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兩市已經接連多日未開,催車的銅鑼已經從坊門外敲過了。
此時的長安,此前在大順年間好不容易恢復的一些元氣,也被李茂貞破壞了許多,滿目蕭條。
城中戶口不滿十萬,要知道,天寶年間,長安人口超過一百五十萬,哪怕是中唐以後,也有六七十萬。
賣餅的婦人將長鉤伸進爐里,手卻抖得勾不住餅。隔壁木器鋪的主人正在往車上搬神龕,搬到一半,又轉身回屋找他的老母。
沒人說得清究竟出了什麼事:有人說朱溫戰敗,要把聖人送回華州;有人說連長安的官署、宮殿都要搬到洛陽去。三橋的喊殺尚未停透,坊門上已貼了要百官即刻束裝的軍帖。
婦人把燙手的餅包進麻布,牽了兒子出門。
小兒問:「阿娘,聖人也要逃麼?」
她沒有答,十來年前黃巢入京那一夜,街上也是這般敲門聲。
短短十年間,這座曾經八、九世紀兩百年來全世界最繁華的城市,已經被各路叛軍先後攻陷了六七次,算上這一次,天子已經是第九次離開長安城了。
也許,也是最後一次了。
開遠門裡,朱溫正看謝彥章的屍體。
康懷英搶回來的是具遺體。謝彥章肩骨碎了,胸腹被馬蹄踩得辨不清傷口,洗淨的面龐倒像歇在營帳里。朱溫握住那隻已涼的手,片刻後鬆開,將氈布扯過他的臉。
「他跟我多少年了?」
康懷英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謝瞳把新點出的軍簿呈到面前。三橋一萬七千八百餘兵,死五千一百,俘四千二百,散一千五百;六千九百餘退入長安,城內尚有兩千州兵、禁軍。那些數字寫在紙上,朱溫卻看見西門外被攔住的敗卒,看見謝彥章倒在李業馬槊下,看見自己數年收攏的精銳踩著彼此搶城門。
他猛地抬手,將案角連同軍簿掃落在地。
「開遠門是誰閉的?門外還有我的人!」
王彥章垂著纏布的手臂,上前道
「末將守門。再遲一刻,葛從周的前隊便跟進來了。」
朱溫盯他半晌,胸口起伏,終於彎腰把軍簿拾起:「好。門該閉。」
他也明白,按三橋現下這點兵,長安十餘座城門守不住。可把這句話說出來,比在陣上叫人拔旗還難。這是他挾天子進來的京城,原想在這裡把天下諸鎮一一壓服;今日倒要親手把天子帶走,留下滿城嘲他敗逃的人。
他將冊頁翻回開頭,對諸將道:「姚長奇那千餘人護的是天子,計在城中二千守兵里,不由我使喚。可用兵約八千。隨駕的先備三千,餘眾分作前後,騎軍別散。華州開倉接駕,潼關備城與營,陝、虢各點現有守兵。張全義在東都籌糧械,等軍牒到,再叫人起程。」
謝瞳問:「朱珍原議西援的那四千——」
「符存審還在河南,誰敢抽?」朱溫將筆折在案上
「汴宋也要人守。叫他們別來。」
他又指了指謝彥章的屍體
「用我的車載他。別讓他和輜重擠在一處。」
下令的人還是那個朱溫。王彥章這才看見他右手的指節因攥軍簿而白得發青。
大明宮中,李曄親手把朱溫送來的東幸詔稿撕成了兩半。
陸扆跪在階下,崔胤站在燈影里。殿外陸續傳來百官被召車接走的消息;自西門入城的報信者卻說,涼王大纛已經逼近,東北又有河東軍擊鼓。
「朕今日出長安,到了洛陽,詔令還能有一句出自朕口麼?」李曄問。
崔胤不敢說能。他曾主張借朱溫兵勢保京師,那時朝廷還有與諸鎮周旋的餘地;如今朱溫兵敗,朝官家眷反先被押上了車。崔胤張口欲勸皇帝暫緩一夜,自己心裡也知道,朱溫連這一夜未必肯給。
「請聖人親札召涼王、晉軍入京。」陸扆伏身
「臣願持札往西門。」
「西門被梁兵封著。」崔胤低聲說
「我去與朱溫說,請他先讓百官入宮面議。」
「卿去,他便給朕留下京城?」李曄坐到案前,握筆時手腕發顫
