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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鳳翔末路(下)

2026-10-14 21:08:36 作者: 理振

  弩弦聲連成一片。

  劉知俊沖得太快,前排鳳翔兵剛看清長牌後的弩手,第一排弩矢已經到了。

  五六十步,正是強弩最要命的距離。

  十幾面木盾同時發出悶響,有的弩矢穿盾而過,將後面的持盾卒一併釘倒。緊接著第二排、第三排輪番抬弩,營道兩側頓時慘叫一片。

  可劉知俊沒有退。

  這人能在李茂貞麾下壓住一群驕兵,靠的從來不只是資歷。

  他讓前隊拖起木盾,又把幾具屍首橫在盾下,硬頂著弩矢向前挪了二十餘步。數十名死士從後面躍出,將火把扔過長牌,落入糧垛。

  火頭一下竄了起來。

  涼軍左側一片騷動。那裡堆著數日軍糧和大半草料,真讓火勢蔓延開,明日連戰馬吃什麼都成問題。

  「救火!」有人急得大喊。

  「不許亂!」

  趙岳一刀背將那人抽翻,隨即讓鼓手改了節拍。前排長牌立住,弩手射過三輪,立即向後退到步槊手之間重新上弦。鳳翔兵趁機向前撲,卻撞上從牌後探出的密集長槊。

  劉知俊破了兩重外柵,燒了涼軍一處糧場,還殺傷百餘人。若對面是普通藩鎮兵,這會兒大概已經有人搶馬逃命了。

  偏偏涼軍中陣沒亂。

  外營的民夫、新卒還在四處奔走,後面的老卒卻只認鼓聲和都旗。

  劉知俊自恃武力,手持長槊,帶著數十死士策馬長驅,想做最後一搏。

  周邊涼軍甲士一下子緊張起來

  但李業卻是毫不畏懼。

  只能說他自從進爵涼王,自己便減少了親自上陣,卻沒成想居然讓人覺得,自己會怕別人來「斬首」?

  稍稍勒住馬韁,抽出鞍下一石八斗的雕弓,搭上點鋼破甲箭。

  「嗖」

  一聲破風,直接把沖在最前面的一名鳳翔小校釘死在地。

  隨即周邊涼軍盡皆歡呼

  「我王神射!」

  

  隨即留在李業身邊代替趙岳擔任宿衛的,是趙岳副手,效節軍都知兵馬使張歸厚,一聲高喝,親率百餘甲士,手持陌刀,奮勇無懼,直接衝出火海,以步對騎,把劉知俊所部攔住。

  張歸厚武藝雖稍次於其兄張歸霸,但對上劉知俊,卻是不落下風。

  劉知俊望了一眼火光後的涼王大纛,知道這幾十步的距離,自己是永遠也跨不過去了。

  「退!」

  鳳翔軍開始交替後撤。前隊拖盾,後隊將剩餘火把擲向糧場,竟沒有一窩蜂地往營外跑。

  南面很快響起急促馬蹄聲。李唐賓已經繞到東南,派來的軍校隔著老遠便喊:「大王,趙密也到了!兩邊一合,劉知俊一個都跑不了!」

  李業臉上全是菸灰,肩甲還落了幾點火星。他看著鳳翔兵退去的方向,忽然道:「告訴李唐賓,不准合口。」

  軍校愣住了。

  「南北兩面都壓上去,東面給他留著。誰敢搶先堵路,回來領軍棍。」

  李振咳了兩聲,抬袖擋住迎面捲來的黑煙,已經猜到了李業的意思。

  「大王是想把他趕回城下?」

  「死在營里,他還是李茂貞的忠臣。」李業道,「活著回去,才會問東門究竟給誰開。」

  前兩日從鳳翔逃出的民夫已經把城中情形說得很清楚。隨李茂貞從長安退回的軍隊分過兩次金帛,留守鳳翔的牙兵卻只喝到一點殘湯。雙方為了營舍、甲仗已經拔過刀。

  劉知俊若大勝歸來,當然還是英雄。可他帶著疲兵、傷卒被涼軍壓到城下,城裡的牙軍還敢不敢開門,就不好說了。

  他賭的是一座靠錢帛和私恩維繫的軍鎮,到了沒錢可分的時候,誰也不肯替誰去死。

  命令傳到兩翼,涼軍騎兵果然沒有封死東路。趙岳將長牌、步槊和弩手擰成一面緩緩移動的牆,不急著追,只一步步把劉知俊往鳳翔東門壓。

  劉知俊看懂了,卻沒有別的路。向南便是投朱,向北只能求李克用。無論選誰,部眾都得先散一半。回鳳翔,至少城頭還是李氏旗號。

  天將放亮時,一千七百餘名鳳翔兵終於退到護城河外。傷兵躺了一路,能自己走的也個個帶血。


  城門緊閉。

  劉知俊抬頭,城樓上站著李茂貞的從弟李茂勛。此人一直留守鳳翔,城門、牙庫和兩千留軍都在其手中。往日見了劉知俊,他至少要出城相迎。今日隔著護城河,卻只放下來一隻吊籃。

