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
姚長奇的聲音很低,卻回答得很快。
李克用本以為他是在說氣話,仔細看了兩眼,見這軍將低著頭,臉上並無半點喜色,不由有些奇怪。
「李業知道你還活著,未必會殺你。」
「末將知道。」
「那為何不見?」
姚長奇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
「無顏去見。」
這話倒不是故作姿態。
姚長奇當初帶著六百多人離開邠寧,確實是自己選的。他跟隨李業多年,看著符存審、楊師厚、葛從周等人一個個統領大軍,自己卻困在邠寧原地不動,自然也想求個前程。
何況來招攬他的還是長安朝廷。
李曄即位以後銳意振作,重建神策、保大諸軍,正缺真正練過兵的人。姚長奇到了長安,很快便被加為神策軍中尉、兼鄜坊節度副使。李曄還親自召見過幾次,讓他整訓鄜、坊新軍。
姚長奇沒有別的本事,操練士卒卻做了半輩子。他把涼軍那套操典也帶了過去,從什伍編組、旗鼓號令,到旬日輪訓、軍械點驗,全都照著改。
當然,朝廷軍終究不是涼軍。
操典可以抄,穩定的糧餉抄不來;軍法可以立,朝中權貴塞進軍中的子侄也不能全砍了。可練了兩年以後,四千餘鄜坊軍至少做到了旗動人動,鼓止陣停,不再是一群披著甲的壯丁。
征討河東時,姚長奇已經督管這四千餘人。
也正是這四千人,在張濬中軍崩潰以後,焚毀糧車,堵住道路,替高仁厚和數千殘兵爭出了半日。河東軍最後把姚長奇從一輛燒塌的車底拖出來時,他身中數創,身邊還能喘氣的只剩三百餘人。
李克用知道這些,所以一直沒殺他。
「你替朝廷打了這一仗,也算對得起李曄了。」李克用道,「回去以後,仍可帶兵。」
姚長奇搖了搖頭。
「當初大王明知我私下與長安來往,仍放我入朝,還替我上表請官。如今朝廷敗了,我再回去求大王收留,成什麼人了?」
他說的大王自然是李業。
李克用聽完,沒有再勸,只向蓋寓伸出手。
蓋寓從一疊文書里抽出兩封,放到案上。
「看看吧。」
姚長奇展開第一封。那是晉南兵敗後不久,涼國派到河東的使者所留,只問俘虜中有沒有姚長奇,若人在,請勿加害。
第二封晚了一個多月。李業已經聽說河東軍從後軍俘獲了將領,這次說得更明白:只要姚長奇活著,財帛、戰馬,都可以商量著換。
姚長奇捏著文書,半晌沒說話。
兩張紙很薄,被他捏得皺成了一團。
「李業前後派了兩次人。」李克用道,「第一次俘口太多,名冊未清,某沒有答覆。第二次已經查到你,只是你傷口潰爛,連床都下不得,某便把使者打發走了。」
姚長奇把兩封文書慢慢撫平,重新放回案上。
他的手還在抖。
李克用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晚唐武人換主子,實在不算稀奇。今天吃張家的糧,明天領李家的甲,若能順手砍了舊主的腦袋當進身之階,那更是難得的忠勇。姚長奇既然已經投朝,李業本可當沒這個人,偏偏還肯派使者來贖。
更有意思的是,越是如此,姚長奇反倒越不敢回去。
「華州天子已經下詔,令某出蒲津勤王。」
李克用將詔書丟到他面前
「李業剛吞了銀夏,華州也召他南下。日後兩軍若在關中相遇,某給你一軍,如何?」
姚長奇猛然抬頭。
「代王要末將去打涼軍?」
「若是呢?」
姚長奇當即跪下。
「姚某受過大王活命之恩,也受過天子官爵。朝廷用我,我替朝廷死。河東若要我去與李業對陣,請代王現在便殺了我。」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笑了。
「起來吧。」
「代王——」
「某沒興趣逼一個敗軍之將去打舊主。」李克用擺了擺手,「你與一同被俘的三百餘人,都放了。想去夏州便去夏州,想回鄉便回鄉,隨你。」
蓋寓有些意外:「大王,大軍即將入關,這些人畢竟受過涼軍操練。」
「三百個沒有甲仗的傷卒,能壞什麼大事?」李克用道,「若連李業的舊將都不敢放,豈不讓天下人以為某怕他?」
話說到這裡,蓋寓自然不再相勸。
姚長奇也沒再謝恩,只向李克用行了一個軍禮。
當日下午,晉州城外便多了三百餘名衣衫破爛的敗卒。河東給了他們五日口糧、十幾匹馱馬,卻沒有歸還兵器。有人出了營門便哭,也有人趴在地上親了兩口泥。
這些人跟著姚長奇一路向西南,走到前往夏州和長安的岔路時,才停了下來。
