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炘話音剛落,一支羽箭已從絞盤房前射來。
走在最前的軍士悶哼一聲,仰面栽下山脊。眾人下意識伏倒,箭矢擦著亂石飛過,擊起一片火星。
絞盤房外的梁軍終於發現了他們。
李炘回頭看了一眼。方才還是二十四人,此刻連他在內,只剩二十三個。
山下鼓角震耳。龐師古所部正向張歸霸壓去,東面又有無數火把沿官道趕來。梁軍只消分出百餘人登山,他們便一個也走不了。
「弓手留下!」
李炘按住腰腹,俯身鑽入一片亂石。
「其餘人隨我貼牆。先殺門外守卒,再奪絞盤!」
五名弓手跪在山脊後,輪番向下放箭。其餘人借著夜色往前疾奔,不過幾十步的路,竟似有數里長。
守在絞盤房外的二十餘名梁軍已經結成小陣。長槍從木欄後接連刺出,當頭一名涼軍被槍鋒貫穿肩窩,仍死死抱住槍桿,滾下土坡。
「撞開它!」
老卒曹順抄起一塊山石,連砸三下。木欄斷裂,梁軍長槍尚未收回,李炘已從缺口撲入。
第一刀劈在盾沿上,震得他右臂發麻。那梁軍剛要還刀,曹順從側面一斧砍中其頸項,熱血濺了李炘滿臉。
二十餘人擠在絞盤房前,已沒有陣勢可言。橫刀劈卷,短矛亂刺,戰靴踩著血水和碎木不斷打滑。有人倒下,後面的人便踩著同袍的屍身往裡沖。
李炘腰腹間忽然一熱。
舊創又裂了。
他卻連低頭看的工夫都沒有。一名梁軍從門後撲出,一槍刺向他的胸膛。李炘側身讓過槍鋒,任槍刃劃開左臂,順勢抱住槍桿撞進那人懷裡。
兩個人一同跌進絞盤房。
屋內四名守卒正拼命搖動銅鈴。李炘翻身拔刀,先斬一人手腕,又一刀從第二人肋下捅入。
曹順帶著七八名軍士衝進來,將餘下守卒逼到牆角。
「十一郎,絞盤被鎖死了!」
粗大的鐵鏈纏在木軸上,鎖孔中還楔了一根鐵釘。關門下方,梁軍已經聽見動靜,十餘人正沿石階往上奔來。
李炘撲到木軸旁,用刀柄狠砸鐵釘。
一下,兩下,鐵釘紋絲不動。
曹順一腳踢開地上的屍體,拾起一柄鐵錘。
「你去點火,我來!」
李炘看見他左肋已經中了半截短矛。
「曹順——」
「快去!」
老卒雙手舉錘,狠狠砸下。鐵釘終於崩出半截,幾名軍士一擁而上,扳住木軸拼命轉動。
門外傳來一聲巨響。梁軍已撞上屋門。
曹順拖過一張木案抵住門板,整個人用肩膀頂在後面。短矛從門縫刺入,穿過他的臂膀,他只悶哼了一聲,仍死死不退。
「開門!」
他滿嘴是血,回頭怒吼。
「老子拿命給你們頂著,開門!」
木軸轉過半圈,鐵鏈驟然繃緊。東關那扇沉重的包鐵木門發出刺耳摩擦聲,緩緩離開地面。
李炘奔出後窗,把三捆浸過油的枯薪踢在一處。火折迎風一晃,第一堆火騰地燃起。
第二堆,第三堆。
三道火柱衝破潼關夜色。
黃卷坂下,葛從周已經被逼到河灘。
他一刀劈倒面前的梁軍,正要率殘部反衝,坂頂忽然有人狂喊:「火!將軍,關上舉火了!」
葛從周猛地抬頭。
三堆大火就在東關北脊,照得半邊天都紅了。
「擂鼓!」
他一腳踏上亂石,橫刀直指坂頂。
「門已開了!殺上去,與張歸霸會合!」
河灘上只剩千餘涼軍,卻在這一瞬齊聲大吼。原本步步壓下的梁軍,竟被他們迎頭撞退。
張歸霸也看見了火。
他腿上插著半截斷箭,甲葉被血浸透,卻在龐師古陣前大笑起來。
「龐師古,你來遲了!」
龐師古回頭看見東門上升起的火光,臉色驟變。
「分兵奪門!」
五百梁軍倉促轉身。張歸霸哪肯放人,帶著身邊百餘名甲士直撞中軍,把梁軍死死釘在狹道上。
這時,絞盤房的屋門終於被撞開。
曹順身中數槍,連人帶木案倒了下去。十餘名梁軍踩過他的屍身沖入屋內,木軸旁的涼軍已經再無退路。
