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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盡起諸軍

2026-10-14 21:08:44 作者: 理振

  李茂貞的大旗剛從鳳翔牙城上解下來,天子的第一封信便到了。

  送信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軍校,皂衣裂了半邊,腳上的靴子滿是泥。他從少華山下繞路西行,三日兩夜沒敢走驛站。到了城門前,看見涼軍旗號,才從馬背上滾下來。

  御札縫在藥囊底層,外面裹了兩層油布。

  李業拆開一看,紙上是李曄親筆朱字,內璽無誤。信中直言丁會逼祭李茂貞、殺害詔使、干預中書,請涼王勿受韓建與宣武軍文牒節制,立即進兵救駕。

  不到半個時辰,東門又來一隊人。

  這一次有黃絹,有符傳,有中書省制書,還有六名披甲的宣武騎卒沿途護送。禮官在牙城正堂展開詔書,先稱李茂貞臨陣輸誠,再責李業擅殺歸順之臣、據有鳳翔,命涼軍即日退出鳳翔,聽候勘問。關中諸軍,則一體受梁王朱全忠節制。

  同一個天子,在同一個地方,前後發來兩道意思相反的詔命。

  偏偏兩道都是真的。

  李唐賓肩上的箭傷還沒結痂,聽到一半便黑了臉。趙密站在他身後,右手按著橫刀,盯得那幾個宣武騎卒渾身不自在。

  李業沒有撕詔,也沒讓人拔刀。

  他等禮官宣讀完畢,依禮接詔,才問了一句:「足下親眼見陛下頒發此詔麼?」

  禮官額頭冒汗:「制出中書,門下覆奏,璽印、封緘皆無差錯。」

  「我問的是,你見過陛下麼?」

  禮官沉默片刻,低聲道:「不曾。」

  李業點點頭,讓人給使者安排食宿,仍以朝廷禮數相待。

  李唐賓忍到人走,才罵道:「姓朱的殺了天子使臣,反倒拿天子的詔書來問咱們的罪。大王還留他們吃飯?」

  「殺幾個送詔的,朱溫求之不得。」李振把兩封文書並排放在案上

  「他正等著大王撕詔殺使,好讓天下人只看見涼王跋扈,不看華州死了誰。」

  他點了點那封御札。

  「天子只有一個,旨意卻有兩道。這一道,是陛下想說的話。」

  手指又移到蓋滿印信的制書上。

  

  「這道,是朱溫要天下人聽見的話。」

  李業望著制書末尾的玉璽印痕。

  李茂貞已經死了,朱溫卻把死人重新扶起來,用他的屍首收了兩千兵,又照著李業身上潑了一盆髒水。往後宣武軍西進鳳翔,便不叫侵吞關西,而叫替歸順朝廷的忠臣報仇。

  這才是挾天子的厲害之處。

  不是拿李曄去撞城門,而是讓中書、門下、尚書省,讓一整套還沒有死透的朝廷制度,替朱溫劃分天下忠逆。

  李業沉吟片刻,吩咐李振草擬答表。

  涼軍奉的是朝廷先前所授京西北面行營都統之詔。鳳翔新附,人心未安,李茂貞舊黨尚未盡平,此時撤軍,地方必亂。待車駕安然返京,李業自會入朝請罪。

  表章寫得恭順,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鳳翔不退,朱溫的節制也不奉。

  送詔的禮官帶著答表離城時,李業已登上鳳翔城東敵樓。

  城下,騎卒在收拾鞍袋。幾名隨軍鐵匠蹲在馬蹄旁,拔去鬆動的舊掌,重新燒紅鐵片。官道上是往來不絕的馱馬、傷卒與民夫。更遠處,渭水向東,在秋日灰白的天光下伸向長安。

  李振抱著一摞軍報上樓。西風把他的袍袖吹得獵獵作響。

  李業頭也沒回:「朱溫下一步做什麼?」

  「送天子還長安,再索太尉、中書令、諸道兵馬副元帥。」李振答道

  「留在華州,叫劫駕。回了長安,便叫復京。等陛下重新坐到宣政殿上,今日拿刀逼出來的詔書,也就成了天下都要奉行的制命。」

  「我們先搶長安呢?」

  李唐賓立即接話:「朱溫在華州,王彥章只有幾千人守長安東面。給我龍驤、驍騎兩都,一日便能到三橋!」

  趙岳卻報出另一串數目。

  「我軍從三原打到鳳翔,先後六千餘人,如今可用老卒只剩三千六七百。騎軍約千人,弩手五六百。涇陽、咸陽、武功、扶風、鳳翔都須留兵。新募的兩千青壯,看營、運糧尚可,不能列在野戰軍里。」


