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渭橋北,蹄聲如雷。
劉知俊的兩千效順軍自麥田後殺出時,橋北的河東馬群才移走一半。
數百輛輜車堵在官道上,趕車民夫聽見喊殺,紛紛棄車奔逃。受驚的戰馬掙斷韁繩,沖入人群,轉眼便把北岸攪成了一鍋沸粥。
這支兵馬昨夜出了通化門,並未直奔東渭橋。劉知俊先沿龍首原西北溝道潛行,趁夜由中渭橋渡過渭水,再折向東北,藏在高陵以西。東渭橋相隔長安三十餘里,河東斥候的眼睛都盯著城下,沒有想到,朱溫會在開戰以前,便把一支偏師送到渭水北岸。
其實李克用也並非沒有派出人馬盯住中渭橋方向,但卻低估了梁軍戰力和朱溫的決心。
這廝居然發揮宣武軍特有的「銀彈攻勢」,用天子許諾的節度副使官爵以及五百兩黃金,收買了李克用西渡關中後依附的丹州刺史陳義,其人此時正率一千人駐兵高陵西側,很快給劉知俊行了方便。
劉知俊自從投入朱溫麾下後,一開始雖然也被拆分控制,但朱溫其人用人頗有一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確認劉知俊翻不起風浪後,很快又拿出收買手段,給李茂貞餘部數千人全部加賜錢帛,近兩萬貫,還把其中都將以上將領紛紛升遷,很快便將之完全拉攏,可效死力。劉知俊本人,也被加授為佑國軍節度副使,兼領效順軍。
直到李克用的大纛壓向龍首原,劉知俊才突然東進。
周德威趕回橋頭,正看見效順軍分出數百騎,驅逐馬群,縱火焚燒草車;其餘人馬卻借著煙勢,沿官道直逼橋口。
隨行將佐俱皆色變
「周將軍,後營亂了!先救馬群,還是先救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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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威沒有答話,只勒馬立在一處田埂上,眯眼看了片刻。
西北煙塵雖大,卻散而不聚。那是數百騎正在田野里追逐馬匹。通向橋口的官道上,煙塵低伏,前後相連,至少還有千餘騎。
「不救馬,也不救糧。」
軍校一怔。
周德威已經撥轉馬頭
「傳令各隊,盡棄輜重,只帶弓刀到橋北列陣。傳令李嗣源守橋口,將空車推到道路兩側,中間只留兩道。左道過傷卒,右道過戰兵。擅自搶道者,斬!」
「可那些草料——」
「草料燒了,河東還有七千人。」周德威看了他一眼,「橋若丟了,南岸一萬二千人都回不來。快去!」
傳令軍校抱拳疾去。
周德威又喚來掌旗官,令人在北岸每隔百步豎起一面認旗,足有二十多面。旗不必大,只需能讓煙火中的敗兵看見。
五百河東遊騎陸續趕到。他沒有命這些人上馬沖陣,而是讓前三百人下馬,以輜車為障,張弓守住橋北;餘下兩百騎分列東西,專門收攏亂兵。十餘名牙兵則守在兩條過橋通道之間,橫刀出鞘。
軍令才傳完,效順軍前鋒已經迫近。
劉知俊見河東兵仍在驅趕散馬,先令部將高喊
「橋已被我軍所奪!李克用敗了!」
北岸亂兵果然大嘩。幾十名趕車卒爭著往橋上擠,險些將一輛輜車掀進水裡。
周德威策馬來到橋前,弓弦一響,一箭射倒沖在最前的亂卒。
「認旗還在,橋便未失!」
他的聲音不高,周圍軍校卻齊聲重複。片刻之間,「橋未失」的喊聲沿北岸一道道傳開。原本向後逃散的步卒看見田野間的認旗,又轉身向橋口聚來。
效順軍第一隊已經衝到百步以內。
周德威舉起馬鞭:「弓手,候令!」
七十步。
五十步。
