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向西回鳳翔,最近的官道要依次經過咸陽、興平、武功。咸陽和興平已經在一日之內易手,武功便成了京兆府最西面的一道門。再往西六十里,越過三畤原,才是鳳翔屬縣扶風。只要過了扶風,李茂貞才算真正退回自己的本鎮。
興平城頭換上涼軍旗號時,鳳翔軍最後一批車馬才擠進武功東門。李業的前鋒已經追到城外,東面的火把隔著夜色都能看見。李茂貞根本沒打算守城,只想連夜穿過武功,再借三畤原的溝谷甩開追兵。
可鳳翔軍連西門都沒能順利出去。
武功西門堵住了。
幾十輛大車擠在門洞裡,前車折了車軸,後面仍在拼命往前拱。騾馬受驚嘶叫,車夫挨著鞭子,城頭的守軍也在罵。更遠處,劉知俊已經把兩千鳳翔舊部擺在東門外,準備接涼軍前鋒。
可城裡沒人關心東門。
數百牙兵圍住溫韜,吵著要分從長安帶出來的絹帛。有人乾脆爬上車,拿刀去割繩索。押車親兵不敢真砍,只能用刀鞘往下打。
「都什麼時候了,還分什麼絹!」
劉知俊趕回西門,一身甲衣儘是塵土
「燒車,輕兵過三畤原。再遲兩個時辰,李業的騎兵就來了。」
溫韜護在車前,沒有讓路。
「軍中三個月沒有足賞。出長安時又是節帥親口說的,搶到手便歸自己。如今叫他們全扔下,劉將軍信不信,涼軍還沒來,他們先搶了這些車?」
他說得不客氣,卻沒人反駁。
鳳翔牙兵肯隨李茂貞闖長安,就是跟著節帥有官做,有絹分,還能進京搶一回。眼下官爵未必保得住,長安也丟了,再沒了絹,誰還肯賣命便很難說了。
李茂貞陰著臉趕到,圍車軍士這才稍稍後退。
「金銀、宮絹留下四十車。其餘按都分了,誰拿得動便拿多少。」
劉知俊猛然回頭:「節帥!」
「不分,現在就要亂。」
命令一下,西門外頓時安靜許多。成匹絹帛被割開,一段段扔進各都。有人裹在身上,有人塞進甲內,還有人捨不得剛搶來的銅器,把鍋盆連同絹帛一起捆在背後。
五千人的軍隊總算又肯走了。
只是人人都多背了十幾二十斤家當。
才出西門,一個腿上中箭的牙兵便栽進路溝,抱著同伴馬鐙求救。同伴彎下腰,先解走他背後的兩匹絹,又將橫刀塞進自己鞍袋,隨後一腳踢開了他的手。
「帶不動你。絹先替你送回家。」
傷兵趴在泥里破口大罵,後面的隊伍很快將聲音淹沒,到了這個地步,絹確實比人更容易送回鳳翔。
李思恭也在這時找來。他本就是喪家之犬,只剩七百多騎,一路沒有搶到多少東西,又沒後勤補給,戰馬卻掉膘得厲害。
「請節帥撥些豆料,再換二百匹馬。」
李茂貞掃了一眼城外的党項騎兵。
「府城就在前面,到了自有草料。你先助劉知俊守東門。」
「我的人已經斷後兩次。」
李茂貞卻只是頗虛偽的笑道
「節度的定難軍最善騎戰,能者多勞嘛!」
李思恭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抱拳退下。
有銀、夏五州時,他是定難節度使,李茂貞肯與他對坐飲酒。如今五州盡失,他只剩七百疲兵,恰好最善斷後。
這也不能說李茂貞無情。晚唐便是如此,地盤丟了,誰和你講臉面?
