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節堂的燈火,一夜未熄。
谷熟急遞之後,曹州、亳州、宋州軍報接連送到。平盧游騎分走南北,西面六艘糧船卻盡升旗帆,沿岸火把數百,聲勢最大。
諸將有人主張調汴州兵東進,有人請張存敬自曹州南下。朱珍只問送信軍校:「西面可曾看見大隊步卒?」
軍校低頭道:「只見糧船和岸上騎兵,步卒尚未探明。」
朱珍伸手把輿圖上三枚木籤取了下來,只留下谷熟一處。
「三路俱是疑兵。符存審的主力還在谷熟附近。」
幕府判官問道:「他會攻宋州,還是北取曹州?」
「宋州有城有兵,他四千餘人沒有攻具,打不下來。曹州離得更遠,李暉、張存敬也不是擺設。」朱珍抬眼看向堂中軍將,「他孤軍深入,糧食只能隨身背負。再過幾日,不等我軍來攻,馬先要倒,士卒也走不動。眼下他最要緊的,是尋路回山東。」
他說完,拿起朱友裕的木籤,放在碭山西面。
「急令朱友裕晝夜西返,扼住碭山至谷熟的道路。霍存自亳州北上,明日午後須到汴水南岸。宋州諸營閉門堅守,不得見平盧軍旗便擅自出戰。李暉、張存敬守住曹州南境,無令不得再進。」
朱珍把軍牒遞給判官。
「寫明白。各軍不得追逐疑兵,只管依令合圍。誰誤了時辰,軍法從事。」
判官應聲伏案。幾名軍使各領一封朱印急牒,出門換馬。不到半個時辰,汴州東門再次開啟,騎卒分向宋、曹、亳三面而去。
天將破曉時,谷熟河岸的火已經熄了大半。
六艘糧船泊在北岸,船上裝著剛從河倉取出的粟米。平盧軍士沿堤坐了一地。有人抱著長槍便睡了過去,有人脫下草鞋,用刀尖挑破腳底血泡。隨軍軍醫的白布早已不夠,傷卒便撕下裡衣裹腳。幾匹馱馬倒在道旁,肚腹仍在起伏,卻再也拉不起來。
符存審聽完各路斥候回報,讓軍吏把人數重新報了一遍。
「昨日能戰四千三百六十餘。入夜以後,掉隊一百七十六,傷病不能行者九十三。」
「糧呢?」
「碭山所得尚餘一千四百餘石。若照如今分量,可食六日。戰馬豆料只夠三日。」
韓遵蹲在輿圖旁,將朱友裕、霍存兩路來兵指出。
「朱友裕離我軍約六十里,最遲今日午後便能趕到。霍存從亳州北上,路遠一些,明日才會逼近谷熟。朱珍既已看出三路是疑兵,汴州兵也可能東來。」
符存審問:「朱友裕昨日走了多少路?」
「他先從宋州東援徐州,到了蕭縣附近又奉命折返。三日之內來回近三百里。斥候見他沿路收容掉隊士卒,三千人已拉開十餘里。」
「能打麼?」
「能打。」韓遵答得很乾脆,「宣武軍再累,也比尋常州兵強。只是他們奔得急,人與馬都疲了。」
符存審站起身,將岸邊諸將招到近前。
「朱珍想把我軍合在谷熟。若現在往東走,朱友裕擋在前面,霍存從南面追上來,正好遂了他的心意。先打朱友裕,把東路奪回來。」
韓遵問道:「如何打?」
「六艘糧船照舊往西。選三百弓手上船,多立旗,多點火。遇見河柵便奪,奪不下也要打上半個時辰。南面的游騎再走三十里,入夜以前全部回來。」
符存審的手指移到谷熟東北。
「主力今夜沿孟諸澤舊堤迴轉。朱友裕見西面火起,只會當我仍在宋州東面。他要救宋州,便不能慢行。等他前軍過去,韓遵率騎兵截斷舊堤,我以步卒攻其中軍。」
韓遵看了一陣,抬頭道:「若他不上堤呢?」
「堤外儘是殘水和爛泥。三千人繞路,要多走大半日。霍存的軍牒催他救宋州,他等不起。」
「若霍存來得比預計快?」
「那便只打半個時辰。軍中各隊都帶一日熟糧,得手便走,不許追殺。」
一條條軍令傳了下去。睡著的士卒被同袍推醒,糧袋重新紮緊,無法行走的傷卒被抬上空出的馱架。三百弓手登船時,符存審又讓人把各軍旗號多帶了一份。糧船升帆西去,朝陽照在河面上,岸邊望過去,果然像是大隊人馬沿汴水而行。
當夜,平盧主力卻熄了火把,悄然離開河岸。
孟諸澤早已不復古時浩蕩,入秋以後,水面退去不少,只剩大片葦盪和縱橫溝渠。舊堤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只容兩馬並行。軍士不敢出聲,前人踩進泥里,後人便伸手去拉。走到後半夜,又有十餘匹馱馬倒斃,負糧的軍士只得把豆料分裝到自己背上。
