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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子哭賊

2026-10-14 21:08:38 作者: 理振

  四日以後,李茂貞到了華州。

  當然,來的是屍首。

  兩千餘鳳翔敗卒披麻扶棺,沿著官道緩緩走到行在門前。劉知俊騎在棺車旁邊,連日鏖戰後,下頜鬍鬚已經結成一團,左臂還纏著染血的布帶。溫韜捧著鳳翔節印走在前面,宣武軍則持槊列於道路兩側。

  華州百姓遠遠看著,一時弄不清這究竟算降軍、孝子,還是又一支來勤王的大軍。

  晚唐的事情本來就不大好分。

  李茂貞數日前還在長安縱兵,把天子趕到華州。如今人死了,部下改投朱溫,居然又成了為國盡忠的鳳翔節帥。

  丁會沒把棺木送往寺院,也沒安置到驛館,而是讓人在行在正門外搭起白幄。血跡未乾的甲冑懸在靈前,鳳翔節印擺在供案上,兩千敗卒跪滿長街。

  隨後,他派人請天子輟朝賜祭。

  按照唐制,重臣、方鎮身故,朝廷賻贈、輟朝、賜祭都不稀奇。但那通常是有司持詔前往喪家,絕沒有人把屍首抬到宮門外,逼皇帝親自出來哭的道理。

  安史之亂以後,朝廷給死去的節帥贈官賜諡,很多時候也不是為了死人,而是為了安撫他手裡那群活著的牙兵。只是以往好歹還隔著一層禮制,今天丁會連這層紙也省了,直接把兩千帶刀的孝子擺到天子門前。

  可道理這東西,向來只能管住手裡沒有刀的人。

  丁會有五千宣武軍。韓建的鎮國軍又剛剛與鳳翔軍打過一場,城中真正說話算數的是誰,滿朝公卿心裡都有數。

  龐師古的軍報和李業的捷表幾乎同時擺到了李曄案前。

  李業寫得很乾脆:奉詔討逆,陣斬鳳翔節度使李茂貞,鳳翔府已定。

  龐師古的說法則完全相反。李茂貞已經遣使納印,願意歸順朝廷,是涼王為了吞併鳳翔,拒絕接納,強逼朝廷藩臣死戰。

  兩邊說的偏偏都不全是假話。

  李茂貞確實準備投朱,也確實送出了節印。李業同樣真的放過了鳳翔普通將士,只點名留下李茂貞。

  至於這叫奉詔誅賊,還是擅殺降臣,得看最後是誰替天子寫詔書。

  朱溫需要一個征討李業,從而把涼軍逼出關中,獨吞長安的理由,現在李茂貞的死,正好可以做這個文章。

  李曄將李業的捷表看了兩遍。

  得知李茂貞陣亡的那一刻,他心裡甚至有些暢快。那廝兵逼行宮、縱軍淫掠,逼得自己連夜逃出長安,總算遭了報應。

  可外面很快傳來了鳳翔軍的哭聲。

  兩千人同時號哭,隔著院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若不祭呢?」李曄問。

  侍立宦官低著頭,一聲不敢出。

  韓建這時匆匆趕來,手中還拿著丁會讓人送來的兩份東西。他臉色比天子還難看。

  「陛下,還是看看吧。」

  一份是祭文草本。先追敘李茂貞昔日從鄭畋破黃巢、護送先帝的舊功,再稱其迷途知返,臨陣歸順,最終為涼王所迫,死於鳳翔。

  

  另一份卻是已經擬好措辭、只待蓋璽的制書草樣。

  其中請朝廷追復李茂貞官爵,命涼王退出鳳翔、聽候勘問,又以梁王朱全忠為諸道勤王兵馬都統,安撫鳳翔舊軍,主持關中戰事。

  這哪裡是祭死人。

  分明是朱溫借李茂貞的屍首,從韓建手中搶都統官印,再從李業嘴裡搶鳳翔。

  韓建原本也想當曹操。

  只不過他的兵少了些,膽子也小了些。如今真正的曹操已經派兵進了華州,還很客氣地替朝廷把詔書都寫好了。

  「丁會是什麼意思?」李曄問。

  「鳳翔軍新喪主帥,若朝廷不加撫恤,恐生變亂。」韓建說得十分艱難。

  「他們逼朕出長安時,怎麼不怕變亂?」

  韓建無言以對。

  最終,李曄還是換上了素服。

  禮官把祭文改了數處,刪掉「忠藎」二字。那份制書草樣暫且壓下,但追復官爵、賜帛治喪這些事情,仍然一項不少。

  天子走出行在時,長街上的哭聲驟然大了。

  劉知俊伏在棺旁,額頭抵地。兩千鳳翔軍跟著叩首。隨駕百官分列兩側,崔胤、韋昭度、陸扆以下,也都換了素服。


  其中不少人的妻女、宅院才被鳳翔兵糟蹋過。

  可這時候誰敢不哭?

