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嶠進青州城時,城外正在收麥。
官道兩旁儘是新紮的草垛,幾個縣吏領著人逐畝驗看,田主、佃戶各執一片木籌,收過多少,納糧多少,當面勾銷。青州這幾年少經大戰,城郭雖然不如即墨新整,沿途村落卻還算齊全。只是越近州城,所見巡騎越多,馬鞍旁都掛著上弦的角弓。
王師範沒有在節堂見他,只在後衙一間書室候著。
屋內沒有披甲軍將,只有兩名王氏族老、掌書記和青州別駕。案上擺著李業的軍書副本,旁邊則是牛嶠帶來的即墨戶冊、倉簿。王師範已經看了大半,見牛嶠入內,抬手免去虛禮,指了指對面坐席。
「七萬餘口,二十八萬畝田,九萬六千石糧。」
他把倉簿合上。
「即墨三年前還只是海邊一座殘城。符將軍帶去一千五百人,如何養成今日五千兵,王某算是看明白了。」
牛嶠道:「田是徐、泗流民自己開的,兵也是山東百姓的子弟。大王給了章法,崔相公肯照著做,三年才有這些數目。」
「所以王某才有一問。」
王師範將李業的軍書放到最上面。
「涼王此番盡起諸軍,是要迎還天子,還是借勤王之名,與朱溫爭天下?」
書室里靜了一瞬。
一名王氏族老抬眼望向牛嶠,掌書記手中的筆也停了下來。這不是問一句軍情。答得稍有不慎,三年往來的情分便到此為止。
牛嶠沒有急著開口。他把那封軍書又看了一遍,才道:「鳳翔既破,李茂貞已死。大王若只想爭長安,趁天子尚在華州,一路東進就是。可大王駐兵咸陽,先請聖人自擇歸處,又遣使去高陵,請李克用同議迎駕。」
「李克用未必肯同他議。」別駕道。
「那是代王的事。」牛嶠道,「大王只求聖人不再落入朱溫一人手裡。至於天下後來歸誰,今日誰敢越過聖人作主?」
王師範看著他。
「涼王若有詔命青州出兵呢?」
「大王沒有詔命青州。」
牛嶠從袖中取出李業私札,雙手放到案上。
「軍書寫得明白,青州可合則合,不可合,崔、符二公另作區處,不可以兵相逼。大王是大唐宗室,也是涼王;使君是平盧留後。今日各盡唐臣之節,沒有誰奉誰的軍令。」
王師範沒有立即去取那封私札。
一名族老卻先道:「說得容易。留後若應了涼王,朝廷制書一到,青州上下奉是不奉?先使君臨終前,最放不下的便是朝廷未授節鉞。郎君這些年以留後視事,約束牙軍,申明州法,哪一樁不是借朝廷名分?今日自己先壞了名分,日後又拿什麼叫軍民奉法?」
他說的是王敬武。
王師範繼承父位以後,青州軍民雖都肯附從,朝廷卻始終沒有正式授他平盧節度。一個「留後」的名號,既是他心中舊憾,也是王氏在青州立足的短處。
別駕沉吟道:「朱溫如今判六軍十二衛事,制書仍出中書,門下復奏,御璽也是真的。縱知聖人受制,臣下難道便可自行揀選詔命?」
「若詔書命使君攻崔相公呢?」一名老牙將從門外走入,叉手行了一禮,「若又命青州選精兵一千入京宿衛呢?待我等把萊、密打爛,把牙軍送盡,再下一詔,命使君入朝待罪,也奉麼?」
族老臉色微沉:「朝命未至,豈可先以惡意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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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蟾已經在淄州點兵。」老牙將道,「昨日捉到的探子,懷裡還藏著宣武行營的過所。若非朝命將至,他憑什麼敢點近六千人?」
屋中爭論漸起。
王師範始終沒有插話。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院外有一株老槐,枝葉間蟬聲不斷,更遠處隱約傳來市坊開門的鼓聲。
「天寶之亂,河北郡縣望風迎賊。」