李炘從後窗翻回,一眼便看見門下那隻染血的手。
他沒有停步,抓過曹順遺下的鐵錘,迎頭砸在第一名梁軍面門上。
「守住絞盤!」
屋中僅存的十餘名軍士齊聲應諾。
他們背靠木軸,硬接住數倍於己的敵軍。梁軍每進一步,都要跨過一具屍首;涼軍每倒下一人,餘下的人便把空缺堵上。
東門已經升起五尺。
六尺。
門外的官道上,葛從周派來的先頭騎兵伏在馬背上,正朝關門狂奔。
守門梁軍搬來拒馬,想從內側重新封門。最前面的涼騎卻已俯身沖入門洞,戰馬胸膛撞上拒馬,人與馬同時翻倒。
第二騎踩著他們沖了過去。
第三騎緊隨其後。
數十匹戰馬擠進門洞,橫刀借著馬勢劈落。梁軍尚未排成陣勢,已經被撞得七零八落。
「涼軍入關了!」
這一聲從東門傳到關城,又從關城傳向西門。
朱溫立在關樓上,看見那三堆火時,手掌一下攥緊了女牆。
他已經把丁會從禁谷調回,又令康懷英率陝、虢州兵馳援東關。可兩軍距東門尚有數里,關門竟先開了。
「王檀何在?」
親兵答道:「尚在黃卷坂!」
朱溫轉過身,面色鐵青。
「令王檀立即退守東關街口。龐師古不必再救黃卷坂,結陣接應康懷英!」
「傳令賀德倫,西門可以棄,須替全軍爭得半個時辰!」
話剛說完,西關又響起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喊殺。
那根包鐵沖木還卡在門縫裡。賀德倫將長槍手排在門後,槍鋒從縫隙中輪番刺出,河東軍已有二十餘人倒在門檻外。
李存璋沒有再讓軍士硬擠。
他舉著火把湊近關門,只看了片刻,便指向左邊門扇下方。潼關木門上下各有門軸,嵌在石槽之中;門雖厚重,只要下軸脫槽,整扇門便再也立不住。
「取鐵鉤、長索來!」
十餘根鐵鉤從門縫伸入,死死咬住左門內側。軍士把長索拖到壕外,分系在八十匹戰馬鞍後。另一輛衝車則被推到右門之前。
賀德倫一眼看出河東軍的打算,立刻領兩百甲士撲到門邊,揮斧砍索。
李存璋早已把弓手調到兩翼。梁卒剛從門縫中露出肩背,箭雨便貼著門板射入。前排倒下,後排仍踩著屍首向外沖,鐵斧接連斬斷三根長索。
「拉!」
河東騎士同時催馬。長索驟然繃直,左門發出令人牙酸的裂響。
「撞!」
衝車在同一刻砸向右門。兩股巨力一扯一撞,整座門洞都像是晃了一下。
賀德倫喝令再斬長索,自己持刀守在最前。李存璋卻不與他爭一刀一槍,只把第二隊騎士換上,重新系住被砍斷的繩索。
第二拉,門軸外的石槽崩掉一角。
第三拉,左門下軸終於脫槽。丈余高的厚重門扇向內傾倒,數名梁卒躲避不及,當場被壓在下面。
「入關!」
李存璋橫刀向前。憋在門外的河東軍越過倒門,長槊如林,沿官道一層層壓入。
賀德倫連退兩陣,又在街口立起盾牆,硬撐到東關傳來退兵軍令,這才命親軍斷後,自己帶餘眾向東撤去。
潼關西門遂破。
關北水門處,楊師厚也已帶涼軍涉過淺灘。朱溫原在此處布有千餘守卒,東、西兩門同時告急後,守軍被接連抽走,只剩三百餘人。
李唐賓以強弩壓住城頭,楊師厚親率甲士撞開水柵。涼軍沿排水石渠突入關內,正截住從禁谷趕回的丁會。
兩軍在北街迎面相撞。
丁會知道關城已經守不住,仍領兵連沖三次,想替朱溫打通東逃之路。楊師厚把長槊一橫,帶親軍迎上,硬將他逼離官道。
關西土台上,李業望見三處火光接連亮起,立即拔劍。
「中軍入關!」
兩千養精蓄銳的涼軍越過關壕,從河東軍打開的西門直入關城。他們沒有爭搶府庫,也沒有四下追殺,沿著主街向東疾進,恰好撞在康懷英援軍側面。
康懷英剛到關下,隊伍還在官道上拉成長蛇。涼軍戰鼓驟起,前排弩手三輪齊發,隨即長槍壓上。
