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中軍帳重新懸起輿圖。
昨夜同榻而眠的三個人都已披掛整齊。李業坐在上首,符存審、楊師厚分列左右,李振、張歸霸、葛從周、韓遵等諸將也都到齊。
軍吏先報糧數。
涼軍輕裝東進,只帶十日乾糧。一路人吃馬嚼,又分出糧食接濟傷卒,如今各營合計只夠五日有餘。
平盧軍雖在沿途奪得一些軍糧,趕到河陰時也只剩三日。兩軍相加近八千人,每在黃河岸邊多留一日,便要吃掉近千石糧草。
李振把帳冊放在案上。
「陝州仍在徐琮手裡,糧車不好運過來。若攻洛陽,須先渡河,再走鞏縣大道。軍中沒有臨車、衝車,連長梯都不滿二十具。」
葛從周道:「朱溫在洛陽新聚七千餘人,兵雖敗,城中糧藥卻足。攻城三五日不下,我軍便只能殺馬充食。」
楊師厚看向符存審。
「大哥以為如何?」
「洛陽打得,卻守不得。」
符存審把一枚木籌放在黃河南岸。
「我軍強渡,朱溫未必敢在野外攔截。可進至城下以後,徐琮在西,汴宋諸軍在東,河陽又有張存敬。只要洛陽閉門十日,我等自己便要退。」
「既明知守不住,何必拿將士性命去填城壕。」
帳中諸將都看向李業。
李業沒有猶豫。
「不攻洛陽。」
「但也不能叫朱溫看出我軍糧盡。今日兩軍沿河列陣,旗幟盡數打出。趙密、韓遵各領騎軍,掃掉東西兩面的梁軍烽堠,做出向鞏縣、河陽進兵的聲勢。」
「明日入夜以後,再各自回軍。」
韓遵問道:「平盧軍走哪一路?」
符存審手指沿黃河北岸向東划去。
「不回南岸。走河內、衛州一線,沿途不攻堅城,只取糧馬。過衛州以後再折向濮州,直入淄州西境。」
李業道:「兄長不先回即墨?」
「三千五百人已經走到這裡,再多走數百里也不算什麼。」
符存審的手指按在淄州。
「我從西面回去,正好落在張蟾身後。若先回即墨,他得了消息,縮進淄州城中,反倒難打。」
楊師厚一掌拍在案上。
「好。張蟾只看著王師範,哪裡想得到大哥會從河南回來。」
李業卻問得更細。
「軍中傷卒怎麼辦?」
「能乘車的隨軍。實在走不得的,先留在河內村寨,給足錢糧,日後再接。」
「戰馬只餘九百,遇到魏博或義成軍攔截呢?」
「不與他們爭城。」
符存審道:「朱溫眼下救不得張蟾,羅弘信也不會為一道舊詔,把魏博主力押上來同我死戰。只要走得快,張蟾得到消息時,我已經到了淄州。」
李業看了他許久,終於點頭。
「便依兄長。」
軍議散後,李業又遣張歸霸送來六百匹戰馬、六百匹馱馬、五百張新弓以及兩萬支箭,還有繳獲梁軍的一千餘副甲冑。
符存審沒有推辭,只把平盧軍中不能騎戰的老馬交還涼軍,用來馱運傷卒。
同時有兩騎先行東去。
一騎送信崔安潛,命其在萊、密集糧,卻不得提前大張旗鼓調兵;另一騎往即墨通知牛嶠,整頓留守兵馬,預備糧車、傷藥。
給王師範的那封信仍在符存審懷中。
他沒有另派人送。
張蟾已經封閉青、淄道路,信使若被截獲,反會泄露平盧軍行蹤。何況李業說得明白,此信須由他親手交給王師範。
兩軍動作很快。
為叫梁軍分不清虛實,符存審又遣二百軍士乘船返回南岸,只令他們立旗、生火,不許遠離渡口。
午時以後,黃河南北儘是旗幟。涼軍把各都備用旗號也打了出來,平盧軍則把沿途繳獲的宣武軍旗混在隊後,遠遠望去,像是仍有兵馬陸續趕到。
李業又命人在河灘上壘起數百座新灶。每座灶都只燒半把濕草,黑煙被河風吹向南岸,十餘里外也能望見。
