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驛舍內,整整一夜沒有生火。
柴草尚有,梁軍卻已經沒有多少鍋釜。長安西郊一敗,輜車大半丟在城中;東逃時又被李業截去三百餘乘,許多軍士腰間只剩半袋乾糧。
入夜以後,七千餘人擠在驛舍和附近村落中,既不敢卸甲,也不敢高聲說話。傷卒的呻吟隔著院牆傳進節堂,斷斷續續,聽得人心中發緊。
朱溫坐在燈下,面前放著剛剛點出的軍籍。
七千四百二十餘人。
朱溫從長安倉促帶出的兵馬本來接近九千。一路奔逃下來,有人掉隊,有人留在沿途照看傷卒,真正跟到華陰、還能點名歸隊的,只剩眼前這些。其中輕重傷卒一千一百餘,馬匹不足三千,隨軍糧食只夠吃到明日晚間。華州倉中那二十三萬石糧,本來足以讓他在潼關內外從容布陣,如今連同六百多匹健馬,全都成了李業的繳獲。
參軍謝瞳立在一旁,把各軍人數一一念完。
王彥章所部一千九百,陣形最整;龐師古收攏一千三百;康懷英、寇彥卿掌御營和牙兵二千四百;丁會、劉知俊等部尚有一千八百二十,其中失去建制、兵找不到將的便有七八百。四處合計,正是七千四百二十人。
節堂里坐滿了將領,卻無人先開口。
三橋大敗以後,人人都知道李業、李克用必然追來。潼關就在東面,再走一日便到。這個時候還留在華陰,無異於把脖子伸到兩軍刀下。
龐師古忍不住道
「大王,軍心未定,不宜再戰。今夜護聖駕入關,憑關城、禁溝之險收拾兵馬,尚可——」
「尚可什麼?」
朱溫的聲音並不高。龐師古後面的話卻說不下去了。
朱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是昨日勒韁時磨開的,血早已凝住。他盯了片刻,忽然把那捲軍籍合上。
「敗了就是敗了。三橋死了五千一百人,謝彥章也死在李業刀下,再說什麼軍心未定,難道死人還能活過來?」
堂中愈發安靜。
「但李業取華州,李克用卻越過華州追到了東面,這就是機會。」朱溫抬頭望向諸將,「從前他們合兵,是因為本王勢大。如今本王敗了,長安、華州和天子便成了三塊肉。李業已經吞下兩塊,李克用肯眼睜睜看著第三塊也落進他嘴裡?」
王彥章最先明白過來:「大王是要打河東軍?」
「先打李克用。」
朱溫起身走到輿圖前。
華陰城西二十餘里,官道從華山北麓經過。南面是起伏的山崗和溝谷,北面則是冬春積水的舊河灘。中間能容大隊行軍的路,不過數十步寬。騎兵若在這裡遭到兩面夾擊,前後稍一堵塞,便有萬人也施展不開。
「李存孝勇冠三軍,莫去擋他。」
朱溫把一枚木籤放在官道西頭
「師古帶一千人,押著空御輦向東退。沿途丟些金帛甲仗,看見河東軍便走。李存孝若來,放他過去。」
龐師古問道:「放他過去以後呢?」
「彥章伏在南崗,等河東中軍進了夾道,截斷前後。本王領中軍藏在北面土堤後,只打李克用的大纛。存孝縱有萬夫不當之勇,等他回頭,李克用的首級也該掛起來了。」
朱溫又轉向康懷英。
「你領一千八百牙兵,三更便護送天子東行。真御輦、御寶、隨駕中樞官員都帶走,不許停留。明日午前,務必過華陰東驛。」
康懷英遲疑道:「大王若把牙兵撥走,留在此地設伏的只剩五千六百餘人。」
「五千六百人伏擊三千追兵,夠了。」
朱溫掃視堂中眾人。
「今日這一仗,只求拖住河東軍一日。天子進了潼關,陝、虢州兵也到了關下,咱們便還有翻身的本錢。」
軍令既定,諸將各自出堂,朱溫又單獨留下王彥章。
「長直軍還肯不肯回頭打這一仗?」
「肯。」王彥章答得很快
「只是軍士從昨日起便沒有吃過一頓熱食。」
朱溫轉頭問謝瞳:「御營還有多少輓車牛?」
「一百七十餘頭。」