符存審沒有催促,只命各都按次序前進。天亮以前,三千八百餘人全部隱入舊堤兩側的桑田和葦盪。
午後,朱友裕的前軍到了。
朱友裕聽說谷熟西面仍有平盧旗號,沒有立即催動全軍,先派三撥斥候沿舊堤搜了兩遍,堤旁高處也逐一查看。
回報皆稱不見伏兵。
朱友裕仍不放心,又問宋州來的軍使:「昨夜河上有多少船?」
「六艘。每船都插了十餘面旗。岸上火把足有數百,宋州東寨不敢出兵。」
「符存審已到宋州城下?」
「尚未到城下,只奪了兩處河柵。」
朱友裕轉頭望向西面。隔著十餘里仍能看見河上淡淡黑煙。他奉命回救宋州,若在這裡停上一日,任憑平盧軍毀掉城東諸寨,回去同樣要受軍法。
「前軍八百,先過舊堤。各隊相隔不得超過一里。斥候繼續搜索兩旁,發現煙塵立刻舉旗。」
三千宣武軍隨即西進。
舊堤狹長,前軍通過以後,中軍與後軍漸漸拉開。朱友裕已經盡力約束,可連續數日急行的士卒有快有慢,馱馬、傷卒又擠在一處,十餘里的隊列終究無法縮緊。
申時剛過,西面河上忽然鼓聲大作。斥候飛馬來報,平盧船隊正在攻打宋州東面的河柵。
朱友裕再謹慎,也不能坐看宋州告急。他下令中軍加快,帥旗沿舊堤向西,前後兩部漸漸拉開。
北面葦盪中隨即響起號角。
韓遵率一千餘騎猛衝舊堤,先將往來傳令的數十騎截成兩段。南面桑田裡,三千平盧步卒同時起身,箭矢越過田埂,直落朱友裕中軍。
「結陣!親軍隨我守旗!」
朱友裕提槊立在帥旗之下。最初幾十名亂兵被親軍當場斬倒,數百盾手很快倚著堤坡排成半圓。鼓車上的兩面牛皮大鼓急響三通,已走到西面的前軍聞聲回頭,落在東面的後軍也開始向中間收攏。
伏擊得手不過片刻,情勢便倒了過來。
符存審的步卒被擋在堤坡下,前排不斷中箭。韓遵幾次衝擊帥旗,都被密集長槊頂回。更西面的八百宣武前軍已經轉身,一旦與朱友裕中軍會合,平盧軍反而要被擠在舊堤和泥澤之間。
符存審把最後五百槍牌手壓了上去,仍不能撼動鼓車四周的親軍。
杜晏球來到他身邊時,肩頭的傷口已經重新滲血。
「將軍,給我五十騎。」
「去哪裡?」
杜晏球指著堤上鼓車:「宣武各都隔著幾里地,看不清帥旗,只聽中軍鼓角。某在廳子都多年,認得他們的進退號令。只要奪下鼓車,某能叫後軍自己退。」
韓遵的一名親校喝道:「你肩上有傷,五十騎又能衝過幾層人?」
「傷的是左肩,右手還能用刀。」
符存審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宣武兵,當即從親騎中撥出三十人,又把附近二十名游奕騎卒交給他。
「只給你半刻。奪不下來,立即回來。」
「得令!」
杜晏球沒有從堤上硬沖。他領五十騎退入葦盪,沿淺水繞向朱友裕中軍後側。水底全是爛泥,戰馬每跑一步,泥漿都濺到人胸前。才繞過第一道水溝,宣武弓手便發現了他們,十餘支箭迎面射來。
兩騎當場栽入水中。
杜晏球伏在馬背上,咬牙繼續向前。又走百餘步,胯下戰馬突然一沉,前腿陷進泥里。他整個人從馬首翻下,滾入淺水,昨日折斷的箭杆也從肩上撞落。
身後軍士急喊:「隊正!」
「不要停,跟我走!」
杜晏球從泥里爬起,索性棄馬步行。他抄起一面圓盾頂在身前,帶著剩餘四十餘人衝上舊堤。
鼓車旁有三十多名宣武親軍。雙方只隔十餘步時,箭弩已經無用,長槊從盾邊接連刺來。最前面的平盧騎卒胸口中槊,屍身被釘在泥地上。杜晏球撞開槊杆,貼著對方沖入內圈,一刀斬翻持槊軍士。
「護住鼓車!」
宣武軍校剛喊出口,杜晏球已經撲到車下。車上鼓手舉槌便砸,被他用盾擋住。木槌砸裂盾面,杜晏球趁勢一刀劈開鼓手胸甲,將人撞下車去。
鼓車旁還懸著一面金鉦。
杜晏球扔了破盾,抓起鼓槌,奮力敲在金鉦上。
「鐺——」
尖厲金聲越過舊堤,正在向中軍靠攏的宣武后隊齊齊一頓。
一名親軍撲上來抱住杜晏球腰身。兩人從鼓車上滾落,杜晏球肩傷被壓,疼得眼前發黑,手中橫刀卻已從對方頸後刺入。他推開屍體,翻身再上鼓車,又將金鉦連續敲響。
鳴金收兵。
這是宣武軍上下聽了多年的軍令。
朱友裕在前面聽見,猛然回頭:「誰在鳴金?中軍未曾下令!快把鼓車奪回來!」
數十名親軍轉身沖向鼓車。杜晏球帶來的五十人只剩二十餘,圍著車輪拼死抵擋。有人被長槊刺穿仍抱住槊杆,有人倒在車下,還在用橫刀砍敵軍腳踝。
