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州,韓建的鎮國軍已經龜縮城內堅守了半月。
西門關了三次,都沒能關上。
從昭應逃來的百姓堵在門洞裡,車軸撞著車軸,人踩著人。有人只背了一袋粟,有人連鞋都跑丟了,抱著孩子哭喊鳳翔兵已經追到十里外。
城頭警角響到第三遍,守將終於下令落閘。
一名婦人扒著門縫不肯鬆手,指甲連血帶肉剮在門板上。守卒一棍砸開她的手,十幾個人合力將城門推死。門外頓時哭成一片。
不到半個時辰,鳳翔游騎便到了。
他們沒有攻城,只繞著那些沒能進城的百姓轉了兩圈,挑走騾馬和年輕婦人,又砍死幾個不肯交糧的男子。城上守卒握著弓,誰也沒放箭。
鳳翔騎兵走時,隊中還豎著一面「奉詔迎駕」的黃旗。
李茂貞這次帶來了一萬二千餘人。
劉知俊原駐昭應的三千兵作前鋒,鳳翔本部居中,後面還有收編的神策敗卒和李思恭帶來的党項殘騎。大軍一路拆門板、搶牲口、征糧草,黃旗插滿了搶來的牛車。
溫韜問:「丁會還有幾日到潼關?」
「快則五日,慢則七日。」
李茂貞騎在馬上,望著遠處的華州城。
「那就五日以內,把天子接出來。」
他說的是接駕,劉知俊卻聽懂了。
當日下午,鳳翔軍連拔城西兩座小寨。被抓來的民夫背著土袋往壕溝里填,走得慢了便挨刀背。城上弓弩射下來,先死的也是這些人。
入夜以後,西門外火光連成一片。鳳翔軍不急著歇息,每隔一陣便擂鼓吶喊。城中守軍抱著兵器折騰半夜,剛敢合眼,鼓聲又起。
韓建也一夜沒睡。
他從西門回到行宮,眼下發黑,甲袍上沾滿塵土,進門第一件事卻不是向天子稟報軍情,而是換掉行宮門卒。
隨駕的一千禁軍被拆到四門。高仁厚手下每都只發一半弓矛,交值時立即收回。高仁厚想進宮,身後也總跟著兩名鎮國軍將校。
韓建防他,比防城外的鳳翔兵還仔細。
驛路也封了。進奏院收到的文書先送節度使府,百官住處每晚點名。
一個朝官家僕想帶信去潼關,出東門時被搜了出來,當街打得血肉模糊,第二天便咽了氣。
這下再沒人敢送信。
公卿家眷擠在寺院和州衙偏院裡,糧價一日三漲。有人拿五十兩黃金向鎮國軍都頭換內城的一間柴房都不可得,也有人白日痛罵李茂貞謀逆,夜裡卻偷偷寫好一份迎駕賀表。
城破以後,忠臣未必活得下來。賀表多少還有些用處。
李曄住在州衙改成的行宮裡,隔牆便能聽見軍士換值。城外每響一聲鼓,他手中的筆便停一下。
他想起長安西市,想起被系在馬後被活活拖死的京兆尹。
李茂貞說要迎他還宮。可誰敢保證,鳳翔兵進城以後只迎天子,不順手把百官家中也迎一遍?
第二日,韓建命翰林學士陸扆草詔。
距離當初替郭衡仗義執言又過去了兩年,陸扆也年過四十,幾經流離,顯得身形清瘦。
韓建想削奪李茂貞官爵,手下幕僚也實在沒有幾個能舞文弄墨寫得了詔書的,只能讓陸扆奉稿入見。
韓建能封住城門,但想要用天子號令諸侯,起碼的一點規矩還是要講的。
殿外站著虎視眈眈的鎮國軍甲士。陸扆依禮跪下,將詔稿逐句念完。前面無非是李茂貞擁兵犯闕、驚擾乘輿,念到「天下藩鎮,當各奮忠義」時,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陛下,丁會率五千宣武軍,已經到了陝州。」
李曄猛然抬頭。
「韓建不是不許外報入宮麼?」
「這正是韓建要臣寫進詔書的。」陸扆道,「此外,涼王已經取了銀、夏,李思恭僅以身免。李業手裡有陛下所授京西北面招討使名號,隨時可以從邠寧、鄜坊南下。」
「李克用呢?」
「河東兵尚在晉、絳。」
李曄臉色沉了下去。
幾個月前,他才派張濬討伐李克用。兩萬朝廷兵馬打得只剩數千人,自己也因此失去長安。如今再召李克用勤王,朝廷還剩下多少臉面?