天亮不久,涼軍踏白便趕回興平。
「鳳翔軍在武功分絹,劉知俊列陣東門。城西還有四十餘輛大車。」
李唐賓聽到「分絹」二字,眼睛便亮了。
「正好!末將領驍騎撞他一次。牙兵正搶東西,一衝便散。」
他肩上舊箭傷尚未結痂,抬臂時疼得眉角直跳,嘴上卻像傷在別人身上。
李振問斥候:「武功到扶風有幾條路?」
「官道一條,三畤原北面還有高道。不好走,近些。」
「大車走得了麼?」
「走不了。」
李振這才轉向李業:「劉知俊還肯列陣,是要給大車爭路。咱們若只咬他的後軍,他正好且戰且退。搶了高道,截住車隊,鳳翔諸都自己就會亂。」
這六十里並非一眼望到頭的渭北平川。沿路溝谷交錯,三畤原上的高道難行大車,卻能抄到官道中段。
李業在馬上看了片刻輿圖,抬鞭指向李唐賓。
「你領八百騎壓劉知俊。只逼他結陣,不許撞槊。」
李唐賓臉上的笑沒了:「又不讓打?」
「你逼他停三次,前面的車便能多堵十里。到時候讓你打個夠。」
李業又喚來趙密:「兩百鐵掌騎,再給你四十踏白。走北面高道,不打後軍,直撲車隊。」
趙密點了點頭,轉身便去點人。
他的兩百騎從華原一路打到興平,中間只歇過一夜。普通戰馬跑過這麼多硬土碎石,早該有人裂蹄掉隊。鐵掌馬也累,卻仍湊得齊兩百匹。
李業最後對趙岳道:「你領步弩走官道,我隨後。新募的兩千人留在後面收車、運糧、押俘,誰敢把他們排進前陣,我先斬誰。」
趙岳只問了一句:「武功留多少人?」
「一百老卒。城門、縣倉、驛站各守一處,縣兵重新點驗。」
武功沒有打。
李茂貞主力一走,縣令便帶著屬吏候在東門。縣中守卒多是本地人,妻兒田宅都在城內。讓他們替鳳翔守武功尚可,跟著一支敗軍拋家棄業,卻沒人肯。
李業接過縣印,連馬都沒下,只讓趙岳分出百人。
縣令還想按規矩請他入衙受賀,李業已把縣印拋給隨軍錄事。
「城門既開,武功便算拿下了。賀表等仗打完再寫。」
縣令捧著空匣站在道旁,這才知道涼王今日不是來做入城儀禮的。
麻煩反倒出在車馬。
鳳翔兵經過時,沿途騾馬能搶的都搶了,沒搶到的也被百姓藏進村塢。縣吏帶人找了半個時辰,只牽來七頭驢,兩頭還是瘸的。
李唐賓急得在縣衙外來回打馬:「再找下去,趙密都到扶風了!」
李業讓人打開一輛興平繳獲的大車。車中全是長安西市搶來的絹,封簽早被撕掉,布面還沾著血。
「按市價征騾馬。縣衙驗畜,當場給絹。少一文,找軍吏補。多拿一尺,砍領車人的手。」
榜文剛掛出去,第一名百姓還不敢進門。縣丞當眾估過車畜,量出絹帛交給那個鄉戶。不到半個時辰,街口便響起一片牲口叫聲。
方才找遍全縣只有七頭驢,現在一百多頭騾驢排到了縣衙外。還有人牽著牛從村里趕來,生怕到得晚了,絹已發完。
李唐賓看得發怔:「這些牲口從地里長出來的?」
「刀來便藏,絹來便賣。」李振道,「百姓又不傻。」
李業已經催馬出城。
李茂貞從長安搶來的絹帛,替涼軍買齊了追他的牲口。
午後,劉知俊在三畤原東口第三次停了下來。
這裡官道陷入兩道塬坡之間,只容數十騎並行。他將弩手列在坡腳,長槊手堵住道路,親領數百騎壓住兩翼。李唐賓果然沒沖,只帶驍騎在兩百步外來回馳射,逼得鳳翔軍不敢轉身。
「他在拖咱們。」一名軍校道。
劉知俊望了望西面,車隊還沒過完。
「我知道。」
他知道,也只能繼續守。
就在這時,北面高原上忽然響起馬蹄聲。
趙密的兩百騎越過塬脊,沒有沖谷口的長槊陣,徑直向車隊中腰壓了下去。守車牙兵先放了一輪箭,見只有兩百人,便有數都轉身迎戰。可更多人卻撲向自己的車輛,急著先把金銀絹帛搶下來。
谷口同時響起弩弦。
