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業離開夏州的第三日,丁會到了潼關。
韓建派來的使者已經等了一夜,見面便催他去救華州西門。丁會卻坐在馬上,先問華州還有多少糧,宣武軍進城以後住在哪裡,東門又由誰把守。
使者急得滿頭是汗。
「丁副都統,西面羊馬牆已經破了!」
「五千人只帶了七日糧。」丁會道
「現在去華州,明日吃什麼?」
使者搬出韓建諸道勤王都統的名號,丁會根本不理。韓建若真能節制天下兵馬,也不至於被李茂貞堵在城裡。
最後還是華州先讓了步。
丁會帶一千人入東門,接管倉城一角,其餘四千駐紮東郭。說是一角,可宣武軍入城後先換門卒,再換巡夜口令,最後連糧秤都搬進了自己的營房。
當天夜裡,丁會才出兵。
一千五百宣武軍從南門繞出,直撲鳳翔軍堆在城西的木幔、雲梯和土袋。火箭一起,韓建守軍也開西門反撲。鳳翔前軍一時大亂,劉知俊卻沒有慌,立即收攏士卒,以弩手壓住城門,親自帶後隊把攻具能拖的拖走,拖不走的才一把火燒了。
這一仗只死了幾百人,遠談不上大敗。
真正讓李茂貞退兵的,是第二天送到中軍的兩份軍報。
李克用的一萬二千步騎已經開始渡蒲津。李業則離開夏州,前鋒過了延州,正沿鄜坊南下。
繼續圍華州,東面是丁會,東北是河東,北面還有涼軍。李茂貞再捨不得天子,也不願把一萬多鳳翔軍全押在華州城下。
他當天便下令撤軍,由劉知俊斷後,主力退往昭應、長安。
丁會沒有追。
朱溫給他的軍令是先站穩腳跟。鳳翔軍退走以後,他索性又占了華州東門和通往潼關的驛路。韓建終於解了圍,只是城中從此多了五千個不聽號令的救兵。
為了讓這些救兵別走,華州朝廷很快進封朱全忠為梁王。
丁會只燒了幾架攻具,朱溫本人連李茂貞的面都沒見,便從濟陰郡王變成了梁王。晚唐的封賞當然不完全看軍功,更多時候看天子眼下最怕誰把兵撤走。
朱溫隨即帶三千牙軍親自西行。李業和李克用都來了,他若還坐在汴州,丁會說不定連關中怎麼分都替他談完了。
李茂貞回到長安時,姚長奇已經在城外等了兩日。
三百餘名鄜坊敗卒衣衫襤褸,連一把完整的橫刀都湊不齊。守門軍士本想將他們趕走,看見姚長奇拿出的鄜坊節度副使告身,這才報進軍府。
李茂貞見了姚長奇,第一句便問:「李克用為何放你?」
「自然是讓某來投節帥的。」
溫韜抬頭。
「李克用讓你投我?」李茂貞問道。
「代王與朱全忠有上源驛之仇,恨不得食其肉。如今丁會入潼關,若河東直趨華州,便是替朱全忠守天子;可若坐視宣武軍控制行在,代王同樣不甘心。」
姚長奇神色坦然。
「他不便明著與節帥聯手,便放某和三百弟兄回來。某熟悉涼軍操典,也練過鄜坊軍。節帥若肯給兵,某便替節帥把長安這些朝廷敗卒練起來。多一支能戰的兵,總能讓朱全忠難受幾日。」
「可有書信?」溫韜問道。
「這等事情若有書信,代王何不直接上表朝廷,告節帥與河東私通?」姚長奇反問道,「某和這三百條命,便是憑證。」
三百餘人一同獲釋,又有口糧和馱馬,確實像是李克用有意為之。加上河東與朱溫的死仇,這套說辭未必是真的,卻足以自圓其說。
「既是代王讓你來的,你為何不投河東?」李茂貞問。
「河東不缺會騎馬殺人的將領,某去了也不過看守營門。」姚長奇答道,「節帥這裡缺會練兵的人,某來了卻能領一軍。人往高處走,有什麼不好明說的?」
