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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長安光復

2026-10-14 21:10:36 作者: 理振

  從從潼關向西,官道兩旁起初看不見多少百姓。

  梁軍東逃時沿途徵發,涼軍與河東軍追擊時又經過一次。村口有燒毀的草垛,田中散落著斷矛和破甲。偶爾有炊煙升起,只要遠處出現騎兵,轉眼便會熄滅。

  李業下令大軍分作三路,避開剛剛播種的秋田。各營買糧一律給錢,不許借宿民宅,不許拆門板燒火。傷卒與陣亡將士靈車走在中軍之前,沿途驛舍先供他們歇息。

  行至華陰,路邊終於有了人。

  先是幾個老人隔著土牆觀望,隨後有婦人牽著孩子走出村口。有人認出涼軍赤旗,便提來一罐清水,放在道旁又匆匆退開。

  一名涼軍老卒下馬喝水,把一枚銅錢壓在罐底。

  那老人追上來,硬把錢塞回他手裡。

  「軍爺留著吧。你們趕走朱溫,這罐水不值錢。」

  老卒仍要推讓,老人卻望向官道上連綿的隊伍。

  「老漢只問一句。仗打完了麼?」

  李業正從旁經過,勒住坐騎。

  「關中這一仗,打完了。」

  老人看了他許久,像是不敢相信。

  「那明年春天,總不用再逃了?」

  李業喉中一緊。

  「不用逃了。」

  老人忽然跪在路旁,額頭抵著塵土。村中百姓見狀,也陸續跪下。李業翻身下馬,將離得最近的幾人扶起。

  「莫跪。」

  「今年誤了多少農時,死了多少人,不是跪我一回便能補回來的。回去種田,缺牛、缺種子,都報給縣裡。若有人借軍需再來強征,便到華州告他。」

  大軍繼續西行。

  百姓卻越來越多。有人送水,有人送蒸餅,還有人舉著寫有親人姓名的布條,挨隊詢問是否見過失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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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巢攻入長安以來,關中十餘年間幾乎沒有真正太平過。

  官軍來過,亂軍來過,諸鎮兵馬也來過。每一支軍隊都說自己奉詔討賊,可百姓只看見糧食被拿走,房屋被燒毀,青壯被抓去運糧修寨。

  這一次,潼關以西再無敵軍。

  鳳翔已經歸附,華州、同州重入涼國節制,朱溫敗退河南,李克用也引軍北還。直到涼軍一路走過而村舍仍未起火,百姓才漸漸信了:關中這場延續多年的兵禍,真的停下來了。

  長安春明門外,迎軍的人群從清晨一直排到午後。

  城牆上舊日炮石留下的缺口尚未修完,門樓也被煙火熏得漆黑。可當赤色大纛出現在灞橋方向,城中鐘聲驟然響起,數萬百姓涌到道路兩旁。

  「涼王回來了!」

  喊聲從春明門傳入城中,又沿著長街一層層向西盪去。

  李炘騎在效節軍龍驤都的隊伍里。

  他的腰傷尚未痊癒,甲下纏著厚厚的布帶,左臂也不能完全用力。軍醫原本不許他披甲,他卻只把內甲換輕了些,不肯坐傷車進城。

  從春明門到靖恭坊,不過數里。

  李炘卻走得很慢。他看見父親曾經租過的鋪面已經換了招牌,看見舊宅所在的巷口擠滿百姓,也看見一名面貌依稀熟悉的老婦追著軍陣跑了半條街。

  離開長安時,他還只是一個跟著父親逃難的孩子。如今他披甲隨軍而歸,腰間所佩的刀上,還留著潼關關樓中的缺口。

  李業行在最前方。

  百姓的歡呼越盛,他臉上的笑意反而越淡。朱雀長街兩旁仍有大片廢宅,許多坊牆坍塌未修。東市只開了不到一半店鋪,沿街乞兒比商販還多。

  這就是他打回來的長安。

  不是輿圖上一個硃筆圈下的都城,也不是軍報中的首功,而是李唐兩百餘年的京師,是數十萬關中百姓賴以活命的家園。

  天子已經被朱溫劫往東都。

  李業沒有進入大明宮受賀,也沒有在皇宮召見百官。

  此時長安城內外宮殿,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還勉強沒塌。

  自安史之亂以後,長安就屢遭兵禍,黃巢之亂,巢軍、官軍反覆蹂躪,大明宮等宮殿毀塌大半,如最莊重的含元殿,早已坍塌。其後雖然稍作修葺,但緊接著朱玫之亂、李茂貞之亂,又是亂兵肆虐,前功盡棄。


