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十一日,河東軍的攻勢全轉向關城南面的禁谷。
若把正關看作截斷官道的門閂,禁谷便是它的南翼。攻方只要沿谷打穿十二連城,便可繞到東關之後;守方若想保住潼關,便不能只守西門。
所謂十二連城,便是禁谷中修築的十二座小寨壘,每座只能駐兵一兩百,但連起來卻可以封鎖整個禁谷。
李存孝日日叩擊谷口營柵,涼軍也把旗幟移往南營,白日伐木,夜間運土,擺出要逐寨進攻、從谷中開道的模樣。
潼關西門反而安靜下來。
朱溫站在關樓上看了兩日,始終沒有調動王檀的三千守軍。
黃巢當年由禁谷入關,關中人無人不知。李業若想照樣施為,便算不得什麼奇計。
潼關相持的第二十二日,兩名在禁谷被俘的河東軍士都供稱,李克用將於次夜總攻,涼軍先奪營柵,騎兵再由谷道直趨關後。
關內諸將還在辨這兩份口供的真假,千里之外,張策也剛抵達成德軍所在的真定後繼續動身北上。成德軍節度使王鎔不肯獨自招惹河東,只答應盧龍若先出兵,成德便隨後進軍邢、洺。
先行送往幽州的使者尚未見到李匡威。這場發生在河北的討價還價,潼關前的李克用自然一無所知。
這一次,王檀也坐不住了。
「十二連城由谷口直抵山腳,最北三寨距關城不過數里。禁谷若失,敵兵再奪這三寨,便可從南面繞入東關之後。末將請分一千人守連城諸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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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沒有立刻答應。
「李業這幾日在何處?」
「每日都在涼軍中營。昨日還到南坡看過地勢。」
「北面可有動靜?」
「黃河水急,船筏靠不得關牆。斥候只見涼軍在上游宰羊,並無兵馬集結。」
朱溫走到城垛邊,朝北面看了許久。
河面渾黃,水勢正急。幾段浮木打著旋從城下漂過,轉眼便被沖向下游。
「分八百人去禁谷。」
朱溫又叮囑了一句。
「東關和黃卷坂不得減兵。」
王檀領命而去。
這一夜沒有月亮。
涼、河東兩軍都在潼關以西。若要繞到東關之後,陸路須先打穿關城或禁谷,唯有黃河可以越過整道防線。
李業選中的河灣在潼關上游兩里。軍士須先從南岸劃向北岸,借北岸陰影順流漂過關城,再從東關下游折回南岸。如此一來,關牆始終隔在梁軍與渡軍之間。
東關之外,又有一條沿河長坡,名為黃卷坂。它左貼黃河,右靠山壁,是關門通往閿鄉的必經之路。涼軍若不能奪下坂頂木柵,即使渡到關東,也會被堵死在河灘上。
二更將盡,李業來到關西北面的河灣。葛從周、張歸霸已經卸去鐵甲,換上貼身皮甲,在岸邊等候。
九百名敢死軍藏在蘆葦後,牽筏短索全用黑布纏過。岸上無火,只有禁谷的鼓聲隔著夜色傳來。
楊師厚也跟了過來。他肩頭傷口未愈,右臂尚不能用足力氣,腰間卻仍懸著橫刀。
「我領兵攻西門。大王留在中軍,不許再往前。」
李業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倒管起我來了。」
「大王若肯愛惜自己,末將自然不敢多話。」
李業沒有與他爭辯,只把一枚銅符遞給葛從周。
「過了關城以後,歸霸再順水東下兩里,從黃卷坂東端登岸,回頭攻坂頂木柵。你領後軍直接在坂下靠岸,從正面吸住守軍。」
葛從周接過銅符。
「西面何時攻關?」
「四更以後。你若先得手,便在東關舉三堆火。若不見火,四更三刻,我也會攻。」
葛從周微微一怔。