等眾人聲音低下去,他才緩緩說道:「顏杲卿受安祿山署職,後來仍起兵常山。張巡守睢陽,也不曾先向行在討一道詔書。莫非這二人不知臣節?」
族老道:「安祿山是反賊,他的文書自然作不得數。如今制書卻出自聖人。」
「所以今日比天寶年間更難。」
王師範回過身。
「安祿山用偽命,人尚知拒。朱溫偏要中書擬詔,門下復奏,再請聖人用璽。他借的不是幾張黃麻紙,是大唐兩百餘年的名分。」
那名族老張了張口,終於沒有再說。
王師範這才拿起李業私札。上面沒有官爵許諾,也沒有議論淄州日後歸誰,只把關中形勢如實寫了一遍。最末幾句,是請崔安潛、符存審臨機決斷,不得逼迫青州。
「崔相公在萊、密三年,可曾借符將軍兵勢侵我一縣?」
「不曾。」別駕答道。
「邊民爭水爭田,他處置可曾偏私?」
「兩邊官吏會勘,照契斷事。青州也有勝訴的。」
「涼王隔著數千里,可曾向即墨多取一石糧、多征一名壯丁?」
無人答話。
牛嶠也沒有替李業說好話。這個時候,多說一句都像邀買。
王師範坐回案後,親自研墨。
「替我復崔相公。就說青州願與他分道勤王。張蟾若來,我自當之;符將軍要往哪裡用兵,不必為青州留下人馬。」
掌書記問:「可要訂盟?」
「同為唐臣,何須另盟?」
王師範蘸了墨,先寫給崔安潛。信不長,只稱崔安潛舊居台輔,奉詔出鎮,三年來撫安萊、密,不失臣節;如今國難當前,青州願與之同拒挾主之賊。
第二封才寫給李業。
「大王以宗室屏藩,西定諸胡,東清國難,師範雖僻處海隅,未嘗不聞……」
寫到一半,他停筆片刻,又添了一行。
「師範願率青州將士,與大王各盡唐臣之節。非敢奉大王軍令,亦非有意自外。今天下所共奉者,惟聖人與祖宗社稷而已。」
墨跡未乾,王師範將信遞給牛嶠。
「牛書記以為,這話涼王聽得入耳麼?」
牛嶠雙手接過,看罷笑了笑。
「未必入耳。」
幾名青州官吏都望向他。
「不過大王聽見真話,總比聽見好話歡喜。使君這封信到了咸陽,他只會怪符將軍沒早些把青州看明白。」
王師範也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斂去。
「傳令。西營三千人今日出城,控青淄諸渡。博昌、臨淄各募鄉兵,護住麥田和糧柵。凡張蟾兵馬未過界,不得先發一矢;一旦過界,也不必再候節堂軍令。」
堂下諸將齊聲應諾。
這一日,青州沒有改旗,也沒有多出一道涼王的軍令。
只是西門開啟,披甲軍士踏著尚未散盡的晨霧,一隊隊向淄水而去。
三日後,長安光德坊。
朱溫坐在行邸前堂,案上擺著那封只寫了開頭的制書。
青州的確切回信尚未送到,來自密州和淄州的兩份急報卻已足夠。牛嶠進了青州城;王師範西營點兵;青、密邊界的糧車反而比往日更多。若王師範準備奉朱溫號令攻萊、密,便不會先把刀口朝向淄州。
「寫張蟾。」朱溫道。
謝瞳提筆,在「敕平盧軍」後添上張蟾姓名。
崔胤坐在下首,看著一行行官銜落到紙上。
檢校尚書右僕射,平盧軍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山東面行營招討使。
一個淄州刺史,轉眼便成了朝廷名義上的平盧節帥。
「張蟾才望不足。」崔胤道,「青州軍民未必肯服。」
「我要青州服他作甚?」
朱溫接過制書,看了看末尾留給御璽的空處。
「王師範不是自命忠臣麼?便拿天子的詔書去討他。我倒要看看,他奉的是詔,還是自己認定的忠義。」
崔胤沉默下來。
朱溫又命人草詔,敕義成軍李暉、張存敬從西面應援,朱友恭、李思安由徐、沂北壓。給魏博羅弘信的詔書寫得最客氣,只請他閉絕青州西北道路,不許叛軍借境。
四道制書並發,各處都有官爵。
張蟾若破青州,便加同平章事;義成軍所得州縣,可以奏請朝廷處置;魏博只需閉境,便給羅弘信加食邑。朱溫沒有從自己庫中拿出一文錢,山東數鎮卻已有了彼此攻殺的名目。
「張蟾家眷可在淄州?」他問。