  他先解甲下馬,率諸將前往太廟。

  太廟門前石階殘破,殿中神主雖已重新安置,帷幔仍帶著舊日煙痕。

  李業跪在太宗神主之前,久久沒有抬頭。

  「不肖子孫李業,今日逐朱溫、復關中,來告太宗文皇帝。」

  他說到這裡,聲音已經發啞。

  「天子尚在賊手,宗廟也未全安。臣不敢言功,只請列祖列宗再給臣幾年。」

  「臣一定光復中原,告捷宗廟!」

  楊師厚、符存審不在身邊。一個統領長安諸軍,一個已經回師山東。李振、葛從周、張歸霸、張歸厚、李唐賓等人跪在他身後,聽見最後一句,皆俯首再拜。

  祭告結束以後,李業才在京兆府廨召集軍政諸官。

  李振把整場戰事的軍冊放在案上。

  從三川口開戰,到長安、華陰、潼關、弘農,再到陝州撤圍,涼軍陣亡三千九百三十人,重傷致殘一千一百八十二人,其餘傷者三千餘。

  都將以上將校陣亡二十一人,其中兵馬使兩人,副使兩人,隊正、押官等基層軍官陣亡一百三十三人。

  長安一戰傷亡近四千,華陰二百三十餘,潼關八百餘,陝州又折七百餘。軍冊上的姓名一行接一行,足足裝了六隻木匣。

  李業逐匣翻看。

  「不能只算首級和奪了多少城。」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父母妻兒。撫恤若少一戶,今日這場大勝便缺一分。」

  他與張承業留守靈州時送來的官吏核算一夜,定下戰後第一批撫恤。

  陣亡軍士每戶給絹十二匹、糧六石、錢五貫,免兩年租調差役。有父母在堂者,此後每年另給口糧;子弟願入州學、軍政學堂者,優先錄取。

  重傷致殘者依傷勢分作三等,終身給糧。能夠任事者,轉入驛站、倉場、牧監和各州巡檢,不許用一句「不能再戰」便逐出軍籍。

  軍官撫恤依職階加倍,卻不得因此少給普通軍士一文。

  僅陣亡者一項,首批便須絹三萬匹、糧一萬五千石、錢一萬二千貫。另從繳獲中撥三百匹馬,變賣後專給傷殘軍士安家。

  有人憂心關中府庫空虛,請求分作三年發放。

  李業當場駁回。

  「人已經死了,還叫他的妻兒等三年?」

  「長安府庫不夠,先從我王府和諸將賞賜中扣。靈州、涼州的後款可以遲些,陣亡之家不能遲。」

  楊師厚第一個起身。

  「臣願將此次所賜田絹盡數交還,先恤將士。」

  葛從周等人也相繼請交賞賜。李業沒有假意推辭,只命書記官逐一記下,待來年關中賦稅恢復,再照數補給。

  三日後,軍功簿在城南校場當眾宣讀。

  李振總理軍機、轉運有功,表光祿大夫,加食封二百戶。楊師厚領軍苦戰,先登破陣,加柱國,賜田絹、加食封二百戶。葛從周、張歸霸、張歸厚、李唐賓及各軍都將,依三川口、長安、華陰、潼關、陝州諸戰功過分別升賞。

  運糧民夫、隨軍醫士、架橋船戶、傳遞軍報的驛卒,也都列入功簿。因護傷卒戰死的十二名醫士,撫恤與戰兵同例。

  宣讀到效節軍時,校場上安靜下來。

  李炘與潼關奪門的十三名生還者站在隊前。二十四人登山,十人戰歿,余者人人帶傷。此前在潼關所賜的進階與絹帛已經入冊,此番又把從長安到陝州的軍功一併核定。

  李振展開軍令。

  「效節軍龍驤都李炘,軍政學堂結業,歷任軍中諸職。奉命潛登禁谷,臨敵不退,率眾破關樓、啟東門。奪關以後收攏本都散卒,守東門至天明。隨軍至陝州時傷勢未愈,仍代掌本都傷卒名籍,無一遺漏。」