「朕先前蓋璽斥李業,今日卻要向他求救。只望他念朕是他的宗親,不計那一紙制書。」
筆跡寫得急。末尾尚未用璽,朱溫已入殿。他依禮拜於階下,背後卻有宣武軍隔住了門。李曄將札紙壓在衣袖下,望著他
「卿帶兵入禁中,欲奏何事?」
「三橋戰起,京師不可留。臣請聖人移蹕華州。」
「李業是唐室宗王,朕召他來護駕。朕留京師。」
朱溫沒有再勸第二遍。他抬了抬手,殿門外便響起女子的哭聲。那是幾名朝官的家眷,已被甲士從坊宅押來。有位老臣聽出孫女的聲音,扶著柱子便要往外沖,軍士橫槊截住。
李曄怒道:「朱溫,你連朕公卿的家眷也不放過嗎!」
朱溫仍低著頭:「臣已令車馬護送諸公家小。聖人若留在此間,兩家兵殺入京師,臣難保他們周全。」
姚長奇在內門拔刀。隨他守宮的唐舊軍散在諸門,身邊只有百餘人;他仍帶兵把入內的宣武軍頂回一道門檻。槊柄砸斷一名禁軍校尉的鎖骨,姚長奇也一刀劃開對面軍士的臂甲。
兩側崗樓已換了朱溫的人,弓弩盡指殿門。姚長奇抬頭看過一眼,知道不是能硬拼的時候,向朱溫示弱道
「還請梁王勿要多慮,我等護聖人東行即可,絕不敢與梁王為難。」
「依姚將軍。」朱溫答得很快。
姚長奇退回殿前。李曄將袖中的札紙塞給他,低聲說:「給李業。」
姚長奇把紙收好,叫一名尚未被堵住去路的舊卒換下宮衣,從西側夾門出宮。
車駕到春明門時,天已露出灰白。
御道原已清過一次,又讓人堵住了。先是三兩個老人跪著,接著賣餅婦人領兒子站到輦前,身旁擠滿推車的、尋人的、昨夜在城外等兒子歸營的。
有人喊「聖人莫走」,有人追問「遷都的軍帖是真的麼」,更多人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望著黃蓋下緊閉的車簾。
朱溫勒馬命寇彥卿開路。宣武軍持槊向前,百姓退了一步,後面的人又將前面的人擠了回來。婦人的兒子跌在車轍里,手裡那隻未涼透的胡餅滾到御輦輪前。
一名姚長奇的舊部見狀不忍,連忙奔過去把孩子抱起,肩上立刻挨了一柄橫來的槊杆。
「停輦!」
車簾掀開,李曄已經站了起來。
十數年來,這座城的百姓見過皇帝出奔、黃巢入城、官軍搶掠;他們好不容易盼過幾場太平日子,今晨又要看見帝輦向東。一個白髮老人抓著車轅呼萬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李曄伸手要扶他,隔著車轅,終究沒夠著。
「莫呼了。」
皇帝說話,嗓音低得前排幾人才聽清
「朕連這座京城都護不住,怎敢受你們這一聲萬歲?」
老人不肯鬆手。李曄望見更多人跪在灰塵里,又望見被兵甲壓著不敢靠近的臣僚,眼淚忽然落下來。
他用袖子匆匆擦過,當眾吩咐姚長奇
「扶他們起來。傷了的,留下醫官。」
朱溫從馬上下來,也向皇帝一揖
「聖人惜民,臣當從命。但橋東車駕已候,前路再阻,便要誤行。」
說罷吩咐寇彥卿把兩翼的人分開,槊尖朝上,不許刺傷攔車百姓;對官員親屬的車卻半步不緩,一輛接一輛催出門去。
婦人牽回兒子,見車輪終於從那隻餅上輾過。她沒有再叫,拾起麻布,擠到街邊。皇帝也退回簾後。御輦走時,門下尚有人小聲喊萬歲,傳得遠了,便只剩啜泣和車馬過橋的聲音。
李業進開遠門,是這天上午。
舊效節軍里幾個年長的兵,到了西市忽然都不說話。那時黃巢軍敗出京師,他們也隨李業一道來過;轉眼多年,鋪面換了幾輪主人,牆根那道燒黑的痕還在。街上的人見軍旗便關門,有孩子從門縫往外看,立刻又被母親拉回去。
李業就是長安人氏,出逃長安時十七歲。父母死後被神策軍吏侵去的撫恤,連一匹好馬都換不來;他帶著符存審、楊師厚出城,在昭陵改了名,真以為從此再也進不得京師。
