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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截斷後路

2026-10-14 21:08:20 作者: 理振

  鳳翔軍要撤了。

  這消息不是官府貼出來的,而是西市的騾馬先知道了。

  一到入夜,各營軍士便闖進騾馬行,見牲口就牽,見大車就套。遇到敢阻攔的,領隊的鳳翔軍校一刀砍翻一個,讓剩下的人給他指認哪匹馬腳力最好。

  接著遭殃的是車。

  宮中絹帛、太府寺錢物、甲庫兵械都要西運,尋常人家的牛車自然一輛也留不住。車不夠,鳳翔軍便拆門板,下面穿兩根圓木。騾馬不夠,又抓坊丁和街邊青壯來拉。

  有錢人倒也想出了法子,花重金請相熟軍將在宅門上寫一個「取」字,表示財貨已歸某都。可各都只認自家軍官,前腳才寫上,後腳便有人拿泥糊掉,重新寫上另一軍號。

  一夜之間,長安不少官宅換了三四個主人,原來的主人反倒只能縮在院裡等著,看最後是哪一都軍士進門。

  李茂貞對此心知肚明。

  他甚至懶得管。

  三原、高陵、昭應接連失守,朱溫已經到了灞橋,李克用的游騎也出現在北苑。長安肯定守不住。眼下最重要的,是趕在三家兵馬入城以前,把甲仗、工匠和錢帛運回鳳翔。

  至於縱兵搶掠,本來就是他故意放開的。

  「跟我守了數月長安,總不能空著手回去。」

  李茂貞對溫韜道,「西市和官坊放開一夜。拿得到多少,便算各都的賞賜。二更以後必須歸營,誤了拔營時辰再殺。」

  中和年間,黃巢撤出長安,曾經縱火焚城。此後十餘年,朝廷東補一間衙署,西搭一排市肆,好容易才讓京師恢復了幾分元氣。

  如今黃巢早已成了冢中枯骨,奉詔護駕的鳳翔軍卻準備再來一遍。

  當然,黃巢當年是反賊,鳳翔軍這回是要回鎮。名目不同,燒出來的灰卻是一個顏色。

  西內軍器庫也在往外運東西。

  姚長奇站在庫門前,眼看一車車札甲、弓弩被拖出去,始終沒有作聲。直到第四批車進來,車上裝的卻不是兵械,而是十二口封著泥的油瓮。

  一名鄜坊舊卒跟在車後,趁人不備靠了過來。

  「將軍,北門傳令,三更放火以後,咱們交出軍械,隨鳳翔後軍從金光門西撤。」

  姚長奇問道:「發幾日糧?」

  「一粒也沒有。」

  「軍糧呢?」

  

  「說是出城以後再發。」

  姚長奇便知道,李茂貞要把能用的軍械搬回鳳翔,再燒掉剩餘弓材、槊杆。

  至於他們這一千多人,交出兵器以後只能跟著西撤,從此徹底變成鳳翔軍。

  他身後這一千餘人,只有三百多是從河東一同獲釋的鄜坊舊部,其餘都是朝廷敗後交給他操練的神策、禁軍殘兵。眾人先敗於河東,又被鳳翔軍吞併,幾個月間換了兩個主子,早已不知道自己究竟算誰的兵。

  一個舊部低聲問道:「真隨他們去鳳翔?」

  姚長奇看了他一眼。

  「不投了。」

  「咱們投的是朝廷,不是李茂貞。」

  「甲庫不能燒,人也不去鳳翔。」

  第一輛油車剛進外院,庫門便在身後合上。

  押車的鳳翔兵還沒反應過來,三名鄜坊老卒已經撲上去奪了鑰匙。望樓上跟著響起弓弦聲,守在外面的鳳翔軍士接連倒下。三百多舊部同時發難,有人占門,有人搶弩庫,還有人把油瓮推翻在院中,卻不點火,只讓油水流得到處都是。

  負責監視姚長奇的鳳翔押衙帶人趕來,隔著庫門破口大罵。

  「姚長奇,你反了不成!」

  「某奉的是天子詔書,守的是朝廷甲庫。」姚長奇提刀走上門樓,「你說我反了。你又是奉誰的詔,來燒天子軍械?」

  那押衙一時語塞,隨即喝令攻門。

  姚長奇沒再同他廢話,一弩射下去,正中胸口。

  雙方在庫門外廝殺起來。鳳翔軍勝在人多,姚長奇占著高牆和剛剛開封的軍弩。十幾輪箭雨以後,街上已經躺了百餘具屍體。其餘朝廷舊軍見鄜坊兵穩住庫門,這才陸續站到姚長奇一邊,把唐軍旗升上望樓。