「姚使君,大王既然派人贖過咱們,去夏州吧。」一名老卒勸道。
姚長奇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李業待他越厚,他越沒臉把戰敗當成回頭的理由。
「不去夏州。」
「那回邠州?」
「去長安。」
眾人面面相覷。如今長安在李茂貞手裡,而李茂貞剛剛與涼軍打過一場。
姚長奇卻已經想明白了。他會練兵,熟悉鄜坊舊卒,也知道李茂貞眼下最怕的是誰。只要能進長安,總有機會把欠李業的還回去。
至於能不能活著出來,他沒想。
……
數日後,夏州南城外。
一匹青驄馬被夾在木架中,兩名軍士一前一後拉住韁繩。鐵匠蹲在馬腹旁,將修好的馬蹄抬起,拿一塊半月形鐵片反覆比量。
李業就在旁邊看著。
鐵釘敲下去時,戰馬猛地掙了一下,嚇得那鐵匠手中錘子險些落地。
「釘深了?」李業問道。
「沒有。」鐵匠抹了把汗,「釘走蹄壁,從外緣穿出,不碰活肉。」
他說完又不放心,拔出一根釘子給李業看。釘尖果然是向外斜出的。
這便是李業讓李愚試製了幾個月的馬蹄鐵。
嚴格說來,馬蹄鐵當然不是什麼從未出現過的神器。西域和北地有些善於養馬的部落,本就懂得用皮革、草繩乃至鐵片護蹄。但中原軍隊很少進行數千里的連續奔襲,通常只是修蹄,遠沒有成批釘掌的習慣。
李業真正要做的,也不是弄出一塊鐵片,而是把尺寸、釘法、檢查和更換全都定下來,讓隨軍工匠照著做。
西域之戰時,葛從周、郭衡率數百騎一人三馬,沿戈壁晝夜奔襲。戰後清點,死在敵軍刀箭下的馬匹反而不算最多,最多的是蹄緣磨穿、開裂,最後有力也不能落地,只能扔在路邊。
李業回靈州以後便想到了釘掌。
可想起來容易,真正釘上去又是另一回事。最早一批鐵掌太厚,走不了百里便把馬腿拖腫;後來做薄了,又頻頻鬆脫。最慘的一次,工匠把釘子打進活肉,七匹試馬全部跛了,李愚當即停下試驗,重新從官牧中找來最老的幾個獸醫。
眼下已是第四版。
鐵匠釘完四蹄,軍士牽著青驄馬在碎石路上來回走了幾趟,又放開慢跑。戰馬起初還有些不適,很快便恢復正常。
「能走多少里?」李業問道。
「一日能釘多少匹?」
「熟手十匹上下。若只換松掌,能多些。」
「那便先釘主馬。備用馬一半釘,一半不釘,沿路分別記下蹄損。」
李業沒指望一塊鐵掌便把駑馬變成千里馬。它只要能讓一百匹戰馬在長途行軍後少掉隊二三十匹,積少成多,便等於憑空多出幾隊騎兵。
馬場裡很快又響起鐵錘聲。
李振便是在這時趕來的。他沒穿官靴,只套了一雙便於騎馬的短靴,鞋底沾滿馬廄外的爛泥。
「大王,華州詔書到了。」
李業接過看了一遍。
「京西北面行營都統。韓建倒是大方,把不在他手裡的州縣全許給我了。」
「他若真有那些州縣,也不用請大王勤王了。」李振道,「另有消息,丁會已經逼近潼關。李克用也在晉、絳點兵,一萬二千人,不日渡蒲津。」
李業將詔書捲起來,輕輕敲了敲掌心。
「你以為李克用會幫李茂貞?」
「不會。」李振答得很快,「他與朱全忠有上源驛之仇,李茂貞又剛隨張濬討過河東,這兩家他都信不過。但代王既接了詔書,也不會公然幫李茂貞攻打勤王軍。」
說到這裡,他指了指關中的方向。
「他是沖大王來的。」
李業笑了一聲。
「說下去。」
「涼國已經有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如今又吞銀夏。若再取關中,河東往西便再無擴張餘地。代王不是來救韓建,也不是來救李茂貞。他是來告訴大王,關中不能由大王一家拿走。」
這就很符合李克用了。
當年一起平黃巢時,雙方是兄弟,是盟友,還曾在華原一同射虎。可天下越來越小,涼國越來越大,過去可以並肩走的路,如今已經容不下兩支大軍。
李業看著碎石路上那匹剛釘好鐵掌的青驄馬。
「早晚要碰上,只是沒想到第一回,還是在華原。」
「大王可是要暫緩南下,讓河東、宣武先和李茂貞打?」
「現在不去,等他們把華州、同州、華原全占了,我再去替誰打仗?」
李業轉身下令。
張歸霸率朔方軍兩千餘人留守銀夏,大部蕃衛繼續清查部籍、牧場和鹽池。李業親率六千餘本部南下,新編蕃衛只抽四百騎作嚮導。龍驤、驍騎兩都主馬優先釘掌,騎軍先行,步軍、弩軍隨後。
三日之後,第一批釘掌戰馬從夏州南門出營。
鐵蹄敲在硬土官道上,聲音還不整齊,卻比以往清脆得多。
涼軍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