杜晏球顧不得身後廝殺,只管一次又一次敲響金鉦。
東面的宣武后軍終於開始退卻。後隊一退,剛剛轉回來的前軍也看見認旗搖晃,不知中軍出了何事,陣勢隨之遲疑。
「敵軍退了!殺!」
韓遵抓住這一瞬,帶騎兵從舊堤缺口撞入。符存審也拔出大夏龍雀,親領槍牌手壓上。朱友裕辛苦聚起的盾陣被兩面擠住,先是後列崩散,繼而連帥旗都被亂兵撞倒。
宣武中軍頃刻大亂。
韓遵衝到鼓車旁時,杜晏球還站在車上,半邊身子都是血和泥。他手中鼓槌已經折斷,便用橫刀刀背繼續擊鉦。聽見韓遵喝止,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朱友裕帶一千餘人退到堤西高地,倉促重結方陣。平盧騎兵正待追擊,南面已有斥候高舉赤旗,遠處塵頭也隨之升起。
霍存的前鋒到了。
符存審立即鳴金。韓遵策馬趕來,甲上全是血:「朱友裕已敗,再追十里,便能把他徹底打散!」
「霍存就在南面,各都收兵!」符存審喝道,「半刻以後離開舊堤。誰再追殺,軍法從事!」
平盧軍隨即收攏傷卒、俘虜和戰馬,向東北撤離。此戰朱友裕所部死傷、被俘八百餘,另有數百人沿途逃散;平盧軍陣亡一百二十餘,傷者近二百。九十餘名重傷軍士無法隨軍,只得留下糧食錢帛,託付給附近的徐、泗流民村寨。
離開舊堤前,符存審在軍前召見杜晏球。
杜晏球肩上重新裹了傷布,站立時仍有些搖晃。
符存審命軍吏當眾記功:「游奕前隊權隊正杜晏球,率五十騎奪敵鼓車,改鳴金號,破朱友裕中軍,記首功。自今日起,授游奕都副將,賞絹五十匹,所獲戰馬先補本隊。陣亡二十九人,各加一等撫恤。」
杜晏球叉手領命。四周平盧將士轟然叫好,韓遵也提著染血馬槊,在馬上朝他重重抱了一拳。
等霍存趕到舊堤時,只看見尚未收殮的屍體和一面被砍破的牛皮戰鼓。平盧軍已經走遠。
三日後,汴州。
朱珍看完舊堤戰報,將幾份西調軍籍重新推回案內。
「朱友裕還有多少兵?」
「收攏一千八百餘人,正在宋州整頓。」
「霍存呢?」
「追了四十里。平盧軍轉入孟諸澤北面,他怕曹州再有閃失,沒有繼續追。」
朱珍點了點頭:「傳令霍存守住宋、亳之間。李暉、張存敬仍守曹、濮。符存審一日沒有退回山東,各鎮一日不得抽兵。」
判官看向案內軍籍:「那四千西援軍士……」
「不發。軍糧也先停在洛陽以東。」
朱珍說完,親筆給長安寫了一封急報。信中沒有遮掩朱友裕之敗,也把河南諸軍不得西調的緣由逐一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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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報送到長安時,已是第四日傍晚。
朱溫正在通化門外巡視營壘。他看過之後,只問送信人:「符存審如今何在?」
「最後一報在曹州南面,此後去向不明。」
「告訴朱珍,河南交給他。先保汴、宋諸州,不必急著替友裕報仇。」
謝瞳在旁道:「原定西來的四千兵和兩批軍糧,俱要遲延。」
「那便不用等了。」朱溫把軍報交給王彥章,「高陵河東軍若有異動,今夜便報。丁會本部移到通化門外,諸營鹿角再加一重。」
王彥章接令而去。
就在同一日,同樣的消息也傳入河東軍駐守的高陵。
蓋寓看完,徑直趕到李克用帳中。
李克用正在擦拭橫刀,聽說朱友裕戰敗、河南援兵停發,只抬頭問道:「消息可實?」
「汴州、洛陽兩處傳來的消息相同。朱珍已經扣下西援軍籍。」
李克用把刀收入鞘中,起身喚來親軍。
「傳令各都,中夜以前報齊兵馬實數。再擂聚將鼓,叫德威、嗣源、存孝諸將來見。」
不多時,鼓聲傳遍高陵大營。
營門次第關閉,七千匹戰馬加餵豆料。軍士卸下輜車上的大帳和多餘器具,只留下三日熟糧、箭囊與傷藥。軍校逐隊點名,鍛工沿著馬列檢看鐵掌和鞍帶。
李存孝最先進入中軍大帳,周德威、李嗣源等人緊隨其後。
鼓聲直到三通方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