沖在最前的一名效順軍都將已經能看見輜車後河東軍士的臉。他舉槊高呼,數百騎隨之加速。
「射馬!」
弓弦齊響。
第一排箭矢壓得極低,正中戰馬胸頸。十餘匹馬迎面栽倒,後騎收勢不住,一匹接一匹撞了上去。第二排箭才從車隙間射出,專取落馬軍士。
效順軍都將剛從地上爬起,一支羽箭便貫入咽喉。
劉知俊急令後隊從兩翼繞行。周德威仍站在鼓車旁,只將東西兩面的騎卒各抽五十人,下馬補入車陣。任憑遠處馬群奔散、糧車起火,他始終不肯從橋口多調一人。
效順軍接連沖了三次,都被擋在輜車以外。可劉知俊到底有兩千兵,他也不再強撞橋口,只令弓騎散向兩翼,沿著車陣反覆馳射。北岸河東軍不斷中箭,五百游騎很快傷亡近百,車陣也被拖開兩處缺口。
周德威親自帶牙兵補在東面缺口。箭矢落在鼓車四周,他胯下戰馬頸側中箭,嘶鳴著跪倒。他翻身下馬,拔出那支箭,又換了一匹坐騎,軍令未曾停過一句。
與此同時,三十餘里外的龍首原上,丁會軍已經投入戰場。
韓建舊軍從外營兩側退盡以後,王彥章的盾牆一步步壓過鹿角。長直軍每進一步,便齊聲呼喝一次。鐵盾之後,三層長槊輪番刺出,倒伏的戰馬和屍體被踩進泥土。李存孝帶著鴉軍老卒堵在缺口內,連退了十餘步,身上肩甲早被鮮血浸透。
丁會沒有往這處血槽里添兵。他領本部繞向河東軍左側,五百弓弩手在土坡上列成三排,箭頭全部指向代王大纛。
李克用看見丁會旗號,便知今日之戰已經輸了。
再打下去,縱能殺退王彥章,劉知俊也會截斷東渭橋。河東軍離橋三十餘里,前有宣武重步,後有兩千效順騎兵,一旦天黑,全軍便要爛在龍首原下。
他一把奪過掌旗官手中黑旗,親自揮動三次。
「傳令各軍,依次退往東渭橋!嗣昭、存信先走,步軍居中。存孝領鴉軍斷後!」
親軍急道
「大王,存孝還在缺口裡!」
李克用拔刀指向外營
「把軍令送進去!告訴他,人可以折在這裡,鴉軍的旗不能折!」
傳令騎兵冒著箭雨沖入外營。
片刻後,一面染血的黑旗從缺口內晃了三次。李存孝一槊逼退王彥章,回頭喝道
「鴉軍,交替退兵!前隊上馬,後隊結槊,誰敢先跑,老子先殺誰!」
兩千餘名已經擠成一團的河東軍,竟在長直軍眼前一點點退了出來。
王彥章豈肯放過。他將鐵槍向前一指,長直軍推開鹿角,追出外營。丁會也從左側壓來。梁軍鼓聲一陣緊過一陣,像是貼在河東軍背後敲響。
從龍首原到東渭橋,三十餘里道路上,儘是向東北退卻的人馬。
起先各軍尚能保持隊列。十餘里後,傷卒、步軍與輜車便混到了一處。有人丟了兵刃,有人扶著同袍,一步一跛地往前走。沿途倒伏的旗幟沒有人再去撿,戰死的軍士也來不及收殮。
丁會麾下輕騎追得最快。他不與李存孝的鴉軍硬拼,只從兩側掠過,專殺掉隊步卒。李存孝數次停馬回射,逼退一撥,另一撥又從田野間圍了上來。
王彥章帶著長直軍中的披甲選鋒緊隨其後。重步軍走不快,他便舍下大隊,只領一千餘精銳急追。盾牌和長槊仍在,隊列卻比外營時拉長了許多。
午後,東渭橋終於出現在河東軍眼前。
北岸火光沖天,數百匹散馬正在田野間奔跑。最先趕到橋南的敗兵望見這一幕,以為橋路已失,頓時停在官道上,後隊接連撞來,眼看便要自亂。
忽有人指著河對岸大喊:「認旗!是我軍認旗!」
煙火之間,一面面黑色小旗從橋北直到高陵方向,仍舊豎得筆直。
緊接著,橋上傳來李嗣源的吼聲
「傷兵走左道,戰兵走右道!騎卒下馬牽行!敢搶橋者斬!」
堵在橋頭的人流重新動了起來。
李克用趕到時,周德威正率數十騎從北岸車陣殺出,把一隊試圖逼近橋欄的效順軍趕了回去。他沒有追趕,殺出二十餘步便收兵歸陣。
「德威!」李克用隔河大喝,「橋還能守多久?」
周德威抬頭看了一眼南岸越聚越多的敗軍。
「大王儘管過兵。人在,橋便在!」