  「劉將軍可帶軍校先入!」李茂勛在城頭喊道,「其餘各都卸弩棄槊,一都一都進城!」

  劉知俊氣得笑了。

  「我帶他們出去,便要帶他們回來。開門!」

  城上無人應聲。

  很快,李茂貞也登上城頭。他一夜未眠,眼眶發黑,兜鍪下已經露出不少白髮。

  「茂勛,開門!」

  「兄長,涼軍就在兩百步外。吊橋一落,他們跟著敗兵衝來,誰守瓮城?」

  「本帥讓你開門!」

  李茂勛跪了下來,身後牙兵卻一個沒動。

  李茂貞突然不知道該殺誰。

  殺李茂勛,留守諸都立即兵變。任由城門關著,劉知俊便只能另投他人。十餘日前,他正是靠縱容牙兵逼走了天子。如今還是這群牙兵,當著他的面,讓鳳翔節度使連自家東門都叫不開。

  這大概就是晚唐所謂的軍心了。

  能把皇帝趕出長安,卻未必能讓守門卒放下一座吊橋。

  劉知俊最後只送進城一句話:涼軍再近五十步,他便要替手下求活。

  半個時辰後,牙城裡只剩李茂貞、溫韜和李茂勛三人。

  「投朱全忠。」溫韜說道。

  李茂貞抬起頭,目光像是要吃人。

  溫韜卻繼續道:「河東只來了周德威一支偏師。李克用肯收李思恭,是因為定難軍這面旗還能給涼國添亂。節帥若帶著鳳翔軍去,他未必肯替咱們擋李業。」

  「朱溫便肯?」

  「他肯收劉知俊。」溫韜道,「宣武步軍多,騎軍少,又不熟關中道路。劉知俊手裡這一千多人,對龐師古有用。只要兵還有用,將佐便有價。」

  話不怎麼好聽,卻是實話。

  朱溫剛得徐州、河陽,地盤橫跨大半河南,養得起降兵。更重要的是,龐師古就在南面。敗軍拖著傷卒,眼下也只能投最近的買主。

  李茂勛也低聲道:「留守諸都只肯再守到今日午時。」

  城外戰鼓又響了一輪。

  李茂貞閉了閉眼,終於把節度使印取下來,放在案上。

  「去見龐師古。」

  溫韜帶著手書和一名李氏從子,從南門出城。差不多同時,北營的李思恭也帶五六百党項騎投了周德威。周德威不替他打鳳翔,卻依舊稱他一聲李節帥,還許諾日後上表恢復定難軍。

  一個丟掉銀、夏的人,靠著一面旗仍值幾百匹絹。牙兵的忠義可以賣,節度使的名號當然也可以。

  龐師古給出的條件不差。李茂貞性命無虞,將佐暫保原職,鳳翔軍不在陣前拆散。至於日後官爵,由朱全忠上表朝廷處置。

  溫韜回來時,宣武軍已經向北移動。龐師古親率兩千人列在鳳翔南道,準備接應。

  李唐賓見狀,當即請戰:「大王,堵住南道,還能把這兩千人一併留下!」

  「不留。」

  「那可是鳳翔最後的老卒。」

  「朱溫願意替李茂貞養,便給他養。」

  李業翻身上馬

  「但李茂貞不能過去。」

  李唐賓還想再問,李振已經開口

  「兵到了朱溫手裡,只是兩千張領餉的嘴。李茂貞若也過去,朱溫明日便能打著他的旗號來奪鳳翔。」

  李業讓趙岳占住南面驛道,又命人向龐師古傳話。鳳翔普通軍士可以從側道南行,棄械民夫也可各自歸鄉。劉知俊、李茂勛、溫韜願投誰,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只有一人必須留下。

  龐師古沒有往前。

  他想要鳳翔兵,也想要劉知俊,卻不願為了一個失了地盤的節度使,先和李業打一場硬仗。朱溫還沒到,這個主他也做不了。

  李茂貞站在南門外,終於看明白了。

  李業要他死,朱溫卻不肯為他多走五十步。


  劉知俊按刀道:「末將護節帥衝過去。」

  「然後呢?」李茂貞問。

  劉知俊答不上來。

  兩千敗兵去撞涼軍步陣,南面宣武軍又按兵不動,最後能過去幾個人?

