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將很快趕到折斷的大纛下。
葛從周的兜鍪被砍出一道裂口,楊師厚肩上裹著滲血白布,張歸霸鬚髮焦卷,甲袍上全是糧台燒起的黑灰。四面喊殺聲越來越近,他們卻誰也沒有開口問退路。
李業把馬槊壓在地上,指向東南兩軍之間。
「賀德倫的前隊已經到了,後隊還在過溝;謝彥章為了取我大纛,又把朱溫親軍帶離本陣。那道縫再有半個時辰便會合上。」
葛從周看了一眼,立刻明白過來:「大王要打朱溫中軍?」
「不錯。萬人擠回驛道,只能任人屠殺。我要從此處殺進去,斬斷龐師古的旗,再砸了朱溫的鼓車。」
他先看向葛從周:「從周守東面。王彥章便是把長直軍都填進來,你也不許他抽出一隊回身。」
葛從周抱拳:「末將尚有三千人。人在,陣地便在。」
「歸霸守糧台。倉可以燒,弩車可以棄,軍陣不能散。張歸厚已到咸陽近郊,你替他在驛道裡面釘住丁會。」
張歸霸把橫刀扛在肩上:「丁會想吃下糧台,先得把末將的腦袋砍了。」
李業最後望向楊師厚:「還能上馬的河西騎兵有多少?」
「六百。」
「全給我。」
楊師厚道:「我也去。」
「你留下,把氐叔琮趕出糧台。」
「大王,前面是朱溫牙軍,不是尋常州兵!」
李業直視著他:「正因如此,我才親自去。師厚,我把後背交給你。」
楊師厚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勸。他解下腰間酒囊,拔塞喝了一口,又遞到李業手中。
「那便飲了這一口。末將替大王守住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以後,大王若還沒砸掉朱溫的鼓,末將便帶河西軍進去接你。」
李業仰頭飲盡,將酒囊擲回。
「不必接我。聽見朱溫鼓聲停了,便全軍向前!」
幾隻沾血的手在半空重重相擊。三將各自撥馬離去,奔向已經搖搖欲墜的三處陣線。
李業身邊很快聚起一千二百騎。
龍驤、驍騎兩都還剩四百餘人,楊師厚調來河西親騎六百,餘下則是王府牙兵和各營傳騎。許多人甲上帶箭,有的戰馬腹側還在淌血。李業把兩百重甲騎放在最前,自領第一列;六百河西騎分列左右,負責擴大缺口;四百牙騎居後,只盯著半截大纛前進。
剩餘一百二十餘具神臂弓也被推到火場邊緣。
弩手頂著梁軍箭雨上弦,一人中箭倒下,旁邊輔兵便踩住他的血接過絞盤。押弩官跑過車陣,嘶聲稟道:「大王,只能再發一輪!」
李業道:「一輪便夠。射賀德倫左旗,不射右面槊陣!」
完整的梁軍槊陣在右,左側卻是剛從溝渠、田陌間趕來的後隊。那裡旗多、人雜,韓建舊部和宣武親軍尚未完全分開。只要旗陣一亂,騎兵便能貼著完整槊陣的邊緣穿過去。
弩機相繼扣死。
李業翻身登上霜電,將半截旗杆繫緊在鞍側。白馬方才便受了輕傷,胸腹不停起伏,見主人提槊,卻仍刨地長嘶。
「開弩!」
百餘支重矢低低掠過騎軍頭頂。
賀德倫左側三面認旗應聲倒下。一個宣武旗手被重矢貫胸,整個人掛在旗杆上向後翻倒;後列韓建舊軍為躲重矢,本能向兩旁散開,又同前來補旗的牙兵撞成一團。
