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大纛折斷之時,李克用沒有後退。
兩名牙兵撲上去扶旗,轉眼便被射倒。第三人扛起半面大纛時,王彥章已經策馬衝到近前。
周德威帶著十餘名親兵迎了上去。王彥章一槍盪開兩柄長槊,又順勢刺倒一人。周德威左臂有傷,便用右手夾住槍桿,整個人被拖得向前踉蹌,仍不肯鬆開。
「護住大王!」
河東軍士一擁而上。王彥章抽不回鐵槍,索性棄槍拔刀。周德威也被撞翻在地,李克用一箭射倒追來的梁兵,親自帶牙兵把他搶了回來。
「還能不能站?」
「死不了。」周德威撐著斷車起身,「大王若再不退,末將便只能同你一道死在這裡了。」
李克用正待喝罵,東面忽然傳來一聲暴吼。
「王彥章!」
一匹渾身是血的戰馬越過車陣,重重落在官道上。
李存孝已經躍過龐師古的車陣。他身後只跟著四十餘騎,人人甲上帶箭,手中兵刃也已經染得看不出本色。
王彥章從一名親兵手中接過長槍,迎面沖了上去。
鐵槊與長槍在半空相撞。兩馬錯身而過,王彥章虎口裂開,李存孝手中的馬槊也彎了下去。二人同時撥馬再戰。
王彥章一槍直取胸口,李存孝側身讓過,鐵槊沿槍桿壓下,在王彥章肩甲上劃出火星。王彥章伏低身體,槍尾橫掃李存孝腰腹。
李存孝硬挨一下,身體在馬上晃了晃,卻反手抓住槍尾,竟要把王彥章從馬背上拽下來。
梁軍數騎趕來,河東牙兵也衝出車陣。亂箭落下,兩員大將只得各自鬆手退開。
李存孝沒有再追王彥章,徑直擋在李克用前面。
「義父,兒來遲了!」
「你帶來多少人?」
「五十騎。大隊已經下馬繞上南坡,再有片刻便能殺到王彥章背後。」
周德威扶著斷車站起,朝西面看了一眼。朱溫為了取李克用首級,把北面中軍和南面伏兵一層層壓向大纛,西口只剩三四百人,擋不住七百牙兵結陣猛衝。
「大王,不能再守了。」周德威抹去臉上的血
「待南坡兵下,存孝纏住王彥章,末將領步卒撐住兩翼。大王親率牙兵向西破口,一旦出去,立刻回身接應。只要牙兵不亂,朱溫留在西口的那點人擋不住。」
李克用看著已經逼近十餘步的梁軍,拔刀道:「就依你!傳令牙兵上馬,余軍向兩邊讓路!」
河東小陣驟然收緊。軍士把斷車和死馬推向南北兩側,擠出一條只容三騎並行的窄路。七百牙兵在陣中掉轉馬頭,李克用親自立在最前。
王彥章看出河東軍要向西突圍,提槍便來堵截。李存孝迎頭截住,兩人在亂軍中連斗數合。鐵槊砸在槍桿上,震得附近軍士耳中嗡鳴。王彥章被他逼退兩步,隨即又挺槍殺回,半步也不肯讓。
就在這時,南坡上忽然響起河東軍的號角。
七百名棄馬繞行的軍士從枯林後現身,先居高臨下放了一陣箭,隨後挺著刀槊直撲王彥章背後。梁軍伏兵沒想到東面的河東前軍會舍馬翻山,南側陣腳當場被撞開。
「走!」
李克用縱馬沖向西口。
守在那裡的梁軍倉促結槊。李克用一刀劈開迎面刺來的長槍,坐騎擠入人群,肩甲連中兩矢也不減速。七百牙兵緊隨其後,先把梁軍前排撞得仰面翻倒,再從缺口一層層擠了出去。
周德威留在最後,命車陣兩翼交替後退,把傷卒夾在中間。梁軍接連沖了三次,都被槊手擋回。等李克用在西面重新列起騎陣,他才在親兵攙扶下上馬。
王彥章還想追擊,李存孝卻死死咬在他身後。王彥章回槍刺來,李存孝伏身躲過,鐵槊橫掃在梁軍戰馬頸側。
戰馬悲鳴倒地,王彥章借勢跳開,被幾名親兵搶上另一匹坐騎。
朱溫見李克用已經衝出西口,立即命北面中軍向西壓上。王彥章也收攏騎兵,準備趁河東軍立足未穩再沖一次。梁軍各部由圍攻變成追擊,原本緊靠土堤的陣形隨之拉長。
