本部婚喪、牧場、戶口和爭訟。兒子也可以接你的官,但要由王府重新授印。」

  「至於兵,你傳不了。」

  白髮老酋皺眉問道:「那由誰統兵?」

  「王府派軍使。」

  李業讓人把八冊空白軍籍送到眾人面前。

  銀、夏、綏、宥諸部,先按牧地編為八個蕃衛。

  大部分成兩或三衛,小部則就近合編,合計每衛大約三千戶左右。每衛設一名蕃官治民,再設軍使掌兵。軍使由涼王府任命,三年一調,不許在當地置辦牧場,更不許與部族頭人結親。

  發兵時,王府兵符與州府文書缺一不可。

  這套辦法當然帶著後世衛所與改土歸流的一些影子,卻沒有硬搬。党項人的牧場、習俗、頭人都保留下來,李業拿走的只有一件:大酋世襲統兵的權力。

  因為他知道這玩意會養出什麼。

  唐末朝廷為了借兵鎮壓黃巢,給拓跋思恭賜了國姓,又把夏、綏、銀、宥交給李氏鎮守。當時看來很划算,朝廷只出一紙告身,便多了數千肯拼命的党項騎兵。


  可在原本的歷史上,定難軍李氏歷經唐、五代、北宋,最後建成西夏。直到蒙古鐵騎打進興慶府,前後三百多年。

  一張不要錢的詔書,養出一個三百年的國中之國。

  問題從來不只在李思恭,而是土地、部眾、軍隊和官位全捆在一家手裡。今日殺了李思恭,明日再選個大酋,過十年照樣還得打一仗。

  只是這些話沒法講給党項頭人聽。

  李業也沒指望他們聽明白,他要他們看見好處。

  「細封和賴。」

  「在。」

  細封和賴從後排走出,將本部戶口、壯丁和戰馬冊放到第一張案上。

  細封氏是党項八個大部中第一個徹底倒向李業的,自然要作為榜樣樹立起來。

  隨後是房當氏。三川口上,房當部已經倒過一次旗,如今再退回去,李思恭也容不下他們。

  李振當場發下鹽券和牧場憑據。原屬李氏宗族的三處牧場、一萬多頭牛羊,兩千戶蕃民分給細封氏,還有每年五百石鹽劵的定額。房當氏也分到一處草場,一千多頃地,還有一千戶蕃民,和二百石鹽劵。不是日後再議,也不是等靈州批覆,文書蓋印便算數。

  同時細封和賴受封為第一個蕃衛指揮使,他年長的大兒子也做了指揮使。

  小部頭人的眼睛頓時紅了。

  米擒氏開城有功的一支很快出列,往利氏也跟了上去。每多一個頭人交冊,剩下大部能夠討價還價的本錢便少一分。

  拒絕當然可以。

  只是以後白池鹽沒你的份,互市不准進,拓跋李氏留下的牧場也由別人分。更麻煩的是,原來依附你的幾個小部,轉眼便成了涼王府直轄的蕃衛,再也不用替你打仗。

  大家都是党項人,談起祖宗來一個比一個響亮;真到了分鹽、分草場的時候,祖宗一般都得先往後站站。

  日頭落到院牆以下時,第四十三名頭人在軍籍上按下手印。

  這四十三部,大概分為十三個蕃衛,約五十一個千戶。

  李振翻了翻剛收上來的冊子,低聲道:「大王,這些數目至少瞞了三成。」

  「我知道。」

  李業根本沒想過一次把人馬查清。春秋兩次點馬,鹽券按登記戶口發放,進互市還要驗牧場憑據,將來徵兵、貢馬再與軍籍對數。

  一冊可以造假,四本帳卻很難年年都對得上。

  尤其白池鹽,不只是人要吃,牲畜一樣離不開。抓住鹽,就等於抓住了這些散在橫山裡的帳篷。

  李業隨後又指了指節度使府西院。

  「那裡改作州學。每部送幾個孩子來,學文字、算學、唐律和馬政。學得好的,可以入州縣,也可以去靈州軍政學堂。」

  幾名頭人互相看了一眼。他們很清楚,送來的多半是兒子,和質子其實只隔著一層窗戶紙。

  但質子只能在王府里養廢,州學生卻真有做官的機會,這便不同了。

  李業也想起司空圖那句「有器無道」。兵符和鹽券能管住這些人的父輩,想讓他們的兒子不再把銀夏當成某個大酋的私產,還得讓他們識字、讀律、在涼國有另一條出路。

  數日之後,第一批帳目送到李業面前。

  三川口繳獲、李氏馬場官馬和各部貢馬,共計三千餘匹。六百匹補入龍驤、驍騎兩都,九百匹良馬、種馬送往涼州、甘州官牧,其餘分給蕃衛、驛站,或用於關中互市。

  八衛初籍壯丁五千餘,能自備鞍馬的便有三千人。

  他們暫時還算不上精銳。可涼軍以後進橫山,不缺嚮導;守銀夏,不缺游騎;要往關中賣馬,也多了一條穩定來源。

  西域貢馬、互市馬、河西官牧,再加上如今的銀夏蕃衛,涼國馬政的幾條腿算是都長齊了。

  同這些帳目一起送來的,還有二十一具損壞的神臂弓。

  李唐賓把其中一具放到案上。弓臂從中裂開,斷口像被人用力撕過,旁邊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

