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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咸陽父老重相見

2026-10-14 21:08:23 作者: 理振

  咸陽城裡的鳳翔都將死在自己人手裡。

  此人手下名義上有八百兵,其中三百餘是鳳翔舊卒,其餘都是這兩個月從縣中強拉的青壯。

  李茂貞舉薦的縣令起初還想守城。

  他對李茂貞談不上多麼忠心,只是鳳翔潰軍和輜重正在西來。現在開門,等劉知俊退到咸陽,他必死無疑。閉門再拖一陣,沒準鳳翔軍還能趕在涼軍前面入城。

  縣令想拖,守城都將卻不肯等。

  他把城中鄉老召上城頭,下令每家再出一丁,又要征三百石糧。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忍不住道:「城中能拿兵器的都在城上,將軍還要征丁,便只能去各坊抓婦人了。」

  鳳翔都將抬手便是一鞭。

  老者從城頭滾下幾級台階,半張臉都是血。

  這些本地軍士昨夜便已聽說,鳳翔軍準備搬走縣倉,只是各隊互不知心,誰也不敢先反。這一鞭,恰好替他們找到了帶頭的人。

  一名統領本地青壯的隊正沒有衝上去拼命,只大喊一聲:「鳳翔人要搶糧西逃了!」

  城頭數百青壯先是一靜,隨後同時望向城內。

  果然,鳳翔親兵已經在搬縣倉。

  劉知俊究竟能不能趕到,百姓不知道。他們只知道倉中糧食一旦上車,自己這個冬天便過不去了。

  那隊正第一個倒轉長槊。鳳翔都將拔刀砍來,被他側身躲過,旁邊十幾名青壯一擁而上。有人抱腿,有人奪刀,還有人抄起守城石塊往臉上砸。

  三百鳳翔兵想來救援,消息傳到東門、北門,守城的本地軍士也接連倒轉兵刃。雙方在城頭殺了半個時辰,鳳翔都將被自己的佩刀砍死,親兵也只剩百餘人逃出西門。

  直到這時,縣令才帶著官印出來。

  「本官早知李茂貞悖逆,只是為保全一縣百姓,不得不暫且虛與委蛇。」

  他說得情真意切。若非臉上還有方才督促守城時急出來的汗,城中士民幾乎就要信了。

  咸陽北門隨即打開。

  

  李唐賓率騎兵趕到時,城門外連具屍體都沒有。他派人入城確認無詐,又讓縣兵先繳械,這才回報中軍。

  李業卻沒有直接進城。

  聽說大批鄉老候在咸陽橋北,他帶著趙岳、趙密繞去了城南。

  當年從長安逃出來的百姓,許多就是由這座橋到了咸陽。效節軍在橋邊收潰卒、分糧食,隨後又在橋南擊敗黃揆。那一戰李業燒掉橋板,逼著三千多新卒背水列陣,也讓「效節軍李業」這個名字第一次傳遍關中。

  十餘年過去,橋下石墩被渭水沖得發黑,上面的木板卻早已換過幾輪。

  人也老了。

  最前面是剛剛棄械的本地青壯,往後才是鄉老與商戶。有人抬來麥餅,有人挑著漿水。開始不過百餘人,聽說涼王已經到了,又不斷有百姓從附近村坊趕來,很快擠滿橋頭。

  縣中佐吏先來拜見,隨後才引幾名鄉老上前。為首老者整了整衣冠,伏地行禮。

  「咸陽父老,拜見涼王。」

  李業翻身下馬,讓親軍把幾人扶起。

  老人抬頭看了他許久,嘆道:「大王成婚北歸時,縣中曾有百餘鄉老在此道賀。今日聽聞大王回軍,眾人又推老朽等前來。」

  他再次拱手,道:「當年效節軍在咸陽駐守,未曾縱兵擾民。朝廷收復長安以後,大王又把咸陽、醴泉、奉天三縣交還。此事咸陽人都記得。今日我等敢開城,便是信大王不會縱兵。」