「先宰五十頭,今夜讓設伏各軍吃肉。明日陣斬一人,賞絹十匹;先登河東大纛者,官升三級。」
謝瞳低聲提醒:「那是替陛下拉輜車的官牛。」
「車都丟盡了,還留牛做什麼?」
朱溫揮手讓他出去。三橋敗卒原本已經失去鬥志,五十頭挽牛宰下去,至少能讓五千餘人分到熱食。再加上重賞,未必能叫他們忘了前日大敗,卻足以讓他們明日肯隨王彥章回頭沖一次。
入夜以後,梁軍開始向華陰西面的夾道轉移。軍士拆下廢車車輪,埋進官道兩側,又把斷軸車輛推入路旁溝渠。南崗後藏王彥章,北面舊堤下伏朱溫中軍,連戰馬都用布裹住了口鼻。龐師古則押著空輦和數車金帛停在最西面,只等天亮以後做給河東斥候看。
朱溫親自巡視一遍,直到各部火光全熄,才命謝瞳隨自己前往天子暫住的縣廨(縣衙)。
李曄也沒有睡。
縣廨前後皆是宣武甲士。數十名宮人坐在廊下,有人懷中還抱著來不及收拾的衣物。天子坐在內堂,面色蒼白,案上放著一封剛剛寫好的制書。
朱溫入內行禮
「陛下,河東軍將至。臣請陛下降詔,命代王速來護駕。」
李曄拿起制書看了幾行,手便抖了起來。
「涼王救下宗室百官,又復華州。詔中卻說他擅留宗親、阻截御駕,何罪之有?」
「有沒有罪,等退了追兵再議。」
「朕不發此詔。」
朱溫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
「陛下既不肯寫,掌制官已經代擬好了。臣今夜只借御寶一用。」
李曄猛地抬頭:「朱溫,你挾朕離京,如今還要矯詔不成?」
「臣若不護陛下出京,涼、河東兩軍在長安城下交戰,陛下又當如何?」朱溫沒有再同他爭辯,轉身對謝瞳道,「取寶。」
幾名內侍上前阻攔,隨即被甲士按倒。李曄氣得渾身發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謝瞳打開御寶匣,在那封制書上蓋下璽印。
半個時辰以後,一名中使帶著詔書和兩名朝官,乘快馬向西而去。與此同時,康懷英已經在縣廨後門整隊。真正的御輦沒有張燈,只用數百騎兵圍在中間,趁著夜色悄然向潼關進發。
留下的空輦則插滿黃麾,天亮以後才從西門出去。
次日辰時,詔書送到了華州城外的河東軍大營。
李克用看完,將制書遞給周德威。
周德威只看了開頭便道
「這不是聖人本意。朱溫若真要請大王護駕,何必先斥涼王?何況御營昨夜已到華陰,今日才送詔書回來,時辰也不對。」
「我知道。」
李克用走出帳外,東面官道上塵土未散。華州城頭已經儘是涼軍旗幟,李業正在收編降卒、開倉放糧。一些被救下的宗室、朝官也都在城中。
李存孝按刀立在帳門旁:「義父,既知有詐,便等大軍來了再走。」
李克用回頭看他:「等到什麼時候?等子燁把華州料理妥當,再領涼軍同我一道去迎天子?」
李存孝不說話了。
李克用當然知道朱溫想誘他冒進。可李業已經占據長安和華州,又救下大批宗室。倘若連天子也由涼軍迎回,河東在這場大戰中縱然出兵最多,所得也不過幾面朝廷旌節。
而且李克用並不認為朱溫還有膽量回身死戰。梁軍從三橋一路敗到華陰,糧車盡失,身後便是潼關。即使設伏,也只能拿出幾千疲兵。自己有李存孝、周德威在側,後方主力又相距不遠,這個險值得冒。
「存孝領一千騎先行,見到御營不得放箭,只趕梁軍。德威領一千五百騎護中軍,我帶七百牙兵隨後。其餘各部吃罷午飯,立即東進。」
周德威仍要再勸,李克用已經翻身上馬。
「朱溫在前,子燁在後。慢一步,什麼都輪不到咱們!」
三千二百河東騎兵當即離開華州。
臨近午時,河東前鋒在華陰西面追上樑軍。
官道上到處都是被拋棄的車馬。兩口裝滿銅錢的箱子翻在路旁,銅錢滾得到處都是;再往前,還有數十匹錦緞、幾車甲仗。梁軍似乎連回頭撿拾都不敢,只顧護著遠處那頂黃蓋御輦向東逃。