陝、虢州兵本是臨時抽調,又奔走半夜,被這支生力軍攔腰一衝,前後立時斷成兩截。
李業沒有披甲沖在最前,只在街口立起將旗,命各部依旗歸隊。混戰中的涼軍看見赤色大纛,紛紛向中軍聚攏,原本散亂的攻勢很快擰成了一股。
朱溫從關樓退下時,東街已經被潰兵堵住。
哭喊聲、馬嘶聲、軍官的呵斥聲混在一處。有人扔了兵刃翻牆,有人搶奪戰馬,還有人跪在街邊請降。
朱溫拔刀斬了一名衝撞親軍的都將。
「敢亂者斬!牙兵向東開路!」
他知道此時再捨不得兵,便連自己也走不了。當即命龐師古、王檀收攏東關殘部,寇彥卿領右長直軍殿後,自己率親騎從關南小道突圍。
那條小道不能行車,連儀仗也過不去。朱溫丟下輜重,換了一匹驛馬,只帶數百騎衝出關城。
天將破曉,潼關內外還在廝殺。
寇彥卿出身宣武牙校之家,自弱冠便在朱溫左右,素來沉著敏捷。他沒有仗著勇力死守一地,而是沿東街連設三道拒馬,每退一道,便放火燒斷身后街巷。
右長直軍三退三結,始終不曾潰亂。直到朱溫走遠,寇彥卿才親自壓住最後一隊,借著滿街煙火退出東門。
王檀則收攏三千餘殘軍,護著龐師古、丁會等人向閿鄉退去。康懷英所部被截在關內,大半棄械投降。
辰時以後,喊殺聲才漸漸停息。
潼關城頭,河東軍的黑旗與涼軍赤旗一同升起。關內屍橫數里,血水從石溝流入黃河,河面都染出一條暗紅。
此役梁軍戰死兩千七百餘人,被俘三千二百餘人,另有一千五百餘人逃入山谷,朱溫帶出關外的不過六千人。
涼軍傷亡八百餘,河東軍傷亡千餘。兩軍雖也付出重價,卻把朱溫經營二十餘日的一萬五千兵馬一戰打碎。
李業沒有在關樓設宴。
他先命軍醫救治兩軍傷卒,又令各都清點俘虜、封存府庫。待這些軍令發完,才親自去了東門絞盤房。
屋內仍有血腥氣。曹順等人的屍身已用軍旗裹好,整齊擺在牆下。
二十四個人上山,活著站在李業面前的,只剩十四個。人人帶傷,李炘最重,腰腹間的布帶已被血浸透,卻仍強撐著不肯躺下。
李業在曹順屍前停了許久。
「他家中還有何人?」
一名軍士低聲答道:「有老母,有妻,還有兩個孩子,都在靈州。」
李業點頭。
「按戰歿軍士例,加恤一倍。家中子弟若願入學,軍府供養至結業。」
他轉向剩下的人。
「今日若無你們,潼關未必能下。隨李炘登山的二十四人,皆記殊功。戰歿者功賞送歸家門,生還者各進一階,賜絹二十匹。」
李炘咬牙道:「大王,奪門是曹順先撞開的木欄,絞盤也是他砸開的。臣不敢越過死者居功。」
「曹順之功,自有軍府明載。」
李業看著他,聲音不高,卻讓屋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你臨陣決斷,領二十三人奪門,當記這一隊的首功。超遷龍驤都副將,賜良馬一匹、錢二百貫、絹五十匹。」
這也是補了此戰中犧牲的龍驤都副將位置,一個多月前,李炘還只是一個隊副,如今卻已連升兩級。而且一都副將看起來不高,但這可是龍驤都啊,是涼王嫡系中的嫡系。
李炘還要開口,李業抬手止住。
「你是我的族弟,軍法便更不能含糊。該你的,一分不少;不該你的,我也不會多給。把傷養好,再來領命。」
李炘低下頭,眼淚忽然落在染血的甲衣上。
「臣領命。」
半個時辰後,潼關東門重新洞開。
李業沒有讓大軍歇息。葛從周、張歸霸率騎兵先出,楊師厚整頓主力隨後;河東軍也已由周德威統領,沿官道疾追。
關東晨霧尚未散盡,朱溫遺棄的車仗綿延數里。
李業登上東關城樓,望著崤函古道盡頭滾滾而去的塵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