平盧軍則把最後幾批渡船拖到北岸,故意不加遮掩地修補船板。木匠敲擊鐵釘的聲音從清晨響到黃昏,梁軍斥候隔河窺探,只能看見一隊隊軍士往來搬運木料。
真正需要東歸的傷卒已經先一步裝車。各都只留下能披甲列陣的人馬,陣勢反倒比昨日更加嚴整。
趙密率八百騎向西,連拔三處河上烽堠。韓遵向東突進三十餘里,將梁軍斥候一直趕到河陰縣城附近。
傍晚時,數百名涼軍在河邊伐木扎筏。軍中又故意傳出話來,說次日便要渡河南下,先取鞏縣,再攻洛陽。
被放走的幾名梁軍俘虜連夜逃回洛陽。
朱溫接到軍報時,正在城東巡視新營。
洛陽城外原有許多倉舍、客店和民居。張全義擔心追兵利用這些房舍逼近城牆,已經拆去一部分,剩下的則堆滿從各縣運來的柴草。
軍使跪在路旁,把黃河岸邊所見逐一稟報。
「兩岸皆是敵旗,灶火數不清。西面游騎已經過了鞏縣北境,東面也有騎兵逼近河陰。另有大批軍士在扎木筏。」
王彥章傷勢未愈,仍披甲跟在朱溫身後。
「兩軍遠來,糧必不多。末將領一千騎夜襲河岸,燒了木筏,明日他們便無從渡河。」
朱溫沒有答應,只問軍使:「可曾看見攻城器械?」
「不曾。只有長梯和小車。」
「大隊步卒可曾南渡?」
「尚未。」
朱溫望向北面。
洛陽城外看不見黃河,只能望見天邊幾縷烽煙。他曾在長安城外主動求戰,在潼關又擺下一萬五千人,想靠一場反擊把李業鎖回關中。
兩仗都敗了。
如今手中七千餘人,許多還是華、陝敗退後重新收攏的散卒。若再輸一陣,張全義經營多年的洛陽也會跟著動搖。
他低頭看著輿圖,手指先落在長安,又沿著華州、潼關、陝州一路移到洛陽。
一個月以前,這條官道上的城池、驛舍和糧倉大半還聽他號令。如今潼關以西已經盡失,陝州只靠徐琮孤軍撐住,李業與符存審的旗幟卻出現在洛陽北面。
堂外不斷有傷卒被抬過。那些人大多來自潼關、弘農,聽見北面又有敵軍,臉上尚未恢復的血色便重新褪了下去。
朱溫看得清楚。這個時候派王彥章出城,即便小勝,也未必能叫軍心振作;只要再中一次伏兵,洛陽七千人便會不戰自潰。
「李業不缺會用騎兵的人。」
朱溫道:「他在河邊大張旗鼓扎筏,就是等我出城。王彥章,你守東門;張存敬仍屯河陽,不奉手令,不許渡河。」
王彥章還想再請,朱溫已經轉過身。
「老夫已經丟了關中,不能再拿洛陽賭一回。」
當夜,洛陽四門緊閉。
城上加派弓弩,城內七千兵馬分作三番,甲不離身。張全義將糧倉鑰匙親自帶在身上,城外不能運走的最後數百石草料,也全部點火焚毀。
一直等到次日午後,黃河方向仍沒有大軍南下。
朱溫站在上東門城樓,看見北面烽煙時起時落,始終沒有下令出城。
又過一夜,梁軍探騎才小心靠近河岸。
昨日遍布曠野的旗幟已經不見。河邊只剩一片拔營後的灰燼,幾排沒有完工的木筏橫在泥灘上。
涼軍向西,平盧軍向東,早已各自走出數十里。
軍報送回洛陽以後,王彥章沉默不語。朱溫站在輿圖前看了很久,也沒有因敵軍退走而露出喜色。
張全義問道:「可要令張存敬渡河追擊?」
「不追。」
朱溫將代表平盧軍的木籤從河陰移向東方。
「李業糧盡,符存審也已疲憊,可他們既敢分路退兵,沿途必有接應。張存敬若離開河陽,洛陽北面便空了。」
「傳令沿河諸縣,只守城池,不得爭一日之功。再遣快馬去淄州,告訴張蟾,符存審正在東歸。」
使者領命而去。
朱溫的手卻仍按在那枚木籤上。
洛陽到淄州相隔千里。等這封急報送到,符存審未必還在路上。