  李茂貞將節印遞給溫韜,又看向劉知俊。

  「把人帶過去。活一個算一個。」

  說完,他只點了三百餘名願意留下的親從,向涼軍驛道走去。

  兩陣之間,李茂貞忽然勒住戰馬。

  「請涼王出來說話。」

  李業帶著李振和十餘騎上前,在百步外停住。

  李茂貞看了他很久,忽然笑道:「李都將。」

  這個稱呼已經十餘年沒人叫過了。

  當年黃巢陷長安,鄭畋在鳳翔聚集殘兵,於龍尾陂,也就是龍尾坡大破尚讓。那時宋文通已經是軍中都知兵馬使,李業卻只是一個都將。鄭畋甚至把祖傳龍雀刀交給宋文通,讓他帶騎兵巡陣,退後二十步者斬。

  如今鄭畋早已退隱,當年的宋都使困在鳳翔城外,生死卻握在昔日那個李都將手裡。

  「宋都知。」李業也回了一聲舊稱。

  李茂貞神情恍惚了一下。

  「龍尾坡那日,我還在你前面發號施令。」他說道,「你肯放劉知俊、溫韜,偏偏不肯放我。就因為怕我再奪鳳翔?」

  「他們過去,朱溫只多兩千張吃飯的嘴。」李業道,「你過去,鳳翔便還有舊主。」

  「我守了鳳翔十年。」

  「所以我才必須留下你。」

  李業沒有和他談忠奸,也不想替天子討什麼公道。

  李茂貞活著,朱溫隨時可以用朝廷詔書恢復其節鉞,再以護送舊帥歸鎮為名進攻鳳翔。那些已經開城的縣吏、豪族和舊軍,也會繼續騎牆觀望。

  李業要的不是換一個鳳翔節度使。

  他要鳳翔從此再沒有一個能靠私養牙兵,把州縣當成自家田莊的主人。

  李茂貞聽懂了,竟沒有發怒。

  「你還是當年那個樣子。」他笑了兩聲,撥轉馬頭,「龍尾坡時,我在你前頭。今日再試一次。」

  回到陣前,李茂貞親手擂了三通鼓。

  三百餘騎隨即結成窄陣,沿驛道直衝趙岳中軍。沒有試探,沒有繞行,他們本來就是來送死的。

  趙岳請示是否先發弩,李業只道:「接住他。」

  前排長牌稍稍分開,露出三丈寬的正面。李茂貞以為那是給自己留下的決死之路,催馬便進。等前騎衝過長牌,兩側大盾猛然合攏,後面的三層步槊同時壓下。

  戰馬嘶鳴,人仰馬翻。

  李茂貞坐騎胸口中槊,將他重重掀在地上。他翻身起來,抄刀砍倒一名涼軍火長,又從盾縫中拖出第二人。只是個人勇力再強,也撞不開一整面步陣。

  數柄長槊先後穿透札甲。

  他跪倒在黃土裡時,距離涼王大纛還有四十餘步。

  身後的鼓聲慢慢停了。

  一名涼軍隊正剛想割取首級,便被趙岳喝止。李業騎馬過來,看了片刻,只吩咐道:「收殮宋文通。甲仗一併放進棺中,交給劉知俊。」

  劉知俊站在遠處,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業殺了他的主帥。他當然恨。

  可涼軍真的沒有追殺南行的鳳翔敗卒,也沒有割首辱屍。李業說只留李茂貞,便真的只留了李茂貞。

  劉知俊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朝屍身重重叩首,扶著裝殮宋文通的軍車,隨龐師古南去。

  當日下午,鳳翔城開門獻降。

  李業沒有進牙城慶功。他先命李振接管府縣印信,趙岳封存甲庫,李唐賓帶騎兵追收寶雞、虢縣諸處。鳳翔牙軍番號一律撤銷,民夫和被強征青壯各歸原籍,願意留軍者日後重新點選。

  至此,從咸陽、興平、武功、扶風一直到鳳翔,盡入涼軍之手。

  龐師古得到兩千敗兵,周德威得了李思恭,李業卻拿走了整個關西。

  當天傍晚,龐師古命書記另寫了一封軍報。

  軍報中說,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本已納印歸順,卻被涼王貪圖其鎮,拒不受降,逼死於陣前。隨後,他看了一眼軍車上的棺木,又讓人在末尾添了一句。

  請天子賜祭,以慰忠魂。

  活著的李茂貞已經沒有路了。

  死了以後,倒還能替朱溫再打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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