  「兩百具,壞了二十一具。三具當場崩裂,傷了人。」

  「射程呢?」

  「一百五十步可以射馬,一百二十步內可傷人。再遠也能到,準頭便不好說了。」

  這份數目,比什麼三百步洞穿重札都實在。


  後世史書把神臂弓寫得神乎其神,《夢溪筆談》說獻弩的李定本是党項酋長,還說此弩能射三百步、洞穿重札。可史書里的試射數字,與兩軍對陣時隔著風、塵土和奔馬射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三川口負責大量殺傷的,仍是百步以內輪射的普通強弩。神臂弓最值錢的地方,是腳踏鐵鐙、借腰背上弦,單兵可以攜帶,卻能在尋常強弩開射以前先打亂一輪馬隊。

  領先一輪,已經足夠要命。

  李業命軍器吏將每具弩的木料、弓臂、弦索、銅機、射距和損壞處全部編號。好的、壞的、當場崩斷的,一併送回靈州,交給李愚和造弩工匠。

  「先改。」

  李唐賓問道:「改好以後呢?」

  「再造一千具。」

  李唐賓咧嘴笑了。

  同樣一件利器,落到普通藩鎮手裡,最多賞給牙兵,藏著掖著當傳家寶。到了李業手裡,卻要從試製、實戰、記驗一路做到定式量產。

  因為他知道,這年頭的軍事技術並不複雜,外傳只是時間問題,所以他必須要用量產建立優勢。

  旁的藩鎮偶然得了二百具,李業下一次便要拿出一千具。

  三川口的戰報,比那批斷弩走得更快。

  李業以六千五百人擊破一萬餘聯軍,十日內吞下銀夏。斬首八百並不算驚世駭俗,把銀夏的馬場、鹽池和党項軍籍一起吞進肚子,才讓各鎮坐不住。西征之後的涼國沒有被拖垮,反倒多了馬、多了兵,還多出一種射得格外遠的怪弩。

  華州天子手裡的詔書,如今連一都神策軍都調不動。李業拿著「京西北面招討使」的名號,卻把銀夏整個吃了下去。

  大唐的官印管不了天下,偏偏還很擅長替強人把新地盤蓋得名正言順。

  李思恭便是在這個時候到了長安。

  他腿傷未愈,甲袍滿是塵土,身後只剩不足一千二百騎。節鉞沒了,官印也丟了,進鳳翔軍營時甚至湊不齊一套儀仗。

  李茂貞卻親自迎進帳中,仍稱他為「定難軍節度使」,又撥給糧草和營地,讓他收攏逃散党項兵。

  李思恭以為有了指望,當即請兵北上。

  「李業新得銀夏,人心未附。若借某五千騎,定能——」

  「李節帥先養傷。」

  李茂貞只說了這一句。

  李思恭被送走後,溫韜才笑道:「夏州若還在,他是節度使。夏州沒了,他便是一面旗。往後我軍北上,只要說迎李節帥還鎮,總比無緣無故搶地盤好聽。」

  李茂貞點了點頭。

  至於什麼時候北上,他沒有說。

  又過數日,韓建的求援書和三川口戰報先後送到汴州。

  朱溫把兩封文書壓在輿圖上,先用手指圈住了潼關。

  李茂貞占長安,李業取銀夏。若宣武軍再不進關,以後關中是誰家的尚且不好說,但肯定沒他朱溫什麼事。韓建手裡的天子,便成了最好的入關憑據。

  被召來的丁會已經不再是當年渭水南岸那個一言不合便要出戰的草莽將領。他身形依舊魁梧,臉上、手上卻多了不少舊創,站在那裡不說話,也自有一股宿將氣勢。

  十一年前,正是他力主胡真出營,與李業死戰。雙方從夜裡打到第二日,朱溫軍死了數千人,仍能列陣退走。

  那也是李業第一次領教朱溫軍的厲害。

  丁會當然也記得李業。

  「給你五千人,經陝州、潼關入華州。」朱溫道,「先見韓建,接管華州倉城。沒站穩腳跟以前,不許同鳳翔軍擅自決戰。」

  丁會接過軍令。

  「是救天子,還是打李茂貞?」

  朱溫的手按在潼關。

  「先進去。」

  「進去以後,再看誰最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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