李業若當真畏戰,便不會一路追到河陰。如今收兵,是因關中已經到手,不肯為一座暫時守不住的洛陽,再賠進去數千精銳。
這比一個只知窮追的對手更難對付。
涼軍西行第二日,侍從右司送來數份密報。
李業在一處廢驛中拆閱。
第一份來自幽州。張策已經說動李匡威出兵,盧龍軍越過媯州,逼向蔚州;王鎔也依約聚集成德兵馬,威脅邢、洺。因此李克用才不得不捨棄追擊,匆匆北還。
還有兩份則分別提及陝州之戰,以及朱溫在洛陽重整旗鼓的經過,言及兩個姓名,陝州守將喚作徐琮,而給朱溫幫了大忙,及時收攏潰軍的將領喚作王敬蕘。
李業把三份密報並排放在案上。
張策遠赴河北,徐琮死守孤城,王敬蕘未見敗報便先籌糧藥。三人相隔千里,未必彼此相識,卻一同將已經逃到絕路的朱溫托回了洛陽。
李振看完,也不由嘆道:「朱溫折了這麼多兵馬,帳下仍有人肯替他奔走效死。」
李業手指從三個名字上緩緩划過。
「天下英雄良才,何其之多也。」
「叫侍從右司另立一冊。此三人往後到了哪裡、領何官職、同何人往來,都報到我這裡。」
李振收起密報,又道:「徐琮還在歸路上。圍城兵馬已經疲憊,是否仍從茅津渡過河?」
「過。」
李業道:「數千軍士的屍骨還在陝州城下,總要回去看一眼。至於攻不攻城,到了再說。」
李振應聲。
第三日清晨,李業率軍抵達茅津渡。
此處正當中條山南麓,南岸便是陝州東北。輕騎可沿山路來去,糧車卻極難通行。先前兩軍正是由此北渡,繞過陝州東進。
渡船尚在,負責守渡的涼軍也已紮好浮橋。
李業沒有立即過河,而是在渡口勒馬向東望去。
符存審率領的平盧軍已經走遠。黃河北岸只剩一道尚未落定的煙塵,沿著天邊向東延伸。
分別之際,三兄弟都沒有再落淚。
平盧軍拔營時,傷卒車先行,槍牌軍護住兩翼,韓遵的九百餘騎分作前後兩隊。杜晏球仍在前隊,只是肩頭多披了一領李業所賜的厚氅。
涼軍送來的六百匹戰馬已經補入各都。那些在汴宋一路步行的老卒重新牽到坐騎,臉上都有喜色。
符存審沒有帶走一名涼軍,也沒有向李業多要一名將校。
他帶去山東的是一千五百名效節軍。三年以後回來時,那一千五百人已經變成了三千五百名久經戰陣的平盧軍。
李業只把最後一批箭矢和軍糧送進他的營中,再無別話。
杜晏球回頭看見這一幕,才知道昨日韓遵那句「大王從不曾疑他」,並非只說兄弟之情,更是一種對能力的信任。
兩軍將士隔著官道互相抱拳。許多人三年前曾同在西北軍中操練,如今一邊從關中來,一邊自山東來,直到黃河岸邊才重新見面。
有人喚出舊日同袍姓名,想擠出隊伍說幾句話,但限於紀律,只得在馬上遠遠揮手。
符存審臨行前替李業理了理被風吹亂的披風,又把他左臂的傷布親手紮緊。
「你也貴為涼王了,如今身上擔著的,可不只是幾千幾萬條性命,日後能不要親自冒險,就儘量多給弟兄們一點施展的機會。」
李業無奈道:「兄長三年不見,說話到越像是繼元兄了。」
楊師厚在旁笑道:「大哥只管放心。二哥若再犯險,我替你按住他。」
「你先管好自己那條肩膀。」
符存審又罵了楊師厚一句,三人卻一同笑了起來。
笑罷,符存審翻身上馬,只說了一句
「山東事定,再來相見。」
李業在渡口站了許久,直到東方再也看不見一面平盧軍旗,才催馬踏上浮橋。
黃河南岸,陝州城頭已經升起了警訊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