李業已經舉起馬槊。
「將士們,西面的路斷了,糧台也燒了。今日想活著回去,便隨我從朱溫旗下殺出一條路!」
一千二百騎轟然應諾。
「隨我沖陣!」
霜電越過弩車,率先沖向火場外那片不足兩百步的空地。身後一千二百騎先如一道鐵線,繼而在奔馳中收攏成楔。蹄聲踏得地面顫動,燃燒糧車上落下的火星被馬風捲起,貼著人馬向後飛散。
對面謝彥章也看見了涼王旗。
他方才砸斷大纛,正在重整八百牙騎,見李業不退反進,當即把角弓掛上弦。
「隨我射殺涼王!」
梁騎迎面加速。兩軍中間只剩百步時,謝彥章先放一箭。最前的龍驤都頭頸側中矢,身體歪下馬背,雙腿卻仍掛在鐙中,被戰馬拖出數丈。第二支箭擦過李業盔纓,釘進身後牙兵面門。
七十步,梁騎箭雨齊落。
李業沒有叫人還射。他將身體伏在馬頸上,只把馬槊平平舉起。左右不斷有人中箭墜馬,後隊越過屍體,楔形卻沒有散。
四十步,謝彥章射出第三箭。
箭鋒正中霜電左肩,半尺箭杆沒入皮肉。白馬前蹄一軟,幾乎撲倒。李業早有防備,雙膝死死夾住馬腹,左手一提韁繩。霜電吃痛長嘶,竟又昂頭躍起,帶著胸前顫動的箭杆繼續向前。
兩軍只剩十餘步。
謝彥章擲弓換槍,槍尖直指李業面門。李業猛然偏頭,鐵槍貼著右頰掠過,割斷盔帶。他沒有橫槊格擋,反將馬槊順著謝彥章槍桿向前送去。兩桿長兵摩擦出刺耳銳響,槊鋒直逼謝彥章握槍的右手。
謝彥章不得不撤腕避讓。
兩匹戰馬擦肩而過,肩甲撞得火星迸濺。李業右肋被槍桿掃中,半邊身子一陣發麻;謝彥章臂甲上也被槊鋒劃開長長一道口子。
兩軍騎陣緊接著撞在一起。
馬匹胸骨相撞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前排騎士幾乎同時翻倒,後面的馬收勢不及,踩著人和馬繼續向前。梁軍一柄長刀劈在李業肩甲上,刀鋒嵌入鐵葉。李業反手一槊刺穿那人小腹,尚未拔出,另一騎又從左側衝來。
他鬆開槊杆,拔刀貼著馬鞍橫斬。那梁騎喉間血箭噴出,屍身撞上霜電,險些將李業帶下馬去。身後牙兵奪回馬槊,高聲拋來,李業探手接住,繼續向前。
謝彥章已經撥馬轉回。
他一槍挑翻涼軍騎士,踏著倒地戰馬再次衝來。這一回,他不刺人,槍尖直取霜電前胸。李業看得真切,忽然鬆開韁繩,兩手握槊,自下向上猛挑。
槍、槊在兩馬之間撞上。謝彥章借馬勢下壓,李業卻把槊尾抵在鞍橋上,以全身氣力向上抬起。鐵槍被撞離馬胸,槊鋒順勢滑過槍桿,砰然砸在謝彥章右肩。
謝彥章護肩碎裂,身子猛地向後仰去。他仍用雙腿夾住馬腹,想要挺身再戰。李業已經縱馬貼到近前,槊杆橫掃他的腰腹。
這一擊再也坐不住。謝彥章連人帶槍飛出馬鞍,重重摔進兩軍蹄下。
「軍使!」
康懷英帶數十騎拼死衝來。兩名親軍舉盾遮住謝彥章,另兩人抓住他的甲帶向後拖。李業身邊只剩一條向前的窄路,也不回馬爭奪首級,槊鋒一指賀德倫旗陣。
「不許停!隨旗向前!」
一千二百騎從謝彥章親軍中央撞過。失去主將的梁騎有人回身救人,有人繼續追趕涼王旗,原本嚴整的騎陣被撕成兩半。涼軍後隊踏著缺口湧入,左右河西親騎隨即散開,把試圖合攏的梁兵向兩側逼退。
前方數百支長槊已經落下。