  這番話說得鄭重,也沒有什麼簞食壺漿喜迎王師的誇張。咸陽士民敢反抗鳳翔軍,是因為李茂貞已經敗退,也因為李業十年前確實沒有害過他們。

  亂世里的民心其實並不昂貴。

  只要一支軍隊駐紮一年,沒有搶光糧食,沒有姦淫婦女,臨走時也沒把壯丁全拉走,百姓便能記上十年。

  李業朝眾人拱手道:「當年奉詔離開,本以為不會再回來了。今日也是奉詔討賊,諸位不必擔心,涼軍舊規不會改。」

  朱溫奉詔勤王,李克用奉詔勤王,李茂貞幾個月前也曾奉詔入京護駕。如今幾路兵馬各舉一份詔書,天子本人卻被韓建困在華州,連詔書能不能送出城都做不了主。

  李業沒有在橋邊久留。


  李茂貞的主力正在西撤,眼下還不是坐著聽百姓頌德的時候。他讓趙岳帶效節步軍接管四門,自己只領親騎入城,打算看過縣倉便與李唐賓、趙密繼續向西。

  幾人趕到縣倉時,才發現倉中只剩三萬餘石糧。

  其餘糧食早被鳳翔軍搬走,留下一箱「護軍借券」。城中商戶聽說涼軍查倉,也紛紛帶著白券趕來,大多是此前強征糧食、車馬時隨手開出的憑據。人群中還有個老者,兩個女兒昨夜被鳳翔軍拖進西撤車隊,手裡卻什麼憑據也沒有,只求涼軍替他找人。

  李唐賓急著追擊,看見滿院百姓便有些煩躁。

  「大王,劉知俊離此不到四十里。再耽擱下去,車馬都過興平了。」

  「你先去點騎兵。」李業又轉頭對趙岳道,「城交給你。倉糧按戶等購買,不許攤派。鳳翔軍留下的券,查實以後先兌三成。」

  趙岳問:「用什麼兌?」

  李業指了指西面。

  「李茂貞替咱們裝在車上了。」

  李振已經抱著帳箱坐到廊下。他把借券按糧、馬、絹帛分開,又叫來幾個熟悉本地物價的老吏,當場估價。可以核實的先登記,追到鳳翔車隊以後,從繳獲中兌付。急缺糧食、願意供軍的,則另給涼國官券,可在咸陽、邠州、靈州三處兌取。