  「擢效節軍右廂兵馬副使,賜絹八十匹、錢百貫。」

  校場上響起一陣壓不住的議論。

  這個升遷遠勝普通進階。效節軍是李業親軍,右廂兵馬副使已可參與一廂訓練調度。

  李業親自走到陣前。

  「李炘是我族弟,所以他的軍功簿由李振、楊師厚與效節軍三名都將共同覆核,我沒有添過一字。」

  「可他也是涼軍將士。若因他姓李,便把潼關奪門之功壓下一等,一樣是徇私。」


  他看向李炘。

  「右廂副使不是賞你一個官名。右廂折損三成,將來補入的新卒,要由你練;戰歿將士的家眷,你也要一家家去看。若做不好,我第一個罷你。」

  李炘眼眶通紅,單膝跪地。

  「臣若有半分懈怠,甘受軍法!」

  李業將他扶起,又轉向十三名生還軍士。

  「你們的功,不只在潼關城頭。死去的十個人,也不會只剩軍冊上一個名字。」

  「他們的父母妻兒,由朝廷供養。活著的人把他們那一份路繼續走下去。」

  校場上的歡呼直到半晌才止。

  封賞結束以後,李業又去了陣亡將士家中。

  光德坊一戶人家只有一名老婦。她的兒子死在陝州南城缺口,屍首後來由徐琮收葬,尚未遷回長安。

  老婦聽見李業親來,扶著門框站了許久,開口只問:「大王見過我兒的墳麼?」

  「見過。」

  李業向她俯身一拜。

  「墳前有名牌,遺物也在。我已命人等道路安穩後遷骨歸鄉。若老人家願意,也可保留原墳,由官府每年祭掃。」

  老婦伸手摸了摸盛放撫恤的絹匹,沒有哭。

  「他出門時說,跟著大王,總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回長安。」

  「人沒回來,旗回來了。」

  她抬頭望向坊外飄過的赤旗,眼淚這才落下。

  「那便不算白死。」

  李業沒有勸她莫哭,只在院中陪她站了一會兒。離開時,他叫人記下屋頂漏雨、家中無壯丁之事,交京兆府當月修繕。

  入城第七日,山東信使抵達長安。

  王師範的回書與平盧軍冊、田賦總簿一併送入京兆府。李業看完書信,起身在堂中走了兩圈,又把信遞給李振。

  「張蟾已滅。王師範願與我軍政合一,共奉社稷。」

  李振看罷,臉上第一次露出難掩的喜色。

  「大王西有河西、隴右,北據朔方,今得關中,又有山東為臂。天下諸鎮,再無人有這般形勢。」

  李業走到輿圖前。

  赤線從涼州、靈州一路伸入關中,另一面赤色小旗卻遠在青州、即墨。兩地相隔千里,中間仍橫著河東、宣武和大小藩鎮。

  「形勢雖大,空處也多。」

  「關中十室九空,長安府庫不足支半年。山東隔在關東,若沒有水路和盟鎮策應,隨時可能被截斷。」

  李振問道

  「朱溫經此大敗,三五年內還能西來麼?」

  「他手裡仍有天子,也仍有河南諸州。」

  李業望向洛陽方向。

  「潼關敗得再慘,只要汴州、洛陽的田賦還在,他便能再練兵。此人不會因為一敗便認輸。」

  「李克用也不會。」

  河東軍雖在關中折損甚重,又遭幽州、成德牽制,卻仍有河東、代北根基。李克用此次未能得到長安與天子,待北面戰事稍緩,必會重新考慮如何進入關中。

  長安一戰以後,三方短時間內都無力吞滅另外兩家。

  可舊日由朝廷授節、諸鎮爭地的局面已經變了。朱溫控制天子,李克用憑河東強兵自立一方,李業則以宗室身份據有關中,又把河西、朔方與遠在山東的平盧聯成一體。

  誰都知道,下一次交鋒所爭的不會只是一州一城。

  李業收起王師範的書信。

  「傳急信回靈州,請張承業與王妃把河西倉糧、戶籍和遷民簿冊送來。再召尚書省留司、京兆府諸官議事。」

  「再把關中戶籍、倉糧、秋種、流民數目全拿來。今夜先議關中如何過冬,再議天子如何迎回。」

  堂外暮鼓響起。

  長安街市仍未恢復舊日繁華,卻已有商戶在鼓聲中落下門板。遠處一隊巡騎經過,也沒有人再拖著孩子往坊牆後躲。

  三更未到,第一批戶籍、倉簿已經送入堂中。

  李業翻開長安縣冊,提起硃筆,在「逃戶」二字旁落下了第一道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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