「大王不等信號?」
「東面九百人一旦被察覺,西面越安靜,朱溫越能從容調兵圍你。」
李業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只管往前。我替你把關里的兵拖住。」
葛從周不再多問,轉身下令登筏。
張歸霸臨下水前,看了一眼站在龍驤都隊列中的李炘。
長安一戰至今已近一月。李炘腹上那一刀並未傷及臟腑,創口也已收合,醫工卻只肯許他歸隊,不許他騎馬沖陣。
他腰間仍纏著兩層細布,被張歸霸安在隊伍中間,不曾叫他站到最前。
「十一郎,怕不怕?」
李炘臉色有些發白,握刀的手卻很穩。
「怕。」
張歸霸笑了。
「知道怕,便能活得久些。上了岸,跟緊你們都頭,不許逞強。」
「喏!」
三更前後,禁谷方向先傳來鼓聲。
數百支火把沿山樑同時亮起。河東軍披甲持槊,借著夜色向第一處營柵逼近。
李存孝仍沖在最前,一槊挑開鹿角。身後軍士立刻將裝滿土石的麻袋投入壕中。
梁軍守卒擂鼓告急。丁會領兩千人趕往南面,康懷英又帶一千州兵守住谷口。
關頭火炬盡數轉向南方,把半邊山坡照得通明。
離西門三里外,周德威也命河東軍列陣。戰鼓一聲緊過一聲,前軍卻只在弓弩射程外停住。
北面的黃河上,看不見半點火光。
葛從周伏在一架木排上,手裡緊緊攥著橫索。
九百名敢死軍分乘皮筏、木排,從河灣陸續下水。效節軍舊部只有四百餘人,其餘都是從朔方、河西各軍挑出來的熟水軍士。
每五具渾脫用短索相連。軍士先趨北岸,避開關城燈火,再借水勢順流而下。
黃河在靈州、朔方軍士眼裡並不陌生。可潼關水勢更急,河中又多暗礁。
最前面一架木排剛轉過河灣,便撞上一塊半露的石頭。木排從中斷裂,排上八人全部落水。
後筏來不及躲避,眼看也要撞上。葛從周抓住橫索,命左右一齊向外划水。
兩具皮筏擦著木排轉過,另一具卻被纜繩死死拖住。
「割斷!」
一名軍士急道:「將軍,水裡還有人!」
「再不斷,後面都要撞上來!」
親兵揮刀割繩。
斷裂的木排轉眼被急流捲走。兩名會水的軍士抱住皮囊,其餘人連喊聲都沒有留下。
葛從周回頭看了一眼,隨即抬手向東。
「繼續走!」
筏隊經過關城北面時,城頭忽然拋下數支火把。
火光落入河中,照出大片翻滾的濁浪。軍士全都伏低身體,不敢划槳,只任筏子貼著北岸向下漂去。
一支火把落在木排左近。葛從周甚至能看清城垛後探出的幾個人影。
關上守軍看了片刻,只當又是上游漂來的木料。禁谷戰鼓恰在此時驟然加緊,幾個人影很快轉過身去。
皮筏一具接一具越過關城。
最前面的張歸霸沒有在黃卷坂下停留,帶著三百人繼續順流。
又漂出二里,他才命人奮力劃向南岸。那裡河灘稍寬,岸上只有十餘名梁軍巡卒。
張歸霸第一個跳入水中。三百敢死軍上岸以後沒有點火,銜枚向西疾行。
李炘跟在龍驤都隊伍中間,甲衣下全是冷汗。遠處潼關火光連成一線,看上去比在岸上時高大得多。
他們走出不到一里,前面忽然響起弓弦聲。
兩名探路軍士應聲倒地。
「舉盾!」
張歸霸話音未落,第二輪箭已經落了下來。
梁軍竟在黃卷坂東面的岔路另設了一處暗哨。人數雖只有百餘,卻占住坡上的石牆,把回攻坂頂的道路堵得嚴嚴實實。
張歸霸沒有停步。
「龍驤都隨我奪牆,其餘人護住兩翼!」
三百涼軍頂著箭雨向石牆猛衝。
與此同時,葛從周率後隊直趨黃卷坂。
到了近前,他才看清這道長坡比輿圖上更窄。左面便是黃河,右面山壁陡起,最窄處只能容十餘人並行。
梁軍在坂頂設有木柵,又以八百守軍分守坡道與東關。
第一具皮筏剛剛靠岸,坡上便響起梆子。
「河裡有人!」
箭矢隨即從黑暗中射下。兩名涼軍還沒站穩,便被釘在泥灘上。
