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貞千辛萬苦回到鳳翔,涼軍還沒打上門來,卻是先被自己的兵圍了。
是鳳翔城中留守的牙兵。
他們看得很清楚。逃回來的出征諸都雖然狼狽,甲內、馬後卻都捆著絹。那是李茂貞在武功親口分下去的。留守軍替他看了幾個月老巢,沒有趕上進長安,也就沒有分到一尺。
如今二十餘輛車又要直接運進牙城,他們當然不肯。
「搶長安時沒咱們,分絹時也沒咱們。涼軍追到城下,倒想起讓咱們守城了?」
一名敗回來的牙兵罵道:「這是老子拿命搶來的!」
留守的都將卻是直接嗆道
「拿命搶來,又拿三座縣城送了出去?」
兩邊當場拔刀。混亂中一名留守軍士被砍倒,城頭弩手立即張弦,對準的不是城外追兵,而是劉知俊帶回來的鳳翔袍澤。劉知俊也將長槊手排在牙城門前。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李茂貞所部這兩年擴張很快,尤其是占了長安以後,收納各路亂軍。雖是擴大了實力,但產生的最大問題就是各部之間矛盾重重,根本無所謂同袍之誼。
李茂貞一夜奔逃,兩眼儘是血絲。看見屍體,他伸手便去拔刀。
「誰先動的手?」
兩邊同時指向對方。
劉知俊按住刀柄,低聲道
「武功分絹,是為了讓出征諸都繼續走。可城裡這些人一尺沒拿,城門、甲庫又都在他們手中。節帥今日無論斬哪一邊,另一邊都會覺得自己贏了。」
李茂貞盯著緊閉的牙城門,終於鬆開了手。
餘下二十餘車金帛,一半發給留守諸都,數車撫恤陣亡傷卒,只剩六車進了府庫。李茂貞又當場升了三名留守牙將為兵馬使,城門才被鬧事軍士讓開。
在武功,分絹讓敗軍重新上路。到了鳳翔,正是那些絹讓敗軍進不了自己的內城。
當日下午,府衙軍議。
從長安帶走的五六千人,真正跟進鳳翔城的只剩四千三百左右。劉知俊手中的兩千舊部尚能列陣,其餘牙兵卻已經開始為死者爭賞。
「他們合不到一處。」
李茂貞把手壓在地圖上
「朱溫與李克用恨不得食其肉。李業也絕不會容河東軍搶走岐山。只要守上三五日,三家必先相鬥。」
這是實話。
鳳翔府治天興,肅宗時一度號稱西京,所領不只一座府城。東面的扶風、岐山,南面的郿縣、盩厔,北面的麟遊、普潤,連著西面的寶雞、虢縣和通往隴州的道路,合起來才是鳳翔軍鎮的根基。
如今扶風已經開門迎了李業,周德威的河東騎兵出現在岐山北面,郿縣道上又來了宣武軍的龐師古。李茂貞退回老巢,一覺尚未睡穩,九縣已有三路不聽號令。
「放棄城外小寨,兵全收回來。」劉知俊道,「城中箭矢、乾糧先撥我部。只要東面不破,涼軍便進不了城。」
幾名牙將立刻反對。
「劉將軍已有兩千兵,若再盡取箭糧,內城由誰來守?」
劉知俊冷眼
「自然是你們。」
「你的人都進了城,萬一開門迎敵呢?」
堂中一下安靜了。
劉知俊盯著說話的牙將,右手慢慢搭到膝上。那人剛分了絹,又升了兵馬使,腰杆也硬,竟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李茂貞只得將劉知俊放在城東外營,李思恭守北面的岐山道,牙軍留守城內。
李思恭問:「党項傷卒可否入城?」
「牙兵不肯讓外軍進內城。」
溫韜道
「傷卒先留北營。」
「那草料呢?」
「明日再撥。」
李茂貞卻又補了一句:「定難軍旗要立起來。散在關中的党項兵若看見旗號,自會來投。」
李思恭抬頭看他,忽然笑了。
「好。」