趙岳帶到的隴右弩兵沒有向槊陣攢射,只盯住兩側坡地。鳳翔弩手才想上坡回援,數十支弩箭便釘進人群。劉知俊若回頭救車,正面長槊陣便會暴露給涼軍步卒。若不回頭,車隊便保不住。
李業根本沒給他一個可以兩全的選項。
他們出城時已經分過一次。車上的東西,有節帥的,也有各都的,還有士卒自己從長安捆來的。誰也說不清哪一車歸誰。
涼軍騎兵在高處展開布旗,高聲呼喊。
棄械離道,不殺不追。
幾名車夫最先扔下轅木,翻過路溝便跑。被擄來的工匠、婦人和民夫也跟著四散。鳳翔軍士有人背絹向西,有人丟了兵器往坡上爬,還有人捨不得車上的箱籠,回頭同自己人搶了起來。
谷口的陣勢頃刻斷成兩截。
「前軍繼續走!」劉知俊縱馬沖入車陣,一刀劈開攔路騾車,「只保前二十車,其餘全扔!」
溫韜還想分辨哪輛更值錢,劉知俊已經帶親兵砍斷車繩。二十餘輛車被趕著向西,其餘盡數推入溝中。他隨即聚起五百老卒,反身衝上北坡。
趙密沒料到他敢舍車回擊,前隊被撞得向後退了數十步。劉知俊連斬兩騎,搶住高道出口,這才讓李茂貞的中軍脫出谷地。
一名鳳翔親兵死死拽著翻倒的銀箱,劉知俊從他身邊經過,反手便是一槊。
「想要錢,活著回城再領!」
親兵倒在箱上,白銀滾進泥溝。旁邊幾名士卒這才鬆手,跟著他向西突圍。劉知俊救下的不是那些車,而是最後還肯聽軍令的兩千人。
李唐賓也在東面發起衝擊。
他沒有去啃重新結成小陣的劉知俊,而是沿溝邊追砍掉隊牙兵。一個鳳翔軍士背著兩匹絹跑不快,眼見涼騎追來,先扔一匹。跑了十幾步,又扔一匹。最後連刀也丟了,赤著兩手滾進溝里。
涼騎果然沒追。
另一些人不肯丟,便連人帶絹一同留在了官道上。
李思恭見勢不對,早帶党項騎兵退上北面高地。他既不幫趙密,也不救鳳翔車隊,只護著本部往西走。抵達扶風時,七百多人又少了百餘。
李茂貞沒有進扶風縣城。
他傳令縣令、倉吏和守兵全部隨軍退往天興,帶走縣印、糧食,不得留給涼軍。縣令跟著走了,守城縣兵卻磨磨蹭蹭。等劉知俊最後一隊出城,他們便關上西門,再也沒有跟來。
李茂貞回頭望見城門閉合,氣得要領兵折返。
劉知俊橫馬攔住他:「涼軍離城不到十里。為了幾百縣兵回去,今夜便到不了府城。」
李茂貞盯了扶風城頭許久,終於撥馬西去。
黃昏時,扶風縣丞帶著副印、戶冊和尚未來得及運走的兩萬石糧,出城迎降。
李業沒有換縣吏,只斬了那個替鳳翔強征民女的軍將。縣兵重新登記,父母妻子皆在本縣的留下守城,其餘繳械遣散。趙岳領人封倉時,三畤原繳獲的二十多輛車也陸續運到。
車後跟著七百多俘卒,還有上千名被鳳翔軍強拉的車夫、工匠和婦人。
這些人不必感激涼王,只需要不再被繩子拴著趕路。
咸陽那個來縣倉尋女兒的老者也跟著後隊趕到了。兩名女子都在俘虜中,一個赤著腳,一個還裹著鳳翔軍塞給她禦寒的破軍袍。父女三人抱在一起哭時,趙岳沒有過去安慰,只命錄事把「擄獲人口」四字從簿上划去,改作歸鄉三口。
同一支筆,記成俘口便可分給將士,記成百姓便要發糧送還。亂世里兩種身份之間,往往只差主將一句話。
入夜,兩封軍報同時送進扶風縣衙。
周德威率兩千河東騎越過奉天,正在向岐山北面搶路。龐師古也領兩千宣武兵過盩厔、郿縣,已經扣下鳳翔派出的縣吏。
兩家不但沒與涼軍通報行止,還在沿途爭奪糧食和嚮導。河東遊騎下午同宣武斥候打了一場,各傷了幾個人。
「倒像是來幫咱們的。」李唐賓冷笑。
李業把兩封軍報壓在地圖上。
「他們是來分肉的。」
鳳翔在西,河東在北,宣武在南。三家誰也不肯替別人攻城,卻已各自把刀放到了李茂貞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