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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梁代爭鋒(上)

2026-10-14 21:09:16 作者: 理振

  高陵大帳中,數十支火燭照著一幅關中輿圖。

  押軍庫使先報兵數:「可戰一萬二千三百餘,馬軍七千一百,步軍五千二百。軍糧足支十二日,草料只夠八日。」

  李克用盤膝坐在帥案後,左眼蒙著黑色眼罩,右手按住膝上橫刀。

  「朱溫呢?」

  周德威答道:「連同丁會、劉知俊與韓建舊卒,可動近兩萬。其中宣武老卒約一萬二三千。王彥章守城東,丁會駐通化門,劉知俊尚在城中。」

  李存孝冷笑道:「兩萬人又如何?當年黃巢在長安有數十萬眾,也被我軍趕了出去。父王給兒兩千騎,明日便去踏破朱溫營寨。」

  「黃巢軍多是饑民,宣武軍可不是。」蓋寓看了他一眼,「曹州一戰,我軍六千鐵騎撞上長直、長劍兩軍,死傷多少,你應當記得。」

  李存孝記得曹州折損的上千騎兵,臉色微沉,沒有再駁。

  蓋寓轉向李克用:「大王,河南援軍雖被平盧牽住,朱溫在長安仍比我軍多出七八千人。他又背靠城池。若強攻諸門,只怕正中其計。」

  「孤沒打算拿騎兵撞城。」李克用道,「只是朝廷詔書日日催孤退往河中,再拖下去,軍中也會有人疑惑。」

  蓋寓點頭道:「朱溫握著聖人,隨時可以削大王官爵,再詔魏博、盧龍出兵。大王奉詔退走,他便從容收拾關中;大王留在高陵,他便說河東脅迫京師。」




  「朱溫殺孤將士,劫持聖駕,還要借聖人的名義叫孤退兵。孤若真退了,往後有何面目去祭史敬思,有何面目再見河東將士!」

  李嗣源問道:「大王欲何時進兵?」

  「越快越好。李業在咸陽不斷增兵,朱溫也在收攏韓建舊卒。再等十日,這一仗便更難打。」

  周德威將木籤按在東渭橋上:「我軍先取此橋,再沿龍首原南壓。末將領兩千游騎繞過滻水上游,逼近通化門北面。朱溫既以護駕為名,絕不敢任由我軍逼近禁苑。」

  蓋寓道:「朱溫若出城,必以重步守營,再令弓弩壓住我軍騎兵。」

  「所以不能一開始便全軍沖陣。」周德威道,「存孝奪橋,嗣源護住後隊,嗣昭、存信先試左右。等朱溫調出預備兵,主公再投入中軍。」

  李存孝聞言起身:「東渭橋交給我。明日午前,兒必把大纛插到橋南!」

  李克用看了諸將一圈,拔出橫刀,刀尖點在東渭橋南面。

  「便依德威所言。存孝率義兒軍取橋,嗣源守後軍,嗣昭、存信領左右翼,德威率游騎走滻水上游。孤自將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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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這一仗,不破朱溫,決不收兵!」