此時,李業正在北面舊河槽後的蘆葦叢中。
他在華州只停了一夜。天亮以後,斥候報說李克用率三千餘騎東進,他把救出的宗室、官眷交給李振安置,又留下兩百效節軍看守倉廩,親率其餘一千三百餘騎隨後趕來。
趕到華陰西面時,河東大纛已經折斷。趙密請命從官道沖陣,李業卻把他攔了下來。
「夾道只有幾十步,五百騎衝進去,死的都是咱們的人。」
趙密望著陣中道:「可代王的大纛已經倒了。」
「大纛倒了,人未必死。」
李業看見李存孝已經殺回陣中,又看見周德威的車陣仍未散亂
「翼聖兄有這兩個人在身邊,朱溫想一口吞掉他,沒有那麼容易。先等著。」
李業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三橋戰後,朱溫已經敗退。接下來無論爭關中還是朝廷,李克用都是涼國的對手。河東軍在華陰多折一些人,對李業並非壞事。他若闖進夾道替河東軍承受箭槊,只會讓李克用保存更多實力。
李克用若真死在這裡,朱溫又能借陣斬代王之威重整敗軍。讓兩家先在夾道中拼掉一層元氣,等朱溫露出破綻再出兵,才對涼國有利。
恰在此時,一名華州降軍都頭指著北面道
「大王,土堤外有一條舊河槽。夏秋水深,眼下只有泥灘,可以繞到梁軍北面。不過馬蹄容易陷進去,往年運鹽的騾隊才走。」
李業問:「能不能通到朱溫中軍背後?」
「能。只是至少要繞七八里。」
李業命趙密領五百騎藏在官道西口的土坡後,不得擅自向前。自己點出八百騎,卸去馬身上的重甲和糧袋,由華州降軍引路,折入北面蘆葦灘。
舊河槽比想像中還要難走。馬蹄踩上去便陷入半尺,騎兵只得下馬抬腿。李業也牽馬涉過泥水,身上的傷口被甲衣摩擦,左臂很快又滲出血來。
八百騎繞到土堤後時,李業沒有立即出兵。
隔著蘆葦望去,李克用正在西口重新列陣,周德威的步卒也已退了出來。朱溫卻把中軍和王彥章所部一齊調向西面,還想再沖一次。
這一調動,把土堤下的北面軍陣整個翻了過來。
李業這才翻身上馬。
「朱溫中軍已經露背。隨我殺過去!」
八百騎兵從蘆葦灘後猛然殺出。
朱溫的中軍已經轉向西面,弓弩、長槊也都跟著王彥章向前移動。側後忽然響起馬蹄聲,最外層數百人連轉身都來不及,便被涼騎撞入。
李業領親騎沿土堤直插中軍,行進中連續射出三箭,兩名傳令牙騎應弦而倒。涼軍各都緊跟王旗,把梁軍橫在土堤下的弓弩陣撞開,往西追擊的幾部一時收不到軍令。
朱溫就在鼓車之下。
他看見涼王旗從北面殺來,拔刀斬翻一名掉頭逃跑的軍校。
「中軍轉向!弓弩手射李業!」
數百親兵匆忙列陣。箭雨迎面射來,李業身邊十餘騎接連墜馬。他伏身衝過箭幕,坐騎撞入梁軍槍陣,胸前立時被刺出兩個血洞。
坐騎向前撲倒,李業借勢滾落在地,起身便砍斷一根長槊。趙密不在身邊,親騎又被箭雨隔開,他索性提刀步戰,迎著朱溫的帥旗殺去。
一名梁軍牙將挺槍來刺,被他側身讓開,橫刀順著槍桿削去,先斷手指,再斬咽喉。第二名親兵從側面撲來,李業矮身躲過刀鋒,肩頭卻被另一柄槊掃中,整個人撞在土堤上。
朱溫距他已不過三十步。
「殺李業!」
十餘名梁軍一齊壓來。
李業身後的效節軍終於衝破槍陣,把圍上來的親兵撞散。李業順勢從地上拾起一張角弓,抽出最後一支羽箭,隔著紛亂人馬直取朱溫。
朱溫身邊一名親兵看見弓弦張開,立即舉盾擋在前面。李業卻把箭鋒壓低半尺,弦聲一響,羽箭從盾下掠過,正中朱溫坐騎的咽喉。
戰馬長嘶人立,把朱溫掀落土堤。