李茂貞忽然笑了。
「你先跟李業,又投天子,如今再來投本帥,倒也乾脆。」
「這年月兵敗換主的將領,難道還少了?」姚長奇道,「某若只肯事一主,早該死在晉南,今日也不會站在節帥面前。」
這番話聽著無恥,卻比滿口忠義更容易取信。晚唐武將反覆易主本就是尋常事,李茂貞麾下也少不了從別鎮跑來的軍將。姚長奇越像個求兵求官的敗將,反倒越像真的。
李克用放人之時,其實半個字也沒讓他傳。姚長奇為了讓謊話可以驗證,又補了一句
「代王入關以後,不會直趨華州。他定會先取同州,再搶華原,擋住涼軍南下。節帥等上幾日,自然知道某有沒有說謊。」
這是姚長奇自己猜的。不過他跟隨李業多年,多少學會了些看輿圖的本事。李克用既不願朱溫得天子,又不願李業吞關中,華原便是河東必爭之地。
鳳翔軍入長安後收攏了不少神策、保大和鄜坊敗卒,吃糧時一個不少,列陣時卻誰也不服誰。李茂貞正缺能把他們練起來的人。
姚長奇恰好合適。
他督管過四千餘鄜坊軍,又熟知涼軍操典。三百殘卒拆開監視,也翻不了天。
李茂貞最終讓他以本官收攏一千餘名朝廷舊軍,駐在禁苑附近,另派兩名鳳翔將領監軍。姚長奇帶來的三百人也被拆散,分別塞進各隊。
姚長奇沒有爭。
第二天便開始點名、編伍、查驗器械。三日之後,這群原本連旗號都認不全的敗卒,已經能按鼓聲分作前後兩隊。
也就在第三日,河東軍沒有向華州前進一步,反而渡過蒲津,直取朝邑、同州。
「還真有些本事。」溫韜道。
李茂貞冷笑:「不管他是誰的人,只要能替本帥練出兵來,便先留著。」
他說完便把此事放到一邊。
李茂貞此時更關心華原。
李業的前鋒已經過坊州,李克用也從同州向西伸手。誰先拿到華原,誰便控制了長安北面的草場、縣倉和道路。
而在坊州,馬政軍吏剛剛把第一份釘掌記錄送到李業手中。
釘掌和未釘掌的戰馬各取二百匹。從夏州一路南下,未釘掌的已有十八匹蹄緣開裂,只能換作馱馬或留在延州休養;釘掌的只有三匹掉隊,其中兩匹還只是松釘,重新修整便能繼續走。
一支三千騎的部隊長途行軍,少損一成戰馬,便是三百騎。其他藩鎮打完一場仗要四處買馬上補,涼軍只是給馬蹄加幾片鐵,便能少掉隊幾百匹。
當然,鐵掌也不是沒有毛病。泥路容易打滑,釘得不好照樣傷蹄,還要帶更多鐵匠和鐵料,改進技藝,但這些都可以慢慢改善。
李業讓人把記錄送回靈州,隨即命李唐賓率前鋒直取華原。
幾乎同一時間,李克用也給周德威下了軍令。
河東前鋒兩千騎從同州西進。涼軍這邊則是驍騎六百、隴右強弩八百、效節步卒及坊州嚮導五百,合計不到兩千。
周德威早到了半日。
他一進華原,便控制東門、驛站和城外草場,又派軍吏去開縣倉。
華原縣令不敢說不給,只推說倉中數目尚未核清,拖著沒有交鑰匙。河東軍吏正堵在倉前催促,北門便傳來涼軍已到的消息。
縣令沒辦法,只得又讓人抄了一份,把「河中諸道行營」改成「京西北面行營」。
兩份詔書都是真的,兩位都統也都是天子親授。大唐朝廷如今最大的本事,大概就是給幾家互不統屬的藩鎮同時發一道可以隨意解釋的軍令,然後指望他們自己精忠報國。
縣倉門前,周德威與李唐賓很快見了面。
「糧草一半,南門兩軍共守。」周德威說道。
李唐賓搖頭:「可給河東三日糧。倉鑰、戶冊、城門,歸我軍。」
「憑什麼?」
「憑我家大王是京西北面行營都統。」