  諸將同時起身抱拳。

  「願為大王死戰!」

  軍議散後,各營立即點兵。馬軍只帶三日糧,步軍攜繩索、木排和長斧。將近子時,游騎先行離營。

  同樣的軍情,也擺在長安通化門行營的案上。

  朱溫披著舊袍站在輿圖前,丁會、王彥章、劉知俊分立兩側。謝瞳把高陵軍情逐項稟明。

  「今日午後,河東各營突然閉門。七千餘匹戰馬都加了豆料,軍士只帶數日熟糧。入夜以後,約有兩千游騎離開大營,去向未明。」

  丁會道:「李克用要動手了。」

  「最遲明日。」朱溫問,「東渭橋有多少守軍?」

  「五百人,兩座弩台。橋南昨日起又添了鹿角。」

  謝瞳沉吟道:「河東軍缺少攻具,大王若閉守長安,堅壁不戰,十日之後,他們草料耗盡,自會退兵。」

  朱溫搖了搖頭。

  「孤奉聖人還都,又受副元帥之命。李克用兵臨城下,宣武軍若不敢戰,河南、河北諸鎮還會奉朝廷號令麼?」

  朱溫又按住咸陽:「李業就在西面。若與河東相持十日,涼軍必從三橋殺來。明日先打退李克用,再轉身守西面。」

  朱溫看向王彥章。

  「彥章,長直、長劍兩軍還有多少可戰?」

  「五千六百餘。甲械齊全。」

  「明日你守第二道營柵。韓建舊軍放在最外面,若敗,叫他們從你陣前兩側退過去。河東騎兵一旦追入鹿角和壕溝之間,你便合陣反擊。」


  王彥章抱拳道:「大王放心。末將守在陣前,河東騎兵便沖不過去。」

  朱溫又看向丁會:「你帶本部居通化門下,不見中軍號旗,不得擅動。李克用若把中軍壓上來,你便從彥章左翼出擊。」

  「遵令。」

  最後輪到劉知俊。

  朱溫問劉知俊:「你在長安、鳳翔多年,可知龍首原西北有路繞到東渭橋後?」

  「有。龍首原上溝道不少,大隊步軍難行,兩千輕騎卻能通過。由通化門北面出發,繞行三十餘里,可到河東後軍西側。」

  「你今夜便走。各軍摘去旗號,不許點火。明日未見河東中軍大纛前移,不得出兵。動手以後,先逐他們的備用馬群,再奪東渭橋。」

  劉知俊單膝跪地:「末將領命。若誤了時辰,甘受軍法。」

  「照軍牒行事。河東後軍若有重兵,不可強攻,先來報我。」

  劉知俊應諾起身。

  通化門外連夜增設鹿角,韓建舊軍調入外營,王彥章則命長直軍披甲而臥。後半夜,劉知俊率效順軍從北面出城,馬蹄俱以布帛裹住,很快消失在溝塬之間。

  寅時,東渭橋北忽然響起馬蹄。

  守橋樑軍早有準備。河東騎兵剛出現,橋南兩座弩台便接連放箭,最前面的十餘騎人仰馬翻。李存孝命弓騎沿北岸馳射,壓住弩台。

  「步戰!」

  百餘名披甲騎卒下馬,舉盾提斧沖向橋頭。兩邊爭了兩刻,拒馬才被拖開兩重,橋面上已躺了上百具屍體。

  李存孝見弩台火力都被吸引到正面,帶三百親騎沿河向上游疾馳。

  上游數里有一處淺灘,河水只沒到馬腹。梁軍發現時,李存孝已經登上南岸。

  「隨我奪橋!」

  李存孝一槊挑翻守軍隊正,三百親騎從弩台側後殺入。橋北步卒同時衝上橋面,兩座弩台先後失守。

  天色微亮時,鴉軍大纛已經立在橋南。

  李嗣源帶步軍接管兩岸,留下弓弩手守住弩台。李存孝隨即整隊向龍首原推進。

  辰時以後,河東、宣武兩軍相繼在原上展開。

  河東軍背靠東渭橋展開,鴉軍黑旗連成一片。宣武軍依託通化門外諸營列陣,韓建舊軍居前,鹿角、淺壕之後便是長直、長劍軍的大盾與長槊。

  兩軍尚未交鋒,一隊儀衛忽然從宣武陣中行出。