後來他們投軍、守懷德、戰黃巢,他與李克用也曾一同把這座城從賊軍手裡奪回來。那年城裡百姓一樣怕兵,只是許多穿唐軍衣甲的人先搶了起來。
一輛小車橫在路中,推車的老人見涼軍過來,急得把裹糧的包袱抱在懷裡。李業勒馬,讓親兵幫他把車輪抬出淺溝。老人聽見眾人稱「大王」,忙跪下,半晌卻只問:「聖人還在城裡麼?」
李業扶他起身:「朱溫昨夜帶聖人出了春明門。我正要去接。」
老人想再問一句能否接回來,抬頭看見李業左臂的血,沒問出口。
楊師厚的肩甲下也滲著血。他看了看這條街,沖李業道:「二兄,當年從這裡跑出去,咱們怕的是神策軍追來。今日帶人回來,倒怕他們把門關死。」
李業聽了,鼻中發酸,仍回他一句
「三弟,那年你連馬也沒有,如今自己領著河西軍了。城裡人怕兵,也有怕的道理。約束好弟兄們,讓他們看清咱們回來做什麼。」
楊師厚抱拳,回身喝令後隊收刀、分糧給街口傷民。葛從周的效節軍依次守住大路,沒人在坊門上撞一下。過了一陣,有人從半掩的鋪門裡遞出一瓢水。先前的小車也從軍陣旁推了過去。
李振從宮城帶來壞消息:內庫印匣已被取走,包括傳國璽等寶物都被朱溫打包了。一名換了衣裳的舊禁軍卒擠進人群,將李曄的親札呈上。
李業在馬上展讀,只見末尾一行寫著先詔非朕本意,盼卿護京師、速來迎駕。紙角揉得發軟,想是一路貼身藏過來的。
李業折好紙,貼著甲縫收了,向那舊卒問:「姚長奇呢?」
「隨聖人走了。姚將軍說,留不住車駕,總還要有人在車旁。」
李業點頭:「你回去告訴不曾東去的同袍,宮門由涼軍守,不許有人借收復京城侵擾百姓。」
他把楊師厚留在城裡,與葛從周、李振分守宮禁、各門,自己調尚完好的隴右和效節騎兵追東路。
三橋隨他沖朱溫中軍的一千二百騎,如今能聚回旗下的不足五百,大半正臥在醫帳中,他沒再叫那些人上馬。
李克用從通化門一帶入城,兩家的先遣兵在宮城外碰頭,差一點便拔刀。李業趕去時,李克用正看著緊閉的禁門。他們曾在箭場比過高下,李克用贈過他良馬;當年共奪長安時,也沒有料到有一日會為這座空宮城各留兵馬。
「子燁,你進得早。」李克用回頭,「天子呢?」
「朱溫劫走了。姚長奇在輦邊,聖人給我留下親札。」
「札在你手裡,宮門也在你手裡。」李克用臉色沉下來,「我河東兵守通化門一夜,不能只來給你報個信。」
李業看向蓋寓:「先生可隨留京朝官入禁中查驗。翼聖兄的人守通化門,我不奪;宮城眼下由葛從周守,你也別令騎兵闖進去。聖人仍在朱溫手上,這裡若先見了咱們的血,滿城百姓更不敢開門。」
李克用想起他們在城外同傷同死的兵,終究收了刀:「蓋寓去看。存孝隨我追駕,周德威帶後隊。子燁,誰先迎著聖人,各憑本事。」
李業道:「好。翼聖兄,路上還須防朱溫回頭。」
言及於此,李克用才發現李業坐騎卻是已經換了,才得知那匹曾經見證二人交情的霜電馬竟是已歿於陣中,不免唏噓,還說要再贈一匹良驥給李業,但被婉拒了。
「當時情況危急,還好有身邊衛士把自己戰馬讓與我,這才脫險。」
二人分別以後,李業回到營中,亦是傷懷,讓人再戰場上找到了霜電的遺體收撿,以陣亡將士規格,埋在開遠門外。
也以此專門讓統管效節軍的趙密,把那讓出戰馬給自己的龍驤都年輕小校找來。
要知道在那等危急時刻,讓出戰馬幾乎等於讓出生命了。
好在其人雖然受了重傷,卻幸運生還,李業專門前往傷兵營探視,這才知道,其人竟然還是自己的親戚。
病榻之上,因失了戰馬,而被敵騎傷到的年輕隊副才十七八樣子,身量頗大,勉力對到
「末將李炘......原亦是長安平和坊人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