  同樣一箱白券,落在鳳翔軍手裡只是搶劫後留下的廢紙。到了李業手裡,卻成了咸陽商戶願意開倉的憑證。

  一個時辰後,軍中便多了八千石糧,足夠四千多人繼續西進。

  這時又有四百餘鳳翔殘兵前來投降。

  領頭的兩個指揮不肯散隊,想保留原有編制和官職,只把鳳翔軍旗換成涼軍旗。

  李業問其中一人:「你以前是誰的兵?」

  「原為神策軍,後來奉詔歸鳳翔節制。」

  「今日呢?」

  「願為大王效死!」

  李業被氣笑了。

  「昨日替天子效死,後來替李茂貞效死,今日又輪到我。你這條命一天死三回,倒是耐用。」

  兩名指揮還想解釋,附近百姓卻已經認出其中幾人,指著他們喊起名字。搶糧的、擄人的、打死商戶的都有。

  趙岳當即讓人將幾名軍官拿下。

  剩餘士卒全部繳械,逐人驗籍。無惡行者願回鄉便發糧,願留軍則重新編隊。原來的指揮、隊正一個不認。

  晚唐藩鎮吞併地盤,最省事的就是整營收下牙兵。今日換旗,明日發賞,後日便能上陣。只是這些人吃慣了軍頭私恩,認的是帶他們搶錢分物的將領。誰給的錢多,便替誰效死。

  李業從起兵時便不斷拆散潰卒,混入老兵,再從親兵都輪調軍官。若現在圖省事,把幾百鳳翔牙兵連頭領一併收下,前面十餘年的功夫就算白做了。

  反倒是城中被強征的民夫和青壯,聽說涼軍招人,很快來了兩千多。

  趙岳沒有急著發兵器,只讓他們登記鄉貫,十人一火,由效節老卒暫領。有人問幾時能算涼軍,趙岳答得很直。

  「先學會不逃,再學會殺人。今日只算扛糧的。」

  這話不太好聽,卻比一入營便許諾官賞靠譜。最終兩千人留了下來,背著剛從縣倉領出的軍糧,跟隨步軍向興平推進。

  李業的騎兵此時已經追上鳳翔後隊。

  劉知俊仍有兩千餘能戰之兵。他把弓弩布在官道兩側,長槊居中,騎兵則護住車隊。涼軍逼得近了,他便停下放箭。涼軍步卒尚未趕到,他又迅速後撤。

  李唐賓幾次想帶驍騎硬沖,都被李業攔住。

  「他在等你撞上去。」

  「再這麼跟著,天黑也吃不下他!」

  「誰說我要吃他?」

  李業招來本地嚮導,問明北面水渠和鄉道,又把趙密叫到身邊。

  「你領兩百鐵掌騎繞過去,不截劉知俊,直取興平。」

  趙密看了李業一眼:「大王留在中軍。」

  「知道了。」

  「不得親自追陣。」

  「快滾。」

  趙密這才領兵離開。

  兩百騎鑽入鄉間溝渠,很快消失不見。釘掌戰馬不會憑空快上一倍,好處在於跑過幾十里碎石硬土,馬蹄仍能吃得住力。換作以往,等到了興平,十匹馬里便有一兩匹裂蹄掉隊。


  涼軍主力繼續壓著劉知俊的後陣,卻不沖他的長槊陣。李振早已寫好數十面布旗,由騎兵沿官道展開。

  上面只有八個字。

  棄械離道,不殺不追,且讓軍士不斷呼喊。

  最先逃的是拉車民夫。

  一人扔下車轅鑽進田裡,鳳翔軍沒有立刻放箭,後面便一群群跟著跑。接著是臨時收編的京軍,再後面,連一些新附鳳翔兵也丟了兵器。

  劉知俊斬了兩人,隨即便收刀。

  他很清楚,這時候再殺只能逼出兵變。於是主動丟下大車,把絹帛分給各軍自行攜帶,又以親兵守住兩翼,帶著真正的鳳翔舊部穩步退往武功。

  數百輛車一丟,官道上頓時堆滿絹帛、銅錢和糧袋。涼軍騎兵也有些躁動,不斷有人回頭去看。

  李唐賓親自提著鞭子沿隊列抽了過去。

  「都他娘看什麼!車又不會長腿,先拿城!」

  他嘴上罵得厲害,自己卻也忍不住瞥了一眼,確認其中確實有宮中絹帛,這才催馬繼續追擊。

  申時末,興平城頭換成了涼軍旗號。

  趙密搶先趕到,截住了鳳翔收糧隊。縣中守軍本就不多,得知咸陽已失,又看見李茂貞主力只顧西逃,索性捆了守將,開門投降。

  涼軍一日連取咸陽、興平。

  拿下的不只是兩座縣城,還有數萬戶人口、十餘萬石倉糧、李茂貞拋下的數百輛車,以及兩千剛剛登記的新兵。

  入夜以後,前鋒已逼近武功。

  李茂貞剛剛過城,又接到兩封軍報。北面,河東遊騎正從醴泉、奉天方向南下。渭水以南,朱溫也派兵往盩厔、郿縣搶路。

  三家誰也不聽誰的,甚至巴不得另外兩家先死,卻都在從鳳翔鎮身上割肉。

  劉知俊主張燒掉剩餘車輛,輕兵退往扶風。溫韜卻死死護住裝金帛的幾十輛車,說這是回鳳翔以後重聚軍心的本錢。

  李茂貞站在武功城頭,望見興平方向的火把一堆接著一堆,已經沿官道追了過來。

  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從長安帶回來的財富,早已成了一條拴在全軍腳上的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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