  他聲音沉穩,沒有半句虛飾。

  「鳳翔城中至少留八百老卒。不然大王前腳一走,李茂貞舊將後腳就敢再豎旗。」

  李振接著道:「即便搶先入城,又如何處置車駕?閉門不納,朱溫便可奉天子詔,號召天下討伐涼王據京謀反。開門迎駕,大王便要以四千疲卒,在城中同時防宣武兩萬餘眾、河東一萬二千步騎,還要養活十餘萬等糧的百姓。」

  李唐賓不說話了。

  敵樓上攤開的輿圖只有關中,沒有天下。華州、長安、高陵、咸陽、鳳翔,幾處硃筆墨點彼此相距不過數百里,卻已經擠進了天下最能打的三家人馬。

  朱溫有天子和最多的兵,卻缺一條安穩的後路。

  李克用有渭北和七千河東鐵騎,卻不能讓朱溫帶著朝廷東歸。

  涼軍控著鳳翔至咸陽的關西糧道,眼下卻只有四千可戰之兵。

  三家各缺一樣。因此,三家誰也退不得。

  李業忽然問:「涼國軍籍,現在還有多少人?」

  李振頓了頓。

  「五軍、安西及帳內諸部,帳上五萬餘。只是東自平盧,西至龜茲,相隔數千里。若扣除守城、守關、鎮撫新附所需,能在兩月內押到關中的,不會超過一萬四千。」

  「一萬四千不少了。」

  「大王,那是把能抽的人都抽了。」

  「我要的就是都抽了。」

  李業轉過身,手按在鳳翔的位置上。

  「西域初定,銀夏新附。我本想養三年,再向東來。可三年休養,是為了爭天下,不是為了站在隴山後面,看朱溫拿我們的三年去爭天下。」

  他把鳳翔那枚木籤拔起,向東插在咸陽。

  「傳令靈州,盡起諸軍。」

  這四個字落下,敵樓上所有人都安靜了。

  李振沒有立即答應。他從懷中取出涼國總籍,一頁一頁翻開,把這場豪賭真正的代價攤在李業面前。

  離鳳翔最近的是隴右。

  隴右布政使兼秦州刺史崔艤,須把秦、渭、蘭、鄯各州驛馬、糧車盡數徵發。兩千隴右馬步軍,十日內翻過隴山,直趨鳳翔,歸帳內府將張歸厚統率。沿途州縣只留守門軍和新募州兵,吐蕃、嗢末若在此時作亂,隴右自己想辦法堵住。

  銀夏也得冒險。

  隴右軍都指揮使、銀夏行營主將張歸霸手裡有兩千餘朔方老卒。他只能留下七百,會同新編党項蕃衛守夏、銀、綏、宥四州,自己挑一千五百人,經延、慶、邠州南下。定難軍剛剛覆滅便抽走大半唐兵,這是險棋。可李業平党項時推行的蕃衛、質任與州縣並治,若連這點風浪都經不起,也不配替他守後路。

  靈州要出兩路人馬。

  朔方軍都指揮副使葛從周,領效節、朔方老卒兩千八百人先行。親事府兵曹參贊霍興,把這半年新練的一千八百州兵押往鹽、慶、邠三州,替換沿途老卒,再把換下的一千二百人繼續趕往咸陽。霍興早年便是懷德堡隊正,後來收了党項人的重禮,被調離方面軍。如今不給他一支獨立軍,也不給他私結部落的機會,只讓他做最吃力、最瑣碎的換防與補兵。用其能,防其弊,這才叫軍制,不是把犯過錯的人一刀殺盡便算清明。

  河西更遠。

  河西經略副使楊師厚領四千精銳東來,河西軍都指揮使秦彥與游奕騎將劉鄩隨行。涼州、甘州、肅州各城只保留最低守軍,河西布政使韓群負責沿途籌糧徵車。秦彥是德靜軍時便跟隨李業的老將,曾因升遷心生不平。這一回李業仍把四千河西軍交到他與楊師厚手裡,賞罰有憑,能不能打仗是另一回事,也是給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更遠的歸義軍也不能閒著。