  城中被強征搬運軍械的工匠也往這邊逃。北城幾坊的坊丁見有兵守住街口,索性拆了坊門作拒馬,幫忙堵路。


  姚長奇沒有趁勢去搶宮城,更沒有換上涼軍旗號。他只占住甲庫和北城一角,對外仍是那句話。

  沒有天子親詔,誰也別想進庫。

  劉知俊趕到時,肩上的傷才剛剛包住。他在巷口看了一陣,回去便勸李茂貞放棄強攻。

  「姚長奇有一千餘人,甲庫中弩矢足夠射上一夜。強攻至少折一千兵,還要耽誤半日。等朱溫進了春明門,想走也走不了了。」

  李茂貞臉色鐵青,卻也知道這是實話,只能留下五百人堵住街道。

  他沒有想到,姚長奇這顆自己親手吞下的棋子,偏偏在最要緊的時候噎住了喉嚨。

  同一夜,長安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入三原。

  李業正在縣衙後院看馬醫給霜電敷藥。昨日劉知俊回騎反衝,兩匹馬撞了一下,霜電前腿有些發腫。

  趙密蹲在旁邊,臉色比馬醫還難看。

  「再有下次,大王索性把帳內府撤了,反正你沖陣時也想不起我們。」

  李業被他說得沒脾氣,只好道:「下次一定記得。」

  趙岳、趙密兄弟跟隨李業最早,僅次於符楊,是當年李業投軍至諸葛爽處當衙兵隊正時就跟著的親信,趙密一直負責宿衛李業左右,素來寡言,可只要李業臨陣冒險,他便能絮叨半日,軍中能當面這麼說涼王的,也沒有幾人,其兄趙岳則一直領效節軍這支李業事實上的親軍。