李存孝沒有理會財物,領衙軍騎兵直追。
可其他河東軍將士可沒這麼好的軍紀,立馬就混亂了起來。
龐師古在官道上布了三道薄陣,每陣不過二三百人。第一陣剛一接觸便向東退走,第二陣只射了一輪箭,也被李存孝迎面撞散。
到了第三陣,龐師古親自勒兵稍作抵擋。
李存孝挺槊闖入陣中,第一槊將一名都頭刺落馬下,橫槊又打翻兩騎。身後的河東騎兵沿著他撞開的缺口向兩面捲去,梁軍連片潰退。龐師古撥馬便走,連一面軍旗都丟在道旁。
「休走!」
李存孝一口氣追出三里,眼前已能看清御輦上的黃色傘蓋。
此時周德威才帶中軍進入夾道。
他騎在馬上,先看了看南面的山崗,又看向北面蘆葦叢生的窪地。官道兩旁太靜了。龐師古敗得也太快,沿途雖丟了不少財物,卻沒有多少傷兵屍體。
周德威立即回頭:「中軍止步!回報大王,不要進——」
話音未落,南崗後突然豎起數十面黑旗。
鼓聲隨之炸響。
王彥章親率一千五百精兵從溝谷中衝出,正撞在河東前軍與中軍之間。河東行列足足拉開兩三里,騎兵掉轉不及,頓時被截成兩段。
北面的枯葦也在同一刻倒伏下去。朱溫帶著兩千餘人越過土堤,弓弩齊發。箭矢從側面射進官道,數十名河東騎兵當場墜馬。受驚的戰馬擠在一起,後隊又不知前面出了何事,越發混亂。
周德威沒有往後退。
「下馬!把路上的車拖過來!」
他跳下戰馬,親手將一輛斷軸馬車推橫在路邊。河東軍士紛紛下馬,以廢車、死馬堵住南北兩面。槍槊手結成三列,弓手伏在車後放箭,終於在片刻混亂中護住了李克用的大纛。
李克用縱馬趕到時,王彥章已衝破外面第一層人馬。
「大王,向西退!」周德威高聲道,「末將替大王守住這裡!」
「存孝還在東面,我往哪裡退?」
李克用摘下角弓,一箭射倒沖在最前的梁軍騎士,又命七百牙兵全部下馬,填入周德威兩翼。
朱溫在北面看見河東大纛停下,立即增兵。龐師古先前佯敗的一千人也掉頭殺回,堵住李存孝歸路。河東中軍三面受敵,依靠廢車結成的陣勢不斷向內收縮。
李存孝聽見身後鼓聲,便知中了伏兵。
他勒馬回望,只見兩三里外塵土蔽日,河東大纛在亂軍中時隱時現,頓時雙目發紅。
「回去救義父!」
一千前軍掉頭向西。
龐師古早把棄下的車輛橫在官道上,千餘步卒持長槊列在車後。李存孝沒有減速,縱馬踏上一輛傾倒的輜車,連人帶馬躍進梁陣。手中鐵槊迎面刺穿一名梁將胸甲,借著馬勢將人掀起,砸倒後面兩名槊手。
河東騎兵沿著車隙猛攻。梁軍前排接連倒下,卻死死堵住官道。李存孝連沖兩次,便看出這道車陣一時撞不開。他把身後都將喚到近前,指著南面的山坡喝道:「你帶七百人棄馬,從坡後繞過去。看見王彥章的大旗便從山上往下殺!其餘人留在這裡,繼續攻車陣,不要讓龐師古看出虛實。」
軍令傳下,七百河東騎兵翻身下馬,借著坡腳枯林遮掩,向西疾行。李存孝自己只帶五十餘名牙騎,又一次沖向車陣。
夾道中央,王彥章已經連破兩層槊陣。
他知道李存孝正在殺回,卻根本沒有回頭,只帶三百精騎猛攻河東大纛。周德威左臂中箭,拔不出箭頭,索性折斷箭杆,換一隻手持槊再戰。
王彥章一槍刺穿攔在面前的牙兵,衝到距大纛不過二十步處。執旗軍士剛要後退,他已策馬趕上,鐵槍掃過,碗口粗的旗杆喀嚓折斷。
河東大纛向一旁傾去。
李克用身邊只剩百餘牙兵。東面的李存孝尚被車陣擋住,西面的河東主力也不知何時才能趕到。
朱溫終於從土堤後催動全軍。
「李克用就在旗下!」
「取他首級者,賞錢萬貫,授一鎮節鉞!」
五千梁軍齊聲吶喊,再次向官道中央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