可外面的鼓聲又響了。
李曄沉默良久,忽然問:「你覺得這三人,誰是真心救朕?」
陸扆沒有回答。
這種話,翰林學士也不敢替天子說。
「一個都不是。」李曄自己答了,「朱全忠想進關,李業想取關中,李克用不願看他們任何一家坐大。」
他說到這裡,眼中反而有了一點神采。
「他們不是來救朕,是來搶朕。」
「可只要人人都想搶,朕便還沒有真正落到誰手裡。」
陸扆伏下身去。
「明日朝會,臣當如何?」
「不必傳密詔。」李曄看了一眼殿外,「韓建不是要朕召兵麼?那便當著他的面召。」
第二日,華州州衙升朝。
原本供刺史斷獄的正堂掛了黃帷,擺上御座,屋檐下卻站滿韓建的親兵。
百官一路逃亡,朝服大多皺得不成樣子。韋昭度鬢髮散亂,袍角還破了一塊;張濬、孔緯兩個待罪之人,則被安排在朝班最末。
韓建先讓高仁厚說守城之事。
高仁厚沒有替他遮掩。
「西門外兩寨皆失。鳳翔軍若晝夜攻城,華州至多再守十日。若城中先亂,三日也守不得。」
堂上立刻響起一片低語。
韓建等眾人安靜下來,這才上奏:削奪李茂貞所兼王爵、同平章事及京畿諸使之職,廢鳳翔節鉞,命其交兵戴罪,這純純是沒用的廢話;又以韓建自己為諸道勤王兵馬都統,丁會為東面行營副都統,催宣武軍入華,這才是目的。
崔胤第一個出列。
「朱全忠世受國恩,忠勇可倚。臣請從韓都統之議。」
他與汴州素有往來。這時候若只召朱溫,日後自然少不了一份擁立勤王之功。
韓建臉色稍緩。
「臣以為不可。」
說話的是韋昭度。
這位老臣一路顛簸,面色灰敗,聲音卻不低。
「丁會只有五千人。縱能擊退鳳翔軍,宣武兵入了華州,韓都統又準備何時請他們出去?」
韓建盯著他。
「不召宣武,韋相莫非還有強兵可用?」
「有。」
韋昭度抬起頭。
「加涼王李業為京西北面行營都統,令其沿鄜坊、邠寧南下;以李克用為河中諸道行營都統,令其出蒲津、進同州。三軍並進,方能使李茂貞首尾不能相顧。」
堂中一下靜了。
韓建沒有看韋昭度,先看向陸扆。
「陸學士,這也是你草好的詔書?」
「制詞尚未寫。」陸扆垂手道,「但韋相所議,可以寫。」
韓建按住案幾。堂外甲士聽見動靜,齊齊向前一步,甲葉碰撞的聲音顯得尤為刺耳。
崔胤這時也回過味來。讓朱溫一家入關,他可以借朱溫壓李茂貞;可朱溫若成了朝廷唯一的救兵,往後連宰相也不過是汴州節帥留在中書的一名幕僚。
「臣以為,韋相之言亦可採納。」
韓建冷笑一聲,忽然點到張濬。
「張公以為呢?」
張濬站在朝班末尾,瘦了許多。他幾個月前還要為天子掃平河東,如今卻要請李克用來救天子。
「天下已經笑過一次了。」
張濬道,「再笑一次,總好過行在失守。」
孔緯也低頭道:「河東兵強。不召李克用,詔書便只是詔書。」
前一道詔書罵李克用跋扈不臣,害得二人罷相貶官;後一道詔書卻要誇他忠義奮發。
陸扆倒不覺得為難。
翰林學士吃的本來就是這碗飯。
韓建還要說話,州衙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一名軍校滿臉是血,闖到堂下。
「西門羊馬牆破了!鳳翔兵正在填壕,請節帥速發援兵!」
遠處戰鼓隨即響起,震得樑上落下一層細灰。堂外甲士紛紛回頭,有人下意識握緊刀柄。
韓建臉上的怒色終於退了下去。
五千宣武兵未必救得了華州。可若只讓朱溫一家進來,丁會先接管倉城,再接管城門,他這個諸道都統大概連十日也做不到。
「可以召李業、李克用。」韓建緩緩道
「但諸軍到後,只許屯駐指定州縣,不得擅入華州。」
滿朝公卿一齊稱善。
華州西門都快守不住了,他們卻還在認真規定三位藩鎮大帥到了以後,應該把兵營扎在哪裡。
當日下午,幾道詔書同時用了印。
韓建如願做了諸道勤王兵馬都統,丁會為東面行營副都統。李業加京西北面行營都統,許節制鄜坊、邠寧、定難軍,事實上等於默認了李業對這些州郡的控制;李克用則領河中諸道行營都統,出兵蒲津、同州,望其再次引兵入關。
此外,對離得最近的朱溫,韓建倒也知道不是吝嗇的時候,先是一堆不要錢的平章軍國重事之類官銜丟過去,還給朱溫加了東都畿都防禦使,宣武軍三年前就占了洛陽,這下算是給朱溫補了名位,同時還私下許了勤王功成,加封對方為梁王。
至於李茂貞,自然是狠狠「剝奪出身以來文字」,當然除了泄憤沒啥屁用。
三撥使者從東門先後出城,一路奔潼關,一路向北,一路渡河往晉、絳。
李曄站在窗後,只聽見馬蹄聲漸漸遠去。
他依然走不出這座行宮,卻已經把天下最強的幾家藩鎮全拖進了關中。
大唐的詔書早已命令不了誰。
好在還能給想動兵的人找一個理由。
數日後,河東晉州軍衙。
李克用看完華州傳來的朝廷詔書,沒有問使者,也沒有召集諸將,只轉頭問蓋寓
「那個替張濬斷後的邠寧將領,還活著麼?」
「活著。養了幾個月的傷,還是不肯降。」
「帶來。」
數月前,河東軍正是在燒塌的糧車下把姚長奇拖出來的。身中數創,半邊甲衣都被血浸透,居然沒死。
片刻之後,一名老將被押進堂中。
他比當初瘦了許多,舊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腕間留著兩圈烏黑的鎖痕。可走到堂下時,腰背仍挺得筆直。
李克用將華州詔書推到案邊。
「姚長奇。」
「想不想回去見李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