後麵皮筏一時無法靠岸,全都擠在淺水裡。河水又不斷把筏子向下游拖去,十餘根纜繩繃得筆直。
葛從周翻身下水,河水一直漫到腰間。
「先占坡腳!」
「弩手伏地還射,後隊依次靠岸,不許爭搶!」
幾十名涼軍沿山壁下的亂石向上搶去。梁兵居高放箭,又把備好的石塊順坡推下。
坡道狹窄,涼軍躲閃不開。十餘人當場被砸入河中,第一次衝擊很快被壓了回來。
王檀得到消息時,禁谷戰事正急。
他沒有抽調南面的兵馬,而是留下副將守東關,親自帶五百牙兵沿黃卷坂殺下。
梁軍借著地勢,一排排向下推進。前面的長槍手把槍尾抵在地上,後排軍士扶住同伴肩背,十幾支槍尖同時壓向坡腳。
涼軍雖已登陸五百餘人,卻全被擠在河岸狹地,進不得,退不得。
葛從周身前的盾牌連中數槍,終於從中裂開。
一名梁軍都頭越過同伴肩頭,一槍直刺他的胸口。葛從周側身讓過,橫刀順著槍桿削下,砍中那人手腕。
身邊親兵趁勢挺槊,將人撞翻在地。
後面有人大聲喊道:「將軍,皮筏脫纜了!」
葛從周回頭望去。
十餘具皮筏已經被急流捲走。滯留水中的後隊再無退路,只能踏著齊腰深的河水向岸上擠。
這下幾百人退路徹底斷絕了
「不管皮筏!」
葛從周一腳踩住滾落的石塊。
「此處一退,九百人都要餵魚。弩手頂上去,後隊隨我奪坡!」
喊聲沿河灘傳開時,張歸霸也已經殺到石牆下面。
牆後梁兵不斷放箭。涼軍沖了兩次,都被木石砸退。張歸霸左腿中箭,拔掉箭杆,又領人發起第三次衝擊。
李炘跟著龍驤都攀上石牆右側的淺溝。
那條路根本算不得路,只是山水衝出的一道石縫。眾人收起長槊,只帶橫刀和短索,貼著近乎直立的山壁向上攀爬。
前面一人失足,連帶兩人滾了下來。李炘趴在石壁上,眼看那三個人從腳邊滑過,一直滾進黑暗中。
前面的隊正回頭低喝:「不許看,繼續爬!」
李炘剛把身子向上撐起,腹間舊傷便猛地一疼。他隔著皮甲死死按了一下,掌心已感到了濕意。
他沒有出聲,只咬緊牙關,雙手抓住石縫,一寸寸向上挪去。
他們繞過石牆時,三十餘人只剩二十四人。
張歸霸聽見山壁上響起涼軍短促的號聲,當即領人再沖。李炘等人從側後躍入牆內,二十四把橫刀同時砍向梁軍弓手。
石牆終於失守。
張歸霸剛剛越牆,西面卻突然亮起一長串火把。
龐師古帶著一千梁軍,正沿東關官道疾馳而來。
王檀並未把東面的軍情全部押在黃卷坂。暗哨遇襲以後,第一匹報信快馬已經繞過坂頂,搶先馳入關中。
龐師古來得比張歸霸預想中快得多。
「前軍列陣!」
張歸霸把腿上斷箭齊根折去。
「後隊搬石堵路!絕不能讓他們壓到坂頂!」
三百涼軍剛越過石牆,便在狹路上迎住層層逼近的火把。梁軍還未衝到,箭雨已經罩了下來。
領頭的隊正肩頭中箭,從山壁上跌落。攀在最前的十餘人一時沒了號令,隊伍頓時亂了一下。
李炘撲過去想抓住他,只扯下一片染血的衣角。
張歸霸在前面喝道:「龍驤都退入淺溝,繞向黃卷坂!此處由我擋住!」
李炘沒有聽見後半句。
梁軍的鼓聲已經蓋過了所有呼喊。二十四名龍驤都軍士被箭雨逼入山溝,與張歸霸主力徹底隔開。
黃卷坂下,王檀也開始增兵。
五百牙兵幾乎全都擠進長坂,坂頂另有百餘弓手守柵。梁軍長槍一排排向下推進,已經把涼軍重新壓回坡腳。
葛從周把最後百餘名預備兵也填了進去。
雙方長槍施展不開,只能隔著盾牌用橫刀、短斧互砍。鮮血順著坡道流入河灘,腳下泥土越來越滑。
涼軍每退一步,後面的人便離黃河更近一分。
一名校尉撲到葛從周身邊。
「將軍,張歸霸的號聲斷了!」
「西面可曾舉火?」
「沒有!」
葛從周抬頭看了一眼坂頂。
那裡只有梁軍火把,三堆約定好的烽火始終沒有出現。
關西大營中,李業也在等這三堆火。
更漏已經過了四更,黃河下游仍是一片漆黑。楊師厚立在帳外,數次想開口,最後都忍了回去。