  張淮深仍以歸義軍節度使守沙州,老將康通義守瓜州、玉門關。歸義軍都指揮使李弘義從五都中抽一千五百老卒,親自東行。瓜沙只留兩千餘軍,外加城傍諸部協防。李弘義這一軍兩月內未必趕得到長安,卻必須出發。傾國用兵,不是只調那些離得近的人。

  安西太遠,兵不能調。

  安西大都護郭衡留龜茲、焉耆總攝諸城,王建與郭崇韜分守疏勒、于闐商路。三人不得東歸,只把今年貢馬、市馬中挑出的一千匹良馬,連同西域商稅所得金銀,晝夜送往河西。後方官員已經把路修到龜茲,到了真正爭天下時,幾千里外的安西不必忽然飛來一支神兵,它只須把馬和錢送到,就已經是在關中作戰。


  一張張軍符在輿圖上擺開。

  李業眼下四千。

  張歸厚兩千,張歸霸一千五百,葛從周兩千八百,霍興換防後再送一千二百。楊師厚、秦彥、劉鄩四千,李弘義一千五百。

  最早十日,最遲兩月。

  待諸軍陸續抵達,李業可以投入關中的兵力將從四千漲到一萬七千上下。另有一千八百新練州兵壓住糧道。涼國五萬大軍當然沒有全來,安西、瓜沙、河西諸關和銀夏四州總不能一兵不留。可那些能離開城牆、能走上千里、能列陣殺人的老卒,已被他抽去了大半。

  這不是派一支援軍。

  這是把十餘年攢下來的甲、馬、糧、將,一把推上了關中賭桌。

  軍隊調得動,還要有人把一個數千里的政權同時轉起來。

  李業索性叫來四名書記,當著諸將的面口授軍令。

  「第一封給敬先生。涼王府長史留守靈州,總判後方軍政。除秋收、水利,別的工程全停。」

  「張承業復領五鎮都轉運使,孫勝給他做副手。靈州、鹽州、慶州、邠州到咸陽,沿線有多少糧倉、多少車、多少能走路的民夫,五日內造冊。」

  「李愚、趙瑜夜開軍器監。兩百具神臂弓,制式強弩、甲仗、弩矢,連同會修弩、會釘馬掌的工匠,一併交給葛從周。」

  「崔艤把隴右官牧中四千匹可用戰馬撥給東行諸軍。韓群專管河西糧道。沿途斷一日糧,我先問布政司。」

  「夏州刺史王鍇留下。蕃衛守堡,質子隨軍,不許張歸霸走後,四州又亂起來。」

  「韋莊、楊堯臣草檄文,明告州縣。涼軍奉天子親札入關,所討者是殺使劫駕之人。袁襲總匯東西諜報,趙密親領游騎探軍。宣武、河東動多少人,五日內我要看見。」

  趙密聽到自己的名字,抬頭看了一眼。他剛從扶風戰場回來,本以為還能領騎軍沖陣,沒想到又被塞回侍從右司做耳目。

  李業看出他的心思:「這回誰晚報一日,死的便不止一都人。」

  趙密抱拳:「末將明白。」

  這道總令若真發下去,涼國各州官倉至少要少掉三成存糧,官牧場會被抽走大批成馬,秋後修渠、移民、屯田也都得讓路。張承業看見帳本,怕是又要趕到前線罵人。

  李業仍然用了印。

  「還有平盧。」李振提醒道。

  朱溫號稱七萬五千眾,不是七萬五千人都站在潼關以內。

  宣武轄汴、宋、亳、潁,忠武據許、陳、蔡,義成扼滑、曹、濮,感化新得徐、泗、濠、宿,河陽有孟、懷諸州,佑國又握洛陽一帶。六鎮鋪開,幾乎占了大半個河南和淮北。地盤越大,要守的地方也越多。

  他真正帶進關中的,是自己的一萬二千嫡系、丁會先入華州的五千人、劉知俊的效順軍兩千餘,再加韓建舊部中勉強可用的一千多人。朱溫、龐師古、丁會都在華州,王彥章領三千軍壓著昭應與長安東門,劉知俊熟知關西道路,溫韜替宣武軍招撫鳳翔舊人。合在一起兩萬二三千,已是朱溫眼下幾乎全部的機動兵力。