「有一子在任上。」謝瞳道。
「召來長安,授右監門衛將軍。告訴張蟾,這是朝廷恩典。」
謝瞳應聲記下。
朱溫把制書交給中使,忽然又道:「王師範若肯悔過呢?」
「梁王是說……」
「他若斬崔安潛,獻符存審首級,平盧節鉞仍可給他。」
朱溫端起茶盞,茶水已經涼了。
「忠臣總要給一條盡忠的路。」
中使離京以後,沿驛路疾馳東去。詔書過洛陽,渡黃河,穿曹、濮,十餘日後進入淄州。
張蟾率本鎮將吏出城十里迎接。
宣讀制書時,他伏在地上,額頭緊貼黃土。聽見「平盧軍節度使」幾個字,肩背明顯顫了一下。王敬武在世時,他便想要這面旌節;王敬武死後,他原以為還要同一個少年爭上數年。沒想到長安一紙詔書,竟把青、淄、萊、密一併送到了他名下。
中使把節鉞遞來,笑道:「張使君,朝廷等著山東平亂的捷報。」
張蟾雙手接過。
「臣受國厚恩,敢不效死。」
當日下午,淄州城外便響了三通點兵鼓。
也是在這一日,博昌縣一座新墳前,牛禮除下了身上的麻衣。
他是博昌人,少時以勇力自負,聽說同鄉諸葛爽鎮守河陽,便帶著十餘名鄉里少年西去相投。那些年河陽四面受敵,牛禮從尋常軍卒做到小校,攻城守寨都曾經歷,只是始終沒有得領一軍的機會。
諸葛爽死後,河陽軍沒了主人。
諸葛仲方年少,壓不住帳下諸將;劉經、李罕之各握兵馬,今日結盟,明日翻臉。舊日同在一營吃飯的人,也漸漸分作幾處,城門開闔、倉廩支取,都要看各家軍士的刀槊。
偏在這時,博昌送來父親病重的家書。
牛禮不願在諸葛爽屍骨未寒時,替哪一名部將殺舊日同袍,索性解了軍職,帶著十餘名同鄉返回青州。到家不過兩月,父親便病故了。
老人臨終前神智尚清,握著他的手道:「諸葛公起自行伍,晚年卻能使河陽百姓安堵,故而你肯從他。如今諸將爭的只是牙城和節鉞,不值得你回去賣命。」
說了幾句話,老人喘息稍定,又道:「往後若再擇所事,莫只看誰兵多。看他治下百姓,肯不肯把明年的種子埋進土裡。」
牛禮在父親床前應下了。
三年守制,他沒有再問河陽之事,卻聽到了不少山東消息。即墨收容徐、泗流民,按丁授田;青州減去幾處關津雜稅,官吏不得借徵兵強奪民馬;崔安潛與王師範雖然各據州縣,邊民爭水爭田,仍肯會勘契書,沒有縱兵解決。
這些事算不得驚天動地,卻都合父親臨終那句話。
牛禮將麻衣折好,放到墳前石案上。跟他從河陽一同回鄉的十餘名舊卒都等在坡下。為首一人問道:「牛兄,喪服已除,咱們往哪裡去?」
西南方向隱約傳來鼓聲。那是青州徵集鄉兵、催各縣守護糧柵的軍鼓。
牛禮向父親墳塋行過最後一禮。
「去青州。」
「投王師範?」
「先看看他是不是先父所說的那種人。」
十餘人牽過戰馬,沿官道向州城而去。
他沒能走到青州。
王師範的徵兵使正在臨淄東境募兵,聽說有一名河陽舊校來投,立即將消息報入西營。王師範親自見了他,先問起河陽舊事。
「諸葛公死後,河陽諸將爭權。你既有兵,也有十餘名相從舊卒,為何不擇一人輔佐?」
「他們爭的是河陽牙城,不是大唐社稷。」
牛禮道:「況且先父病重,某當時便已離營。如今服闋,自然另擇所事。」
「為何擇我?」
「先父教我擇能安民者而事。」
牛禮道:「使君在青州不濫征,崔相公在萊、密不擾民。涼王的兵隔著千里來山東,也肯照價買糧。張蟾得了節鉞,第一件事卻是括馬征丁。某以為,誰能安民,誰才是在替大唐守土。」
王師範看了他片刻。
「我只給你五百七十名鄉兵。半數沒有上過陣。」
「夠守一處渡口。」
「守不住呢?」
「某死在渡口。使君再換個人守。」
王師範沒有再問,解下腰間一枚兵符遞給他。
「臨淄東面糧柵,交給你。」
次日清晨,張蟾前鋒一千三百人到了淄水西岸。
新賜的節旌立在軍前,持節軍校隔水高喊朝廷制書,命東岸守軍棄械歸降。牛禮沒有回話,只叫人把營中旗幟一面面拔下,又讓數十輛空糧車沿大道向東撤。
張蟾軍果然鼓譟起來。