李克用沒有再問,立即命李嗣源守橋南,自己立在橋中催軍。步卒一隊隊過橋,騎軍皆下馬牽行,免得鐵蹄踩踏傷兵。周德威則在北岸死死擋住劉知俊,始終未讓效順軍靠近橋頭三十步。
申時將盡,南岸尚有兩千餘人。
丁會的輕騎先到了。
數百宣武騎卒沿官道衝來,馬後塵煙如牆。落在最後的河東步卒剛剛結成長陣,便被撞開一角。數十人被截在田野里,喊聲未及傳到橋頭,便淹沒在梁軍騎陣之中。
李克用在橋上拔出橫刀
「親軍隨孤回去!」
「父王且住!」
李存孝從退軍中策馬而來。
他身後只剩五百餘騎。人馬皆帶著血,鴉軍黑旗也只余半幅。眾騎奔到橋南,卻沒有爭著過橋,而是隨著李存孝一同撥馬,在平野上重新列成鋒矢。
李克用怒道
「存孝,孤叫你斷後,不是叫你送死!」
李存孝將臉上血跡一抹,露齒笑道
「兒若不把丁會趕回去,橋上的兒郎才真要死。父王先過,兒隨後便來!」
話音未落,他已放下面甲。
「鴉軍,可還衝得動?」
五百餘騎齊舉馬槊。
「能!」
「隨我殺!」
胯下雪馳駒猛然衝出。
河東萬人都在向北,只有這五百騎逆著敗軍向南。丁會麾下輕騎剛剛衝散一隊步卒,根本沒有料到李存孝還敢回頭。兩軍相隔不過百餘步,宣武騎卒來不及結陣,鴉軍便已經撞了進去。
李存孝連人帶馬沖在最前,馬槊從一名梁軍都將胸前貫入,竟把那人挑離馬鞍,甩出丈余。雪馳駒踏過倒地戰馬,他又橫槊掃倒一面追旗。五百鴉軍跟著他鑿穿騎陣,一直殺到丁會中軍之前。
丁會親自揮刀收攏部眾。他的牙兵剛剛護住帥旗,李存孝已將第二面軍旗挑斷。
「李存孝!」
丁會厲聲喝道
「你還敢來!」
李存孝沒有答話,馬槊照面便刺。丁會以刀杆架住,只覺雙臂一麻,連人帶馬被撞退數步。左右親軍一擁而上,李存孝也不戀戰,帶著鴉軍從騎陣側面穿出,旋即折回橋口。
第一次逆沖,丁會前鋒被攔在兩百步外。
最後幾隊河東步卒趁機擁上橋面。
丁會重新整隊,又分三百騎繞向東面,想貼著河岸搶占橋南。李存孝看見塵頭,當即率部橫切過去。雙方騎兵在河灘上迎面相撞,馬蹄將泥水濺起半人多高。李存孝一槊刺倒領隊軍校,又帶百餘騎從敵陣中斜穿而過,把那三百騎硬生生趕離橋欄。
第二次衝鋒回來,他身後只剩三百餘騎。
就在這時,低沉的號角從南面傳來。
王彥章到了。
一千餘名長直軍選鋒沿官道快步逼近。前排盾手立定,後排長槊從盾隙中探出,很快結成一道半月形陣勢。王彥章沒有讓疲卒立即衝鋒,只命軍士向兩翼鋪開,一點點將鴉軍壓向橋頭。
丁會也在側翼重新整好騎陣。
橋南只剩最後百餘名河東軍,其中還有一隊鴉軍被長直軍截在田埂後。李存孝若此時退走,自可從容過橋;再遲片刻,王彥章的盾陣一合,誰也出不去了。
李嗣源在橋頭急得大喊:「十三弟,快回來!」
李存孝回頭看了一眼被圍的鴉軍,忽然提槊指向王彥章。
「再沖一次!」
三百餘騎竟又開始加速。
王彥章看見那面殘破黑旗,雙手握緊鐵槍:「穩住盾陣!前排跪地,後排出槊!」
長槊齊落。
李存孝衝到二十步外,仍未減速。雪馳駒越過一具馬屍,幾乎貼著地面掠來。最前兩柄長槊直指馬胸,他忽然俯身,馬槊由下向上猛挑,將兩柄長槊一齊盪開。雪馳駒撞上盾牆,前排盾手連退數步。後面的鴉軍順著這一處缺口轟然殺入。
王彥章大喝一聲,鐵槍迎面砸下。
兩件兵刃在亂軍中相撞,震得四周軍士耳中嗡鳴。李存孝馬槊險些脫手,王彥章也被震得退了半步。他隨即踏住一面倒盾,鐵槍如毒蛇般刺向雪馳駒咽喉。
李存孝猛提韁繩,雪馳駒人立而起。槍鋒擦過馬頸,帶出一道血口。李存孝借著馬身落下之勢,雙手持槊,當頭劈落。
王彥章橫槍硬接。
「鐺」的一聲,鐵槍中段竟微微彎曲。他身旁兩名親兵搶上來護住,俱被李存孝一槊掃翻。