  他的將領當然不止這些。

  軍報上,朱溫留長子朱友裕、宿將朱珍鎮汴宋,宣武本軍和諸縣鎮兵約一萬二千。胡真、霍存分守許、陳、蔡,忠武軍約八千。李暉、張存敬守滑、曹、濮,義成軍約七千。朱友恭、李思安壓著新得的徐、泗、濠、宿,感化舊軍與宣武駐軍合計一萬二千。張全義以佑國軍節度使經營洛陽,兼顧孟、懷,手中另有八千上下。余者散守糧道、渡口與各州縣城。

  謝瞳、柳璨則在幕中理文書、籌糧賦。朱溫把兩萬餘精銳帶入關中以後,河南尚留五萬餘兵,數目依然嚇人,卻沒有哪一支真正空閒。徐州剛剛吞併,時溥舊部未附。河陽數將仍各懷心思。朱瑄、朱瑾兄弟在鄆、兗兩鎮與朱溫交惡,時時窺伺。朱溫若再從河南抽出一萬兵,身後的六鎮便可能同時起火。

  「救趙不必去邯鄲。」

  李振指向輿圖最東面

  「當年孫臏直趨大梁,龐涓自然回師。今天也一樣。要逼朱溫從長安回頭,不必先在華州和他拼命,讓徐州再冒煙便是。」

  平盧這枚釘子,已經埋了快三年。

  崔安潛有平盧節度使名義,王師範仍領青州留後,兩家共據青、萊、密三州。符存審當年只帶一千五百騎入山東,如今以這批老卒為骨幹,已練出五千可戰之兵。韓遵領騎軍,牛嶠負責聯絡王師範和鄆州朱瑄、兗州朱瑾。


  李業當即寫了兩封信。

  給崔安潛的信,請他以平盧節度使名義合王師範,聯絡朱瑄、朱瑾,共討擅殺詔使、劫持車駕的宣武軍。

  給符存審的信更短,只命他聚萊、密之兵,自沂、海方向威脅徐州。不要攻堅,也不要替二朱死戰,只須拔外圍軍寨、斷宣武糧路,讓徐州一日三報。

  寫到末尾,李業停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大哥在山東三年,也該讓朱三知道,那一千五百騎不是去給崔公看門的。」

  李振看完笑了笑,親自封緘。

  最後剩下李克用。

  河東軍屯在高陵、渭北,李克用親領一萬二千步騎,其中七千為馬軍。蓋寓居中謀劃。李存孝統義兒前鋒一千五百,周德威領游騎兩千五百並總管軍務,李嗣源掌中軍馬步三千五百。李嗣昭、李存信分領左右翼三千,李存進、李嗣本、康君立押後軍與輜重兩千。昭義軍節度使李克修守潞、澤、沁三州,手中近萬人,至多還能抽四千入關。石善友以大同防禦使守雲州,代北不可盡動。連同太原府軍,河東若也只留最低守備,最終還能再添六千上下。

  單看將領,這支軍隊甚至比人數更嚇人。

  當年黃巢亂軍退出長安,正是這一批沙陀騎兵一路追殺到河南。上源驛那一夜,朱溫縱火圍驛,史敬思戰死,李克用從火中逃出。河東與宣武打到今日,死的人已經多得記不清,唯獨這筆仇,李克用從未忘過。

  「不能與他訂盟。」

  李振道,「今日共同逐朱,明日仍要爭關中。」

  李業頷首。

  他讓軍使帶上朱溫逼朝廷所發制書的副本,立即去高陵見李克用。口信只有三句話。朱溫未逐以前,涼軍不越渭水襲河東側後。河東攻長安北、東,涼軍便壓三橋與西面。

  不推共主,不合一營,逐朱以後,各憑本事。

  「咸陽、鳳翔、邠寧,一個州也不能許。」李業又補了一句。

  「大王不怕李克用不信?」

  「他不用信我。」李業望向長安方向,「他只要信朱溫拿到天子以後,第一個要收拾的必是河東。」

  敵樓下忽然響起聚兵鼓。

  李唐賓已經等得不耐煩。他帶龍驤、驍騎兩都先行,趙岳則領八百老卒留下,接管牙城和各處關津。鳳翔舊牙軍不得整營收編,無劫掠命案者繳械歸籍。軍匠、弩匠、馬醫單獨編入官營作坊。隴右布政司官吏接管田籍錢糧,趙岳只掌軍,不碰民政。