第一通鼓,弓手近岸。第二通鼓,刀牌兵涉過淺灘。第三通鼓響時,六百餘人爭著衝上東岸,想先奪糧柵請功。
牛禮伏在一片桑林後,聽到第三通鼓尾音落盡,才舉起右手。
二十餘輛裝滿濕土的糧車從溝後推出,在灘口轟然相撞。車轅彼此交錯,把那條僅容數騎並行的土道堵得嚴嚴實實。
桑林中弓弦齊響。
第一輪箭沒有射人,全落在岸邊戰馬身上。受驚的軍馬回頭衝進淺灘,把仍在渡水的後隊撞得東倒西歪。第二輪箭才壓低三尺,射向擠在糧車前的刀牌兵。
張蟾軍中鼓聲陡然一亂。
牛禮提槊起身。
「青州兵,隨我下去。」
五百餘鄉兵從桑林、田溝里湧出。有人沖得太快,有人第一聲喊殺便走了調。可牛禮始終壓著步子,前排長槍齊出,後排弓手越肩放箭,沒有讓陣形散開。
被截在東岸的張蟾軍無路可退,只能向糧柵方向沖。牛禮親自立在最前,連續挑翻兩人,槍陣隨他一步步向河邊逼去。
西岸敵軍想來接應,淺灘卻儘是驚馬和敗卒。兩百騎繞向上游,牛禮看見塵頭,立即鳴金。
青州鄉兵已經殺紅了眼,幾名隊正還想越過灘口追擊。他策馬橫在陣前,用槊杆打翻一個沖得最快的軍士。
「收兵!糧柵還在東面,誰叫你們去取淄州?」
這一聲喝住了眾人。
等張蟾騎兵從上游渡河,牛禮早已撤回糧柵。灘口留下二百餘具屍首,另有一百三十餘人棄械被俘。青州軍也死了六十七人,傷者近百,桑林邊躺滿染血的粗布短褐。
王師範趕到時,牛禮正在逐隊點名。
「為何不追?」王師範問。
「張蟾有近六千兵,某手中只五百七十人。」
牛禮將陣亡軍冊交給書吏。
「今日守的是青州,不是某一人的首功。為了多割幾十顆首級壞了陣腳,勝也同敗無異。」
王師範點了點頭,沒有當眾夸賞,只命人給他換了一枚正式兵符。
當天傍晚,張蟾的檄書送到西營。
檄書斥王師範抗拒制命,交通西賊,限三日內出營請罪。隨檄書一同送來的,還有抄錄完整的朝廷制書。中書門下的格式、御璽印文,沒有一處不真。
幾名牙將看過以後,臉色都不好看。
王師範讀完,把制書折好,收入木匣。
「使君何不燒了?」有人問。
「詔用天子之璽,豈可焚毀?」
「既不燒,又如何答覆張蟾?」
王師範將木匣鎖上。
「命出朱溫之意,亦不可奉。今日抗詔的罪名,由我一人擔著。來日聖人若以我為逆,我自詣闕下伏斧鉞;若是朱溫以我為逆,便叫他親來青州取我首級。」
他轉向從即墨趕來的信使。
「告知崔相公,請他與符將軍只管西行。張蟾挾朝命而來,青州自當之。公等救駕,王某守土,所行雖異,所奉無二。」
五日後,即墨南門大開。
三百人留下守倉港,餘下四千七百騎步盡數出城。韓遵的一千五百騎在前,槍牌、弓弩各依旗號列隊,裝滿炒麥、豆餅與箭矢的輕車拖在最後。
攻寨所用的長梯、繩索、斧錛都沒有遮掩。符存審身披黑甲,騎馬走在中軍,大夏龍雀懸於鞍側。
軍旗向南。
兩日間,密州南面兩處宣武小寨相繼焚倉逃走。烽火從沂州驛路一路傳向徐州,又由徐州換馬送往汴州。
朱珍收到第三封急報時,天已經黑了。
案上三封軍報,分別來自密州商人、沂州烽卒和敗歸寨兵。商人說平盧五千兵盡出;烽卒說軍旗沿大道向南;寨兵則親眼見過車上的長梯,也認得符存審中軍那面黑色將旗。
朱珍把三處在輿圖上連起來。
線的盡頭,正是彭城。
「五千人啃不動徐州城。」朱友裕道。
「符存審也不會去啃。」
朱珍的手指落在彭城東北。
「他要奪的是城外諸寨,再以時溥舊軍招引城內人心。傳令朱友恭閉城,舊感化軍一概不許出營;李思安帶三千人出蕭縣,候他前鋒。你從宋州分三千兵東進,等平盧軍攻寨受挫,再斷其歸路。」
朱友裕領命而去。
朱珍仍站在輿圖前。過了片刻,又命人給滑、曹、濮的張存敬發一道急遞,叫他加派斥候,盯住兗、鄆以南道路。
所有軍報都是真的。
所以他沒有理由想到,符存審費盡心思讓他看見的,正是一條從來沒有打算走到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