  站在百官後面的宣武軍士沒有催促,只睜大眼睛逐個看過去。有人哭不出來,便只能拿袖子遮住臉,肩膀還得跟著抖上幾下。

  禮官開始宣讀祭文。

  李曄看著靈前血甲,眼淚忽然真的落了下來。

  他不是在哭李茂貞。

  活著的時候,這人把他趕出京師。死了以後,又被朱溫抬到面前,逼他把一個亂臣哭成忠臣。

  大唐天子做到這個份上,連恨誰、哭誰,都已經不能自己作主了。

  祭文讀完,丁會當眾出列,請將鳳翔降軍改號「效順軍」,暫隸宣武行營。原有將佐官職不變,軍糧、衣甲由梁王供給。

  韓建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開口。

  崔胤先道:「新附之眾,人心未安,當加撫循。」

  李曄只得點頭。

  鳳翔軍當場換下舊號,被新編為名義上鎮守東都洛陽的佑國軍。丁會派來的軍吏隨即捧出新軍籍,宣武虞候分入各都,美其名曰協助劉知俊整頓軍紀。

  舊旗被捲起,鳳翔軍原來的銅牌、木契一併收走。劉知俊仍掛著佑國軍都知兵馬使的名頭,可從明日起,各都點名、領甲、升遷,都要多一道宣武押衙的簽字。

  龐師古答應過不在陣前拆散鳳翔軍。

  確實沒有在陣前拆。

  到了華州再拆,也是一樣。

  劉知俊抬頭看著那些軍吏逐都點名,沒有出言阻止。他需要朱溫的糧,需要朱溫給這些敗卒一條活路。只是手指碰到棺木時,忽然想起鳳翔城南那句話。

  可以走的,一個沒有追殺。

  必須留下的,李業也沒有說第二遍。

  那個殺死李茂貞的人著實可恨,卻至少沒有騙他。

  而眼下這個收留他們的人,主帥尚未下葬,已經開始數這兩千人該怎麼分了。

  劉知俊很快垂下眼睛,把這點念頭壓了下去。

  他現在沒有資格挑主子。

  祭禮剛結束,李曄便召幾名重臣入內。

  張濬、孔緯也在行在,只是二人早已被貶,又親眼見過朝廷大軍如何敗於河東,此時站在堂後,誰也沒有搶著說話。幾個月前,他們還想替天子收回兵權。如今朝廷能調動的,只剩下幾位藩王彼此之間的仇怨。

  崔胤依舊主張授朱全忠諸道勤王兵馬都統。

  「李茂貞既滅,關中諸軍更不可多頭號令。朱全忠已有河南、徐州、河陽,兵多糧足。朝廷既然必須借藩鎮之兵,與其讓三家各奉一詔、自相攻殺,不如責成一人。」

  這話不算糊塗。

  崔胤一直認為,朝廷如今缺的就是一支真正能壓住天下的軍隊。朱溫需要天子的名分,天子也可借朱溫的兵。雙方各取所需,將來等朝綱重振,再慢慢收回權柄便是。

  問題是,朱溫未必打算給朝廷留下「將來」。

  韋昭度沒有與他爭辯,只將那兩份草本推到案中。

  「今日的祭文,是丁會替陛下擬的。」

  白髮老相抬眼問道:「明日的制書,也讓丁會擬麼?」

  崔胤一時語塞。

  陸扆接過話來:「李茂貞活著時,朱全忠未必願意為他多損一兵。如今人死了,反倒替梁王換來兩千兵、一道討涼王的名義,還差一個諸道都統。」

  「若再讓朱全忠獨掌護駕之權,日後詔書縱然出自行在,天下人又怎知是陛下之意,還是宣武幕府之意?」

  李曄想起剛才那場哭祭,臉色愈發蒼白。

  「卿等以為如何?」

  「催涼王、代王立即來華州。」韋昭度答道,「兩強在外,朱全忠才不敢輕動陛下。」

  韓建第一個附議。

  「臣請陛下降急詔。」

  堂中幾人都看了他一眼。

  韓建只當沒看見。他不久前還把天子扣在華州,準備靠朝廷名義號令諸侯。現在丁會已經能逼天子哭祭李茂貞,再過幾日,說不定便能拿出一道罷免鎮國軍節度使的詔書。

  既然自己做不成曹操,至少不能讓朱溫做得太順利。

  李曄也不再問李業、李克用是否忠心。

  經過長安出奔,他總算明白了一件事。指望一群藩鎮良心發現,遠不如指望他們互相看不順眼。

  「朕已經不問他們忠不忠了。」李曄低聲道,「都叫來。三家都在,誰想動朕,總要先問另外兩家。」

  說罷,他終於抬起頭:「擬詔。」

  此前華州朝議時,朝廷已經授李業為京西北面行營都統,李克用為河中諸道行營都統。此次自然不能再封一遍。陸扆擬的只是催兵急詔,命二王各率精兵直趨華州,屯駐城外護駕,不得再以牽制諸軍為由逗留。

  明詔寫完,李曄又讓人取來硃筆。

  他親自給李業、李克用各寫一封御札,說明丁會逼祭李茂貞、干預朝廷詔命,請二王接札後勿受韓建與宣武軍文牒節制,立即進逼華州。

  這兩封御札不用中書門下印,只蓋天子內璽。

  高仁厚一直站在最末,直到此時才上前接過。

  他手裡還有千餘禁軍殘卒,正面打不過丁會,卻總能挑出幾個熟悉鄉路、敢拿命送信的人。

  「兩道明詔照常走驛。」

  陸扆低聲道,「先讓外面的人盯住他們。」

  高仁厚點了點頭,將御札收入袖中。

  當日下午,兩隊朝廷使者分別出城。

  他們持有符傳,本可沿驛換馬。華州驛長卻拿出一份「勤王軍整飭驛路」的文牒,笑著給每隊添了兩名宣武騎卒,說是關中亂兵眾多,奉丁副都統之命沿途護送。

  天子的使者無法拒絕。

  丁會站在尚未撤去的白幄前,看著幾匹馬消失在官道盡頭。

  一名衙軍親兵上前問:「將軍,要不要現在拿人?」

  「這裡離行在太近。」

  丁會道

  「跟到二十里外,把詔書拿回來。人若不肯回來,便埋在路旁。」

  白幄內,李茂貞的棺木還沒有下葬。

  他活著時逼天子離開長安,死後又替朱溫封住了天子的路。

  而給高仁厚外送的兩封御札,此時仍在華州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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