  「大王放心。」

  趙岳接過鳳翔守印

  三日後,李業抵達咸陽。

  鄭洵已從華原撤回,帶來七百邠寧軍、三百弩手和一批傷愈士卒。

  李唐賓的騎兵推進到三橋西面,遠遠能看見長安城頭。涼軍可靠野戰兵仍只有四千上下,騎軍約千,弩兵不過五六百。

  而他們的對面,朱溫在關中已有兩萬餘兵。

  北面高陵,還有李克用的一萬二千步騎。

  三方軍鎮、兵馬、將佐,一夜之間全被擺到了同一張圖上。

  涼國一方,李業坐鎮咸陽,李振為行軍司馬。李唐賓統龍驤、驍騎兩都,趙密掌游騎探馬,邠寧節度副使鄭洵領本鎮千人,趙岳以八百老卒留守鳳翔。張歸厚率隴右軍兩千自秦州來,張歸霸率朔方軍一千五百自夏州來,葛從周領兩千八百人、霍興領換防州兵自靈州來,楊師厚總河西軍四千,秦彥、劉鄩隨行,李弘義則以歸義軍都指揮使領一千五百人從沙州動身。張淮深、康通義守瓜沙、玉門,郭衡、王建、郭崇韜留鎮安西,卻把戰馬金銀送向東面。更遠的平盧,崔安潛、王師範、符存審、韓遵、牛嶠已把五千兵的鋒芒轉向徐州。靈州後方,還有敬翔、張承業、孫勝、李愚、崔艤、韓群、王鍇、韋莊、袁襲、趙瑜、楊堯臣等布政使、六曹文官,替這些軍隊征糧、調馬、鑄甲、發餉、傳檄。

  河東一方,代王李克用在高陵,蓋寓居幕,李存孝、周德威、李嗣源、李嗣昭、李存信、李存進、李嗣本、康君立皆隨軍。後方李克修據昭義,石善友守雲州。太原與代北的馬仍在配鞍,河中的渡船也還在往西送兵。

  宣武一方,梁王朱全忠握著天子和六鎮。關中已有龐師古、丁會、王彥章、劉知俊、溫韜及兩萬餘眾。河南尚有朱珍、胡真、霍存、朱友恭、朱友裕、李暉、張存敬、李思安。謝瞳、柳璨在幕,張全義在洛陽。兵力最厚,地盤最廣,也正因為地盤最廣,背後每一處都可能挨刀。


  黃巢退出長安,還不到十年。

  當年追著亂軍入關的那批年輕武夫,如今有人做了涼王,有人做了代王,有人做了梁王。昔日帳下的都將、隊正,也已各領數千上萬兵馬。十年前,他們為大唐爭長安。十年後,他們仍打著大唐旗號,卻要用長安來爭天下。

  這大概便是殘唐最後的一點體面。

  人人都說自己來救天子,人人都怕別人先把天子救到手。

  入夜以後,咸陽驛騎接連出城。

  向北的奔高陵,向西的過隴山,向東北的走慶、夏,最遠的一路則先回靈州,再換馬奔平盧。軍使腰間都掛著雙牌,沿途驛站見牌便發馬,州縣不得盤問。

  與此同時,靈州王府的武庫連夜開門。李愚讓軍器吏把兩百具神臂弓逐一編號,弩矢裝車,工匠隨行。鹽州官牧點起火把,成群戰馬被趕出圍欄。涼州城中,楊師厚披甲登壇,秦彥按軍籍逐都點名。夏州的涼軍旗才掛上城頭不久,張歸霸又擂響了聚將鼓。

  沙州更遠,李弘義接到軍令時,只抬頭問張淮深一句:「玉門關留兩千五百人,夠不夠?」

  張淮深看了他許久。

  「不夠。」

  「那怎麼辦?」

  「不夠也得夠。」

  咸陽城頭,李振望著接連遠去的火把。

  「大王,這一回,十年家底真都押上去了。」

  李業扶著城垛。東面黑沉沉一片,看不清三橋,更看不清長安,只有夜風中偶爾傳來宣武軍的號角。

  「十年前我從長安出來時,本來就什麼都沒有。」

  他轉身下城。

  「傳令諸軍,東進三橋。」

  「長安先讓朱溫進去。」

  「可關中的門,得由我們來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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