他沒有節鉞,沒有銀、夏,也沒有糧草。鳳翔倒還替他留著一面定難軍旗,專門插在最靠近河東騎兵的地方。
城外三家確實沒有合兵。
涼軍扎在東面扶風道,周德威占住岐山北路,龐師古則堵在南面的郿縣道。營壘之間隔著數里,斥候相遇時先問對方來做什麼,問不清便搭弓。才半日工夫,三家已經互相抓了十幾個探子。
一名扶風鄉導走錯了路,被河東遊騎扣下。涼軍軍吏去討人,周德威不但不放,還反問扶風幾時成了涼王私土。兩邊隔著溝罵了半個時辰,最後各自添了幾十騎盯住對方。
鳳翔還沒打,分鳳翔的人已經在算縣界了。
可他們都做了同一件事。
搶人。
李業讓人把告諭射進城外諸營。臨時抓來的縣兵、民夫,棄械回家便不問罪。庫吏帶帳冊出來,工匠帶工具出來,仍給糧給工錢,還可以攜帶家眷,給一貫安家費。牙兵也可單身來降,但想帶著一都人馬討官討賞,不談。
傍晚時,劉知俊營中跑出二十多個民夫。入夜以後,又有一隊扶風縣兵順著水溝逃向涼營。他們將長槍堆在路邊,逐人報出籍貫,隨後被送去後營吃飯。
倒是鳳翔牙兵一個都沒有來。
這倒也不奇怪,涼軍向來不愛收牙兵,就算收了也是按普通軍卒對待,這些橫慣了的軍爺自是不願受這屈辱。
李唐賓看著遠處營火,有些坐不住。
「龐師古已經遣人去南門了。再讓他們談一夜,溫韜、劉知俊連同幾千鳳翔兵,都得歸朱溫。」
「歸便歸。」李振正在火邊烘靴
「大王要的是鳳翔九縣,不是替李茂貞養一群換了主還敢閉城的牙兵。」
「四五千能戰之兵,說不要便不要?」
李業從軍報上抬起頭。
「我收他們,先得認下他們在長安搶的財,再許各都軍將原職。日後少發一次賞,他們也來圍我的倉門。」
李唐賓聽懂了:「朱溫肯認?」
「他缺兵,也肯給價。讓他拿去。」
李業說完,又在鳳翔城東畫了一道短線。
「今晚中營後撤百步,外營不動。效節都和弩手睡在第二線,披甲,不卸弦。劉知俊若還有膽子,今夜一定出來。」
李唐賓終於不再爭降兵:「他連敗兩陣,還敢來?」
「正因為連敗兩陣,他才非來不可。」李業道,「不打出一點本錢,他拿什麼去跟朱溫討價?」
龐師古給出的價碼果然更高。
願攜部投梁者,官職可以再議,部曲仍歸舊將統帶,帶出的金帛也不追問來處。甚至有將佐親自到南門城頭,隔著護城河同宣武使者說了半個時辰,連自己可以得什麼官都問得清清楚楚。
周德威要的卻不是鳳翔牙兵。
河東騎兵在北面豎起李克用的將旗,又遣人到李思恭營外喊話。代王仍認他是定難軍節度使。若肯投河東,將來還會上表朝廷,請他復鎮銀、夏。
這話未必兌現,卻比李茂貞給的一捆草料值錢。
李思恭站在營柵後聽完,命人不許放箭。他的部下只有五六百騎,許多人已在偷偷收拾馬鞍。
三家給出的活路各不相同。
李業要州縣、戶冊和能拆散重編的人。李克用要李思恭這面旗,好讓銀、夏永遠不得安生。朱溫最乾脆,只要軍將肯帶兵過去,昨日搶過誰,明日再替他搶回來便是。
鳳翔還沒開戰,城中諸將已經各自找到了方向。
李茂貞也知道這樣等下去必敗。
「今晚出兵。」
劉知俊道。
他從東營趕來,臉色發青,眼中卻沒有半點困意。
「打誰?」
「李業。」
溫韜剛從南門彈壓士卒回來,聞言皺眉
「涼軍最善守營。何不襲河東偏師?」
「河東只來分地,不急著攻城。李業已經吃了武功、扶風,再讓他站穩,明日岐山也會開門。」
劉知俊看了溫韜一眼
「何況我若連涼軍一座外營都破不了,去了別處,又值幾個錢?」
最後一句,他說得十分平靜。
李茂貞卻聽明白了。