  李唐賓大步進來,肩頭箭創只草草纏了兩圈麻布,連甲都沒卸。

  「大王,鳳翔軍正在西撤。再不去長安,連宮門都要搬回鳳翔了!」

  隨後進來的趙岳沒有接話,只把幾封軍報擺上案。姚長奇奪庫、朱溫逼近春明門、河東遊騎到了北苑,都在上面。

  李唐賓出身陝州行伍,早年做過賊軍,也做過唐軍,最煩文官繞來繞去。

  打下三原以後,他一心想著入長安。既想爭首功,也想看看自己這個當年誰都能使喚的小卒,有朝一日領兵踏入京師,會是什麼滋味。

  「興緒兄。」李業轉向李振,「你怎麼看?」

  李振卻先問李唐賓:「城中天子何在?」

  「華州。」

  「府庫呢?」

  「正被李茂貞搬走。」

  「守軍呢?」

  「朱溫在東,李克用在北,還有姚長奇占著甲庫。」

  李振攤開雙手:「那李將軍究竟要取什麼?一座空城,還是跟朱溫、李克用爭幾扇城門?」

  李唐賓被問住了,卻仍不服:「長安終究是京師。誰先進城,名聲便歸誰。」

  「五千疲兵進城,東面是宣武軍,北面是河東騎兵,城中還有十幾萬張嘴。這個名聲,李將軍準備拿多少糧食去養?」

  「你有話直說!」

  李振也不賣關子,抬手壓住輿圖上的咸陽。

  「不去長安,去鳳翔。」

  李唐賓愣了愣,眼神隨即變了。

  他好戰,卻不蠢。李振只說了六個字,他已經知道這一刀該往哪裡捅。

  李茂貞經營長安數月,可本鎮根基仍在鳳翔。他留在長安,老巢便會先丟。他回兵救援,又得離開堅城,在渭北官道上和涼軍決戰。

  「涇陽、咸陽、興平、武功。」趙岳忽然開口,手指順著渭水一路向西

  「拿住這四處,李茂貞便只能從盩厔繞行。幾千兵,幾百輛車,沒有十日走不到鳳翔。」

  趙岳說話不多,卻是從德靜時就跟隨李業的老人。當年效節軍駐守咸陽,他已經在軍中,比李唐賓更熟悉此地道路人情。

  「咸陽人還認我軍麼?」李業問。

  趙岳想了一下,道:「不敢說。先把軍令送過去,告訴他們涼軍不強徵車馬、不入民宅、不劫掠、不辱婦女。城中自會有人記得當年的效節軍。」

  十年前駐過一年的兵,百姓未必會記一輩子。可比起眼下正在拆門搶車的鳳翔軍,當年的效節軍可謂是王者之師了。

  李業又問:「若李茂貞當夜便走呢?」

  李振笑道:「那便更好。朱溫和李克用替咱們把他從長安趕出來,我軍在咸陽等著接人。」

  李業盯著輿圖看了片刻,隨即起身。


  「趙密。」

  「在。」

  「你不是嫌我總沖在前面麼?這回換你。領兩百龍驤都釘了馬掌的鐵騎,天亮前拿住涇陽驛和南門,不許鳳翔兵把驛馬、倉銀帶走。」

  趙密抱拳領命,臉上總算好看了些。

  「李唐賓領驍騎先行,趙岳帶效節步軍、強弩和邠寧兵隨後。全軍只帶三日糧,不攜帳幕。」

  李唐賓問道:「長安真不要了?」

  「讓給朱溫。」李業拿馬鞭點了點鳳翔,「他替我看城,我替他收拾李茂貞。」

  「等西邊平了,再回來算租錢。」

  李唐賓終於笑了。起身時扯到肩頭箭創,疼得嘴角抽搐,卻仍堅持先去點兵。

  三原一戰後,涼軍可動兵馬只剩四千八百餘。龍驤、驍騎兩都尚有一千一百餘騎,另有兩百踏白、蕃騎。其餘是效節步軍、隴右強弩和隨軍邠寧兵。

  趙岳只聽了兵數,便道:「三原需留四百人。傷卒看俘虜,新卒守城門,老兵一個也不能多放。」

  「准。」

  趙岳從不爭先鋒,也很少在軍議中高談闊論,卻總能記得誰來看俘虜,哪處城門不能全用新兵。李業敢一路向西,便是有人替他把身後的窟窿逐個堵住。

  不到半個時辰,各都已經出城。

  步卒不帶帳幕,把戰袍緊緊裹在甲外,邊走邊啃冷餅。昨日戰死者尚未掩埋完,許多軍士的刀口還卷著,馬鞍上也有沒擦淨的血。

  可「往鳳翔去」的軍令傳開以後,隊伍反倒快了起來。

  搶一座被三家盯住的長安算不得本事。趁李茂貞還在搬家,先把他的家占了。這個道理連火頭軍都聽得懂。

  次日清晨,趙密搶先抵達涇陽。

  縣中守軍大半被調往長安,剩下的鳳翔都將見涼軍只有兩百騎,竟想帶倉銀和驛馬從南門逃走。趙密沒有攻城,只在城外列開騎兵,放出二十餘騎繞到南門。

  那都將剛出城,便被鐵掌騎堵在官道上。

  城中縣兵見主將要帶錢先跑,索性關了南門,又打開北門迎入涼軍。等李唐賓率驍騎趕到,趙密已經坐在縣衙門檻上清點馬匹。

  李唐賓勒馬看了半晌,很是不滿。

  「一個人都沒給我留?」

  趙密頭也不抬:「還剩四十六個俘虜,都在牢里。李將軍若手癢,可以進去再打一遍。」

  午後,李業進入涇陽。縣令、縣丞仍留原職,涼軍只接城門、縣倉和驛站。趙岳留下三百人守城,李唐賓已經帶前騎直撲咸陽。

  消息傳回長安時,李茂貞的車隊還堵在金光門外。

  劉知俊當即勸道:「丟掉大車,只帶騎軍和三日糧,今夜還能趕在涼軍之前過咸陽。」

  溫韜卻道:「軍中幾個月未足賞賜,這些絹帛若丟了,到了鳳翔拿什麼安軍?」

  兩個人說得都有道理。

  劉知俊要的是活著回去,溫韜想的是回去以後,這群靠搶掠和賞賜攏住的驕兵還肯不肯聽令。

  李茂貞最終沒有捨得丟。

  「甲仗可棄,絹帛留下。」

  他一把將涇陽軍報扔進火盆,喝令全軍從金光門西撤。

  城外已經可以聽見宣武軍的戰鼓。北面的西內軍器庫上,那面唐軍旗還在夜色中飄著。

  更西面,咸陽方向也升起一柱烽煙。

  那才是李茂貞真正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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