  十餘名神策舊卒舉著黃蓋,護送一名捧黃麻制書的紫衣中使來到陣前。

  李克用策馬來到陣前,翻身下馬,朝著宮城方向拜了三拜。

  中使展開制書,高聲斥其擁兵高陵、脅迫京師,命河東軍即日退往河中以北。

  詔書讀完,兩軍陣前一片寂靜。

  李克用看完制書,將黃麻重新卷好,雙手遞還中使。

  「孤奉聖人密詔入關救駕。如今聖人在朱溫軍中,出入宮禁皆由宣武甲士把守,孤豈能奉這一道詔書退兵?」

  中使臉色發白,低聲道:「大王,這是聖人親用御璽的制書。」

  「孤知道。你回去告訴朱溫,他若仍認自己是唐臣,便解散城外兵馬,與孤一同入朝見駕。若是不肯,今日便在陣前見個高下。」

  李克用側身讓開道路。

  「兩軍交戰,不殺天使。你回城去!」

  中使不敢再勸,帶著儀衛匆匆返回梁陣。

  李克用重新上馬。河東中軍響起三聲戰鼓,數百面旗幟同時向前。宣武陣中也傳來沉悶鼓聲,長直、長劍兩軍邁出營柵,在鹿角後列定。

  王彥章卻沒有立即歸陣。

  他騎一匹高大青驄,手提鐵槍,獨自馳出百餘步。鐵槍往地上一頓,塵土四散。

  「李存孝,可還認得鄆州王彥章!」

  聲音傳到河東陣前,數千騎兵頓時鼓譟起來。

  李存孝一眼認出曹州舊敵。當年王彥章因坐騎失足落馬,兩軍又恰在此時鳴金,二人始終未曾真正分出高下。

  李存孝一提馬槊,縱雪馳駒出陣。

  「王彥章,上回有人救你,今日還敢來麼!」

  王彥章橫槍大笑:「上回是我坐騎不濟,落馬半籌。今日我換了馬,正要再領教你的本事!」


  「那便來!」

  兩馬同時催動。

  雪馳駒疾馳如電,王彥章的青驄迎面而來,毫不避讓。兩騎交錯,馬槊與鐵槍轟然相撞。

  李存孝先刺王彥章胸口。王彥章橫槍盪開,槍尾隨即掃斷李存孝頭上紅纓。

  兩邊軍士齊聲吶喊。

  二人撥馬再戰。李存孝仗著雪馳駒迅疾,繞到右側連刺數槊。王彥章一一擋開,忽然反刺,槍鋒帶落李存孝兩片肩甲。

  宣武軍歡聲驟起。

  第三次錯馬,李存孝故意露出左肋,待王彥章挺槍直刺,猛然側身壓住鐵槍,以槊杆撞碎對方盔纓。王彥章立即夾馬穩住,回槍又攻。

  轉眼三十餘合,二人仍未分勝負。

  王彥章始終以鐵槍護住周身,李存孝也只借馬勢尋找破綻。兵刃每次相撞,兩軍便爆出一陣喝彩。

  這時,龍首原東北塵煙驟起。

  周德威的兩千游騎已經繞過滻水上游,逼近宣武外營北角。他沒有催兵沖陣,只命騎弓沿營馳射。兩輪箭雨過後,北角守軍不得不轉動盾陣,原本朝向正面的弩手也被抽走兩隊。

  周德威隨即在馬上舉起兩面赤旗。

  這是與前軍約好的軍號——北角可攻。

  朱溫在望台上看見河東遊騎出現,也拔出佩刀:「擂鼓,諸軍出營!」

  李克用同時揮刀向前:「存孝歸陣!全軍進兵!」

  王彥章、李存孝各自撥馬。二人才奔回本陣,兩軍箭矢已經在頭頂相撞。

  李存孝看見周德威的赤旗,馬槊直指外營北角。

  「義兒軍,隨我破營!」

  兩千五百騎越過原坡。前隊在五十步外向兩側散開,以騎弓壓住營牆;三百披甲軍士翻身下馬,提著長斧撲向鹿角。

  韓建舊軍弩箭連發,沖在最前的河東軍一排排倒下。有人身中兩箭,仍抱住鹿角往外拖;後面的軍士踩著屍體補上,斧刃不斷砍向繩索與木樁。

  一處鹿角終於被拉倒。

  營內舊軍都將立即帶兵堵住缺口。雙方隔著倒伏的木樁,以長槊互刺。河東軍連續沖了三次,都被推了回來,缺口前屍體越疊越高。