周圍親兵大亂,有人撲過去扶朱溫,有人轉身來擋李業。李業丟開角弓,提刀順著土堤衝下。雙方相距已經不到二十步,朱溫的頭盔也在墜馬時摔落,披頭散髮,半邊臉上儘是泥血。
朱溫推開攙扶自己的軍士,拔刀想要上前,寇彥卿卻從旁邊牽來一匹戰馬,幾乎將他架上馬背。梁軍中軍眼看涼王親自殺到帥前,陣腳頓時向後移動。
李克用已經在西面列穩。他看見涼王旗出現在朱溫背後,當即命周德威收攏傷卒,又讓李存孝帶牙騎反攻王彥章。梁軍追擊的前鋒反被夾在涼、河東兩軍之間。
王彥章接連衝殺兩次,都沒能靠近朱溫,只得聚起數百精騎,從李存孝槊下硬撞出一條路來,回救中軍。
這時康懷英從東面送來的快騎也到了。
「大王,聖駕已經過華陰東驛,午後便可入潼關!」
朱溫聽見這句話,立即收刀上馬。
他設伏本來只為拖住追兵,若能殺掉李克用自然更好,卻從未指望憑五千疲卒吃掉整個河東。如今河東前鋒折損慘重,天子又已走遠,再把剩餘兵馬耗在這裡便毫無用處。
「龐師古燒車封路!王彥章斷後!諸軍向華陰收攏,入夜退往潼關!」
龐師古把裝有油脂的幾輛輜車推上官道,點火以後又砍斷挽馬韁繩。受驚的馬匹拖著火車四處衝撞,將剛剛打開的道路再次堵住。
王彥章率騎兵退到東面狹口,依託溝渠列陣。李存孝幾次想追,都被密集弩矢逼退。等涼、河東兩軍繞過火場時,朱溫已經帶著大隊人馬退遠。
華陰一戰,從午時一直殺到申時。
河東軍戰死六百五十餘人,傷者九百上下,隨李克用東進的三千二百騎幾乎折損一半。涼軍也死傷二百三十餘人。梁軍遺屍、被俘八百五十餘,另有近七百人負傷失散。
朱溫沒有打贏,卻憑這一場伏擊拖住追兵大半日,也讓河東軍付出了自入關以來最重的一次傷亡。
李克用找到李業時,李業正坐在一輛燒黑的車轅上,由醫工重新包紮左臂。兩人身上的甲衣都已破損,臉上儘是塵土和血跡。
李克用在他面前站了片刻,忽然問道:「子燁,你何時到的?」
「到了有一陣。」
李克用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這麼說,你一直在北面看著?」
李業沒有遮掩
「夾道窄得只能並行數騎。我若從西口衝進去,除了替你多擋幾輪箭,破不了朱溫的伏兵。何況存孝已經殺回,德威的陣也沒亂,你自己出得來。」
「若我出不來呢?」
「那我更不會往夾道里填人。」李業放下包紮好的左臂
「翼聖兄一出西口,朱溫便把兵馬全調去追你,北面中軍這才露了背。我是來打朱溫的。」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好個子燁!你這一千三百騎沒有白來,我這三千二百騎也沒有白死傷。朱溫往後要把這筆帳算在咱們兩家頭上。」
李業道:「先追到潼關再說。」
兩人都明白,朱溫一退過潼關,涼國與河東便要爭長安、爭朝廷。李業不會再讓李克用半步。
兩日後,涼、河東主力先後進抵華陰。
涼軍到來時,李業親自迎出十餘里。最前面是李振,楊師厚也騎馬走在中軍,只是肩頭裹著厚布,半邊甲衣都無法繫緊。葛從周、張歸霸、張歸厚、李唐賓等將跟在後面,各軍旌旗從官道一直延伸到華州方向。
李業勒馬看著楊師厚:「傷口如何?」
「路上裂了一回,重新縫過了。」楊師厚活動了一下右臂,「還能披甲。」
「明日不許沖前陣。」
楊師厚咧了咧嘴:「明日若輪不到河西軍,末將自然不沖。」
李業瞪了他一眼,楊師厚卻只管笑。
兄弟二人並轡回營,沿途河西軍士紛紛以刀槊擊盾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