事到如今,李茂貞也知道,到頭來他們還是要依附於三方中的某一方才能維持,所以也得先打出自己的價值來。
「給你一千五百牙兵。」
「他們剛分完絹,不會去。」劉知俊道,「我帶本部一千二百人。再讓李思恭在北面鼓譟,牽住涼軍騎兵。」
李茂貞傳令下去,願隨劉知俊出城的牙兵果然不足兩百。李思恭倒答應得很快,挑出三百騎,卻把其餘人和所有傷卒留在北營。
子時以後,鳳翔東門悄悄打開。
幾乎同時,北面傳來党項人的號角。三百騎在黑暗中來回奔馳,箭不往營里射,只把馬蹄聲弄得滿山都是。趙密不知李思恭是否要投河東,一時不敢把東北騎兵盡數調走。
劉知俊在本鎮領兵多年,對城東田渠比涼軍嚮導熟得多。冬日渠水枯淺,溝底長滿荒草。他讓步卒卸去重甲,口中銜枚,沿溝向東摸去。騎兵牽馬跟在後面,只等步卒拔開營柵。
涼軍營地鋪得很開。
三千八百老卒要盯住府城,還得防北面的河東軍。新募青壯和扶風縣兵便被放在外圍,負責挖壕、搬木、看管牲口。趙岳給每處都放了老卒作哨,卻不可能把整條外線塞滿精兵。
劉知俊正是從兩處哨位之間摸了進來。
一名輸卒起夜,剛解開褲帶,溝里忽然伸出一隻手,將他拽了下去。旁邊老卒聽見異響,才舉起火把,一支箭已射穿咽喉。
「起火!」
第一聲銅鑼只敲了半下。
第二處哨位卻聽見了。他們沒有衝進黑地里尋敵,只點燃警火,隨後邊射邊退。劉知俊知道偷襲已經敗露,索性讓人吹響角聲,整隊鳳翔老卒從溝中躍出。
鳳翔步卒撞開外柵,火把隨即扔上草料棚。睡在外營的新卒驚醒後找不到都旗,有人抄刀,有人赤腳便跑。幾十匹馱馬掙斷韁繩,在營道上亂撞。
劉知俊沒有放兵搶馬,也沒有去翻已經亂掉的輜車。
「糧垣在西,涼王旗在糧垣之後。隨我殺!」
一千多人順著火光直撲中營。
第一道外柵很快被踩平。第二層拒馬還沒有完全合攏,也被鳳翔老卒從缺口撞開。幾名涼軍隊正試圖收攏輸卒,轉眼便淹沒在人群里。
但劉知俊再往前,終於看見了排列整齊的長牌。
趙岳沒有把效節老卒撒在外面。銅鑼響起後,各都只認自己的旗,披甲、持槍、列隊。外營仍在亂跑,中營弩手卻已經跪成三排,咬住絞索給強弩上弦。
李業是在火光中醒來的。
親兵替他系甲時,斥候一連報了三次。外柵已破,馱馬受驚,鳳翔軍沒有搶車,正直撲糧垣。
「劉知俊親自來了。」李振道。
「是他。」李業扣上兜鍪,「他不是來占營。他要燒糧、斬我,再拿這場勝仗回去攏住鳳翔軍。」
李唐賓披著甲衝進來:「末將帶騎兵堵破口!」
「不堵。」
「再不堵,他就到中營了!」
「讓他進來。」李業拿起橫刀,「你領驍騎繞東南,趙密去東北。都別碰河東營,只取劉知俊退路。」
「王旗呢?」
「不動。」
趙岳的使者正好趕到。李業只讓他帶回一句話。
守住第二道陣線,弩機沒有上滿,不許放箭。
親兵想把王旗移到後營,李業伸手按住旗杆。
「劉知俊就是沖它來的。旗一退,外面那些新卒便真以為我跑了。」
他說話時,幾個從外營逃回來的輸卒正從陣前經過。看見王旗仍在,原本還在狂奔的人漸漸慢了下來。有人靠牆喘氣,也有人撿起地上的長槍,躲到效節軍陣後。
前方喊殺聲越來越近。燃燒的草棚接連倒塌,火星越過糧垣,落在王旗邊上。
劉知俊已經看見那面旗。
他抹掉臉上的血,將親兵重新聚到身後。
「不管糧了。斬李業!」
鳳翔老卒轟然應聲,順著被火映紅的營道直衝過來。
第二道陣線後,三排強弩同時抬起。
李業站在王旗下,沒有後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