  李存孝把馬槊交給親兵,提起一柄長斧,翻身下馬。

  「鴉軍老卒,跟我進去!」

  他踩上鹿角,迎面一槊直刺胸口。李存孝側身讓過,長斧順著槊杆劈下,將對方連肩帶胸砍倒,又搶上兩步,撞進舊軍盾陣。數十名鴉軍老卒緊隨其後,缺口終於被撐開。

  外面的騎兵齊聲吶喊,順著缺口湧入。

  韓建舊軍本已苦戰多時,眼見李存孝親自殺進營中,北角先亂。都將連斬數名退兵,仍壓不住向後奔逃的人群。數百敗卒擁向第二道營柵,連韓軍大旗也被擠倒。

  李存孝重新上馬,一槊挑斷旗杆。親兵將鴉軍黑旗插上營門,河東軍的歡呼聲一直傳到東渭橋。

  可他剛帶騎兵衝過外營,前面的韓軍敗卒忽然從左右分開。

  王彥章已經棄了青驄,手提鐵槍立在第二道營門前。身後五百面大盾落地,三列長槊同時放平。

  「長直軍,進!」

  盾牆轟然向前。

  沖在最前的十餘騎來不及轉向,連人帶馬撞在長槊上。戰馬悲鳴著翻倒,又把後騎絆成一團。王彥章踏過馬屍,鐵槍橫掃,將一名河東軍校打落馬下。長直軍緊跟著壓入缺口,把已經失去馬速的河東騎兵一步步逼回鹿角之間。

  方才還在歡呼的外營,轉眼變成一座擠滿人馬的血槽。

  李存孝看見王彥章,立即勒轉雪馳駒,帶親騎反衝。馬槊與鐵槍再次碰在一起,左右卻已沒有供二人馳騁的空地。王彥章仗著步陣嚴密,寸步不讓;李存孝則親自堵住退路,身邊騎兵紛紛下馬結陣,硬頂宣武盾牆。

  雙方所有兵力都擠向這處不足百步的缺口。後軍仍在往前,前軍卻退不下來。箭矢從兩邊越過盾陣,落入密集人群,慘叫聲與戰鼓混作一處。

  周德威沿外營北側馳來,遠遠看見長直軍出陣,先命五百游騎下馬放箭,射住王彥章右翼。隨後他掃視梁陣,臉色忽然一變。

  從斗將到外營攻破,劉知俊的兩千效順軍始終沒有出現。

  「昨日探馬可曾見他們入城?」

  軍校答道:「見過。今日陣上卻沒有鳳翔旗號。」

  周德威再望向西北。派入溝塬的兩名斥候,至今一個也沒有回來。

  他立即撥出五百游騎:「隨我回東渭橋!再遣快馬稟報大王,劉知俊必在後軍。馬群全部移到北岸,李嗣源守橋,不許再向前添兵!」

  傳令騎兵飛馳而去。可戰場上人喊馬嘶,河東中軍已經開始移動。

  李克用在後方只看見鴉軍黑旗插上外營,又見王彥章親自出陣,前軍久攻不下。他不能任憑李存孝的兩千餘人陷在營中,當即下令中軍前移。

  五千餘步騎越過橋南高坡,代王大纛向通化門方向壓去。

  望台上的朱溫等的正是這面大纛。

  「舉紅旗,命丁會出兵。再傳劉知俊,立即攻河東後軍!」

  紅色號旗在通化門上展開。丁會所率預備兵從城下開出,直趨外營北角。

  同一刻,龍首原西北溝道中也升起了效順軍旗。

  「解去裹蹄布,隨我奪東渭橋!」

  劉知俊翻身上馬。兩千騎兵衝出溝道,馬蹄聲突然壓過風聲。他們前方,東渭橋北岸的備用馬群正在匆忙轉移,數百輛輜車堵滿道路。

  周德威率五百游騎趕向橋頭,與劉知俊之間只隔一片起伏麥田。

  外營缺口內,王彥章、李存孝仍在督兵死戰。宣武中軍第二通戰鼓響起,丁會的旗幟已經出現在王彥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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