賀德倫趕在騎軍到來以前,終於把右翼三排槊手轉了過來。第一排單膝跪地,槊尾抵土;後兩排搭槊於肩,密密麻麻的鋒刃直指前方。
「穩住!他只有千餘騎!」賀德倫提刀立在陣後
「刺馬,不要追人!」
李業仍沒有減速。
他看準神臂重矢犁過的左側,把大纛向左一壓。最前兩百騎隨之斜轉,貼著槊陣邊緣切入。右側梁兵急忙轉身,左側韓建舊部卻還在混亂中尋找旗號,兩部之間恰好露出五六步空當。
五六步,只容三四騎並行。
李業第一個撞了進去。
一名梁軍槊手挺槊刺馬。李業用槊杆向外一撥,槍鋒滑開,身側另一柄長槊卻正中霜電頸側。白馬帶著巨大的衝力撞進人群,將兩名梁兵一同壓倒,自己也悲鳴著栽了下去。
可惜這匹跟隨李業南征北戰近十年,出生入死的良駿,終於還是如太宗皇帝陵寢前雕刻的那六匹駿馬一樣,迎來了血染沙場的最終宿命。
李業在馬身傾倒前脫開雙鐙,順勢向前滾落,只是回頭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戰馬。
他的肩甲重重砸在地上,眼前一黑,耳中只剩戰馬嘶鳴。一名梁兵提槊來刺,他側身避開鋒刃,左手一把攥住槊杆,借對方回奪的力道猛然起身,橫刀從那人腋下捅入。
又一柄刀從背後劈來。
李業來不及轉身,只向前撲倒。刀鋒砍在背甲上,震得他喉頭髮甜。他就地翻滾半圈,橫刀掃斷梁兵腳踝,隨即挺身補上一刀。
「護住大王!」
十餘名龍驤騎士撞入缺口。有人下馬擋槊,有人牽來無主黑馬。李業踩住一名親兵交疊的雙手,翻身躍上馬背,再度舉起馬槊。
他從墜馬到重新衝鋒,不過十餘息。
跟在後面的涼軍卻已經把那道五六步的空隙撞成二十餘步。梁軍第一排被馬蹄踏碎,第二排剛要攢刺,河西騎兵已從側後殺入。賀德倫揮刀連斬兩人,仍擋不住自己的旗陣被一層層撕開。
一支流矢射中李業左臂,箭頭卡在臂甲里。他反手摺斷箭杆,縱馬直取最近的梁軍認旗。掌旗軍校身旁圍著十餘名牙兵,李業先以槊鋒架開兩刀,黑馬隨即撞入人群。他貼鞍避過第三刀,回槊刺穿掌旗軍校胸膛。旗杆失了支撐,斜斜倒入奔馬之間。
第二面認旗也被河西軍砍斷。
龐師古的副纛立在後方。二十餘名宣武老卒結成一圈,刀盾向外,死死護旗。李業不從正面停馬廝殺,帶三十餘騎繞著旗陣斜過半圈,忽然從右後方折回。老卒剛隨他轉動盾面,六百河西騎已經從左側撞到。
兩面夾擊之下,盾陣轟然破裂。
李業一槊挑落副將,龍驤都頭揮刀砍斷纛杆。碩大的黑旗壓倒數名軍士,後續騎兵從旗面上踏過,將「龐」字踩進血泥。
南面的龐師古還能看見氐叔琮的神捷軍旗,卻再也看不見朱溫中軍傳來的號令;朱溫也被人馬、煙塵遮斷了視線,不知伏軍究竟推進到何處。
原本從東、南兩面夾擊涼軍的兩支梁軍,就此被一千二百騎攔腰斬斷。
然而前面的鼓聲仍在。
十餘面大鼓排成兩列,鼓手赤膊揮槌,竭力把軍令送往四方。鼓車之後,朱溫大纛距李業已經不足百步。康懷英救走謝彥章後,又帶百餘牙騎趕來;寇彥卿也領朱溫身邊最後一隊親兵壓住鼓車。
李業帶進梁陣的一千二百騎,此刻只剩八百餘人還跟在旗下。許多人馬槊折斷,便拔出橫刀;戰馬倒了,就從地上搶奪梁軍坐騎。沒有人回頭,因為回頭也找不到來路。