李克用從河東營中親自趕來,身後只帶周德威一人。
「子燁,時辰已經過了。」
李業沒有否認。
「再等一刻。」
李克用朝黃河下游看了一眼。
「若東路已經敗了,此時攻關,正中朱溫下懷。」
「若東路尚在苦戰,我再等下去,他們便真的敗了。」
李克用沉默片刻。
「河東可以攻西門。涼軍出多少人?」
「楊師厚領三千人隨你攻關,李唐賓壓住北側水門。我親領中軍在土台後接應。」
李業看向周德威。
「東面若有一線生機,西關一動,朱溫便不得不分兵。」
周德威緩緩點頭。
「此時不能再等。只是不見火,攻勢便不能留餘力。」
李克用轉身向外走去。
「存孝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片刻之後,關西兩座大營同時擂鼓。
數千支火把驟然亮起,映得潼關西牆一片通紅。李存孝披著兩層鐵甲,手持馬槊,第一個踏上白日填平的關壕。
王彥章早已在門洞內列下三重盾陣。
河東軍撞上拒馬與盾牌,狹窄官道頃刻塞滿了人。城頭箭矢成排落下,沖在最前的數十人幾乎同時倒地。
李存孝踩著拒馬躍入陣前。鐵槊橫掃,第一重盾陣被他硬生生砸開一道缺口。
王彥章隔著盾牆一槍刺出,正中李存孝胸甲。
槍尖沒有貫入,巨力卻把他撞退數步。李存孝站穩以後,一把抓住槍桿,向前猛拖。
十餘名長直軍一齊撲上,才將鐵槍奪回。
楊師厚見河東軍已堵住門洞,沒有繼續把人往正面填。他領三千涼軍貼著北側推進,以弓弩壓住城頭,又派甲士涉過淺灘,直逼水門。
涼軍一到,王彥章不得不從門洞再分五百人守北側。
關樓上,朱溫卻沒有去看西門。
一名東關快騎剛剛趕到,跪在他面前,連話都說不完整。
「黃卷坂……有涼軍上岸……龐將軍已經去援……」
朱溫一把扯起那名騎卒。
「多少人?」
「河灘、坂下都是人。天黑看不真切,至少有數千!」
朱溫知道這數目必有誇大。黃河水急,李業不可能一夜運過數千人。
可涼軍既已出現在關後,哪怕只有數百,也足以要潼關的命。
他轉頭望向禁谷。那裡的火把仍然漫山遍野,喊殺聲卻已經不像先前那般逼近。
朱溫終於看明白了。
「傳令丁會,只留一千人守禁谷,其餘全部回關。」
「康懷英領陝、虢州兵增援東門。」
朱溫按住腰間橫刀,聲音沒有半分遲疑。
「天亮以前,必須把黃卷坂下的人殺盡!」
軍令沿關內街道向東急傳。
黃卷坂上,葛從周已經退到了最後一道亂石後面。王檀的牙兵距他不足二十步,長槍一次次撞在涼軍盾牌上。
河灘上的傷兵越來越多,餘下皮筏卻早被黃河捲走。前面是梁軍,後面是大河,連一條可退的路都沒有。
葛從周抹去臉上的血。
「告訴弟兄們,西面的鼓已經響了。」
傳令兵啞著嗓子問道:「將軍,若張將軍回不來呢?」
葛從周提起橫刀。
「那就先把王檀殺下去,再去接他。」
長坂上的梁軍再度壓來。
同一時刻,李炘帶著二十三名龍驤都軍士爬出了淺溝。
他們沒有繞到黃卷坂,而是誤打誤撞攀上了東關北側的山脊。
山脊下面,龐師古的一千援軍正向張歸霸壓去。再往西不足百步,便是控制東門的絞盤房。
絞盤房外只有二十餘名守卒。他們全都在望著黃卷坂,沒有人留意背後的山脊。
一名老卒低聲道:「十一郎,咱們下去找葛將軍?」
李炘看著那座絞盤房,胸口劇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只有二十三個人。
也知道山下正在趕來的梁軍,至少還有兩千。
李炘慢慢拔出橫刀。
「不下山。」
他抬刀指向絞盤房。
「隨我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