周德威笑了。
「某手裡也有詔書。」
「那便讓天子來分。」
天子若分得了,也不會逃到華州。
兩人談到這裡,已經沒有再談的必要。
河東軍先動。
周德威沒有讓騎兵衝擊縣倉,而是親率一千二百騎繞出東門,直撲涼軍停在北門外的輜車。只要李唐賓回頭救糧,河東軍便能順勢占倉;若不救,涼軍前鋒明日便要斷炊。
李唐賓早有準備。
輜車全被拉到北門外一片舊土垣後面,八百弩手沿溝列陣,五百步卒填住兩側缺口。六百驍騎卻不見蹤影,早已從塬後繞向河東軍側翼。
「舉弩!」
李唐賓軍令一下,弩手同時上前。
河東騎兵沒有硬沖。他們在百餘步外分成十餘隊,一面以騎弓壓射,一面沿土溝兩側尋找空隙。箭矢很快落進涼軍陣中,前排不斷有人中箭。
坊州臨時征來的嚮導最先撐不住,左側一段土垣出現鬆動。數十河東騎兵立刻加速,頂著弩箭沖了進來,連殺七八人,險些把缺口撕開。
「退者斬!」
李唐賓抄起一面倒下的都旗,親自壓到缺口。效節步卒也趕來堵上,長槍從車縫間連續刺出。兩輪強弩近射以後,衝進來的河東騎兵倒了十餘騎,其餘人立即撥馬退出。
周德威已經發現塬後的驍騎。
他沒有繼續往土垣里填人,只將前隊向南一轉,又命留在東門、縣倉附近的八百騎出城接應。河東騎兵轉向極快,雙方六百餘騎在縣城北面撞到一起,塵土頃刻捲起數丈。
若只比騎射和馬上廝殺,驍騎占不到便宜。
可李唐賓要的本來也不是殲滅這支河東前鋒。他只需要周德威顧不上縣倉。
趁雙方騎兵糾纏,李唐賓分出兩百步卒進城。河東軍吏早隨騎兵撤了,那個拖延半日的縣令立刻把倉鑰、倉冊和官印全交出來,連聲說自己一直在等京西北面行營。倉中糧車隨即轉入北營,華原北門至坊州的道路也被效節軍占住。
等周德威重新收攏騎兵,縣倉已經沒了。
他還想再試,南面卻響起號角。
李業率龍驤騎軍趕到了。
千餘騎越過塬坡時,隊形仍算完整。許多戰馬蹄下都多了一圈烏黑鐵掌,連續數百里行軍之後,仍有餘力投入戰鬥。
周德威看了一眼城北的弩陣,最終下令後撤。
李業也沒有追,只命人鳴金,把雙方傷兵一併抬回。此戰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兩軍死傷卻已有二百餘人,河東軍被俘三十七人,涼軍也有四十餘人戰死。
河東騎兵沒有敗,仍占著東面驛路和草場。
但華原的縣倉、北門、戶冊和南下三原的道路,已經落入涼軍手中。
這才是李業要的戰果。
傍晚,李克用率中軍趕到。
他沒有擺陣,只帶百餘親騎來到兩軍之間。李業也迎了出去。
多年不見,李克用比當年更粗壯了些,獨眼落在城頭涼軍大旗上,又轉向李業。
當年那個血氣方剛的青年驍將此時倒也英氣未減,胯下戰馬還是李克用當年所贈的霜電。
「才見面,賢弟便射我百餘騎?」
「翼聖兄若來飲酒,我自然開門。」李業道,「若來拿我的縣倉,弩手只認軍旗,不認兄長。」
李克用聽完,反倒笑了起來。
兩人還沒來得及再說,華州方向又來了一隊使者。
原來是丁會進軍華州後,朱全忠終於西來,請涼王、代王於華原館驛會面,共議討伐李茂貞。
華原縣倉外的血還沒有沖淨,館驛里的吏員卻先遇到了難題。
舊堂只有一個上首。
這次來的,卻是三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