「護鼓車!」康懷英厲聲大喝
「殺涼王者,賞絹萬緡,封侯!」
他一刀直劈李業。李業橫槊架住,木桿被刀鋒劈開半寸。康懷英第二刀尚未落下,旁邊龍驤都頭已經捨身撲上,一槊刺中他的坐騎前胸。戰馬轟然翻倒,康懷英滾落塵土,被親兵拖進鼓車後面。
寇彥卿率牙騎迎面撞到。
雙方都沒有陣勢可言,只圍著十餘輛鼓車往復衝殺。一名梁兵從車轅後挺槍刺出,正中涼軍騎士腹部,又被後面河西軍連人帶槍撞死在車輪下。兩匹失去主人的戰馬拖著斷韁亂跑,撞翻鼓架。鼓手仍在擂擊,腳邊卻已堆起屍體。
李業縱馬躍過翻倒的車轅,槊鋒刺穿一名鼓手胸口,將人挑下車去。他拔槊不及,乾脆棄槊拔刀,一刀斬斷系鼓牛筋。半人高的戰鼓滾落車下,被鐵蹄踏破。
「砸鼓!」
涼軍騎士紛紛撲向車陣。有人用槊挑翻鼓架,有人縱馬直接撞車。十餘面大鼓一面接一面倒下,沉重的鼓聲先是凌亂,繼而只剩兩面,最後戛然而止。
三橋戰場上,梁軍號令斷絕。
朱溫就在數十步外。
他身邊還有三百餘牙兵。看見李業親手踏破鼓車,朱溫不退反進,摘弓搭箭,一箭射倒最前面的執旗親兵。
半截涼王大纛第三次落下。
見梁軍再度逼來,李業身側護衛的一員年輕龍驤都隊正,毫不遲疑,直接下馬,把戰馬讓給李業。
「請大王上馬!」
戰場危急,李業也無暇客套,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這年輕將佐,微微頷首。
此時李業已是左臂帶箭,背甲開裂,霜電也早已死在陣中。又換了親衛換下的黑馬,從亂軍腳下抄起旗杆,左手舉旗,右手拔出橫刀,卻是絲毫無懼,繼續衝殺不止。
「朱溫!」
隔著翻倒的鼓車和數十名親兵,朱溫清楚看見了那張沾滿血污的臉。
李業將橫刀向前一指。
「你挾天子、亂社稷,今日還想往哪裡走!」
涼軍殘騎齊聲怒吼,跟著半截王旗再度衝來。
朱溫還要開弓,寇彥卿已一把抓住他的馬韁:「大王,謝將軍重傷,龐師古旗號已斷!再不走,牙軍也要陷在這裡!」
康懷英滿臉是血,也從地上搶來一匹坐騎:「請大王入城!末將斷後!」
朱溫望向四周。
謝彥章被人橫放在馬背上,生死不知;賀德倫的旗陣被從中撕開;南面龐師古的大纛還在,卻正隔著數千亂兵來回搖動;東面王彥章仍在苦戰,卻再也聽不到中軍鼓令。
他終於把弓丟給親兵。
「寇彥卿斷後。換馬,退開遠門!」
繡著「梁」字的大纛開始向東移動。
李業登上被撞壞的最後一輛鼓車,高舉半截赤旗。夕陽穿過煙塵,照在破裂旗面上,三橋數里都看得清楚。
「朱溫敗了!」
最初只有鼓車附近數百人在喊。
很快,聲音傳過斷裂的旗陣,傳到糧台,傳到葛從周苦戰的中軍,又沿渭水一直傳向北翼。
「朱溫敗了!」
「梁王旗退了!」
葛從周聽見喊聲,猛然拔刀:「大王已破敵中軍!效節軍,全軍向前!」
楊師厚一腳踢開擋在面前的梁軍屍體,也舉起染血將旗。
「弟兄們,大王已經殺穿朱溫牙軍!隨我奪回糧台!」
兩支涼軍同時向前。
而朱溫的大纛,退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