長直軍兩翼正在合攏。李存孝卻沒有繼續追王彥章,只帶親騎從裂口內一衝而過,殺到田埂之後。被圍的百餘名鴉軍看見主將,齊聲高呼,跟在他身後向北猛衝。
王彥章回身再追,河東騎兵已經衝出盾陣。
他張弓搭箭,隔著三十餘步一箭射去。羽箭釘入李存孝背甲,箭杆兀自顫動。李存孝伏在馬上晃了一下,竟沒有回頭,仍領著眾騎直奔橋口。
最後一名河東軍士過橋以後,李嗣源立刻令人斬斷南岸兩段引橋。木板轟然落水,追到橋邊的梁軍再難成隊湧上。
李存孝過橋時,身後尚有二百餘騎。
李克用一直等在北岸。他看見李存孝背上的箭,眼眶一跳,卻只問:「人呢?」
李存孝在馬上抱拳:「父王,人都帶回來了。」
李克用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甲。
「好!回營拔箭,老子與你飲酒!」
橋北河東軍齊聲吶喊。
周德威也在此時下令後退。北岸車陣被依次點燃,火勢隔斷官道。劉知俊見河東主力已經過橋,若再強攻,反會被數千騎兵圍在河岸,遂鳴金收兵。
王彥章立在橋南,望著對岸黑壓壓的河東騎兵,也沒有命疲卒涉水追趕。
至此,龍首原一戰終於落幕。
河東軍戰死、重傷三千餘人,損失戰馬近千匹,龍首原外營與東渭橋南岸盡歸梁軍。宣武、效順與韓建舊軍死傷也近四千,長直、長劍兩軍折損尤重。
朱溫贏了這一陣,卻沒有截斷李克用的主力。
當夜,河東軍退至高陵,沿渭水北岸向西收攏。李存孝背上的箭沒有傷到筋骨,軍醫拔箭時,他咬著一塊皮革,硬是一聲未吭。帳外鴉軍將士知道他無事,方才散去。
李克用只在帳中坐了半個時辰,便接到咸陽來使。
李業到了涇水、渭水之間,請他會面。
二更以後,兩支各有數百騎的兵馬在涇陽南面相遇。河東與涼軍各自停在百步之外,只有李克用、李業帶十餘名親騎向前。
二人上一次並馬而行,還是共同追擊黃巢的時候。如今一個據有河東,一個雄踞西北,身後各有數州之地、數萬之眾,再見面時,誰也沒有先提舊事。
李克用先開了口。
「子燁,龍首原死了三千河東兒郎。你今日才來,是助我逐朱,還是想趁機取長安?」
李業看見他甲上尚有未乾的血跡,答道
「翼聖兄若要問這筆帳,逐了朱溫以後,我與你慢慢算。眼下他雖得勝,長直、長劍兩軍也折了元氣。張歸霸、葛從周已經到了咸陽,師厚的四千河西軍明日便到。再打一次,勝負未定。」
李克用冷哼一聲:「你倒會挑時候。」
「我若早到三日,翼聖兄未必肯與我並兵。今日你雖敗了一陣,也還沒有敗到要聽我號令的地步。」
這話說得直白,李克用反倒笑了一聲。
「說罷,怎麼打?」
李業命人展開輿圖。渭水以北,高陵、東渭橋相連;長安西面,三橋與咸陽只有一條驛路。
「河東仍攻東北,我軍由咸陽取三橋,壓住開遠門、金光門。兩軍不合營,不共糧,各領本部,也不立共同主帥。朱溫的主力若在城中轉動,以三道烽煙互報。潼關未破以前,你我兩軍不得相攻。至於長安歸誰,逐了朱溫再議。」
李克用盯著輿圖看了一會兒:「若我先入長安呢?」
「翼聖先入,是河東的本事。」李業抬頭看著他,「我若先入,翼聖也莫攔我。眼下只逐朱溫。」
李克用伸出手掌,重重拍在輿圖東面。
「好。明日河東再取東渭橋!」
李業的手也按在三橋之上。
「我軍攻西。」
兩人沒有盟書,也沒有歃血。說定軍務以後,只並轡向西走了數十步。前面道路分岔,李克用轉向高陵,李業南返咸陽。
臨別時,李克用忽然在馬上回身。
「子燁!」
李業勒馬。
「別叫那姓朱的獵戶先殺了。」
「翼聖兄照看好自己便是。」
二人各自撥馬。鐵蹄踏破暮色,一路向北,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