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業的信不長,只有三頁。
王師範看完第一頁,便重新拿起,從開頭又讀了一遍。
「王公足下:業與公素未謀面,然聞公善待士民,不肯以兵威殘一郡,心中敬重已非一日。今朱溫挾天子以令諸鎮,使忠臣相攻,使唐土自殘。公起兵抗命,外間或謂公為保青州,業卻知公所爭者不是一州節鉞,而是朝廷尚可不可稱為朝廷。」
「昔諸呂擅權,漢臣迎代王入繼大統,宗廟由是復安;王莽竊國,光武以長沙定王之後起兵南陽,卒能再造炎漢。彼時若漢室宗親人人避嫌,只肯守一郡一州,天下終將落於何人之手?」
「業既取河西,復安西、定朔方,今又率兵爭關中。若仍對公說,我只願守靈州一隅,既不能取信於公,亦是自欺。」
「業確有所求。」
「我唐自文皇帝櫛風沐雨,親冒鋒鏑,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又歷貞觀、永徽、開元,治盛至極,有邁於前漢。」
「然安史之後,國事危頽,幾於亡國,藩鎮蜂起,已無異於漢末。」
「故我所求,不過結束兵禍,使田野有人耕作;求迎天子還京,使政令不再出於朱溫私門;亦求以太宗子孫之身,重整山河,中興大唐。」
「今天子尚在,我自當迎奉還京,使百官復位,朝綱復振。若有一日宗廟傾覆,國統中絕,我身為太宗之後,亦不能將這副擔子推給旁人。」
最後一頁,李業沒有許諾高官厚祿,也沒有索取兵權印信。
「公所守者唐土,業所復者亦是唐土。山東與關中相隔千里,欲共濟國難,不能只憑一紙盟書。軍糧當互通,政令當相合,將士當知彼此皆為同袍。公若以業此言為可行,請與崔公、存審共定成法;若以為不可,亦請直書見告。」
「國家危若累卵,吾輩已無餘年可以觀望。」
「業雖不才,亦願效光武舊事,而公世鎮東海,典歷兩代,才略非俗,值此亂世,應建大功於海內,可願為業北道主人乎?」
末尾只有四字。
「李業頓首。」
王師範坐到夜半。
案上的燈芯結了兩次燈花,他都沒有喚人來剪。
直到燈油將盡,他才把三頁信紙重新疊好,放回皮囊。
朱溫也曾給他寫過信。
那封信滿紙都是朝廷名分,開口天子,閉口詔命,真正索要的卻是青州兵馬、淄州賦稅和王氏子弟入汴為質。
李業沒有遮掩野心。
他要關中,要朝廷,要平定天下,也明說若唐室傾覆,自己絕不會袖手退避。
尤其是最後一句,希望王師範做自己的「北道主人」。
這可不是什麼尋常比喻,而是一個出自後漢書的典故。
說的是東漢的開國元勛、雲台二十八將,武廟七十二將之一,耿弇。
耿弇在劉秀中興大漢的諸多功臣中,能夠脫穎而出,不只是因為其能力過人,還有一點,就是人家是「帶資入組」的。
當劉秀處在人生低谷期,身邊只有幾千人馬,到處被追殺的時候,耿弇卻說服了自己的父親上谷太守耿況,主動歸附,還親自率幽州騎兵支援,被劉秀稱讚到「此我北道主人也!」。
之所以用耿弇來比喻王師範,也實在是因為兩者眼下所處的位置也十分相似。
平盧是山東大鎮,王師範父子兩代經營,和昔日耿況、耿弇父子一般?若是能夠舉家相投,李業功成之日,又何妨以耿氏故事相待?
耿氏在東漢是什麼待遇?
在東漢一朝,兩人當上了大將軍,九人當上了將軍,位列九卿的有十三人,娶公主為妻的有三人,列侯達十九人,擔任過中郎將、校尉及刺史等二千石級別官員的近百人。
當然,王師範並非那種有奶就是娘,唯利是圖的藩鎮頭子,他更渴望的,是建立真正能夠流芳百世的功業。
而就這幾年間的觀察,相較於朱溫、李克用,毫無疑問,李業才更像那個能夠終結亂世,中興社稷的人。
六日以後,王師範與諸軍班師青州。崔安潛、牛嶠也從即墨趕來。
張蟾既滅,萊、密再無後顧。兩人帶來的不只有各州軍吏,還有田籍、倉簿、鹽簿和即墨三年來整頓地方的章程。
王師範在平盧節堂召集諸將。
堂內除了符存審、崔安潛、牛嶠、韓遵、牛禮,也有十餘名青州舊將與淄州新降將校。
王師範先讓人當眾宣讀李業來信。
讀到「我確有所求」四字時,堂中不少人抬起了頭。讀到「若國統中絕,不能將這副擔子推給旁人」,幾名青州老將彼此交換眼色,卻無人出聲打斷。
信讀畢,一名鬚髮斑白的舊將率先起身。
「使君與涼王同抗朱溫,末將無話可說。可涼王終究不是朝廷。若我平盧盡改軍政、聽其節制,天下人豈不說使君另投新主?」
另一名州吏也道
「張蟾雖死,天子所授的節鉞仍在。朝廷若再下一道詔命,我等又該奉誰?」
王師範沒有動怒。
「我今日請諸公來,正是要把這件事說清楚。」
他命人取出張蟾留下的制書與節鉞,擺在堂中。
「這些都是真的。可下詔之時,天子身邊站著誰?詔書送出以後,得利的又是誰?」
老將答道:「朱溫。」
「所以我起兵,不是反天子,是不肯讓朱溫借天子之手殺盡忠臣。」
王師範轉身看向堂上諸人。
「涼王是太宗之後,起兵以來安百姓、復失土,如今又逐朱溫出關中。他有大志,不肯假作無求,我敬的正是這份坦誠。」
「我若還守著一枚節印,只怕別人說我失了平盧,便把山東軍民繼續分作幾家,來日朱溫再遣一人持詔東來,今日死去的將士便都白死了。」
堂中再無人插話。
王師範走到符存審面前。
「我仍奉大唐正朔,仍是天子所授的平盧節度留後。這一點,不能改。」
符存審點頭。
「我二弟也絕不會叫使君改。」
「可從今日起,平盧的軍令、錢糧、官吏升黜與對外征戰,皆與涼國共為一體。」
王師範聲音並不高,卻讓堂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師範所守者,本是唐土;所領者,本是唐民。涼王既以太宗之後自任,欲重定社稷,我又何惜一州之權?」
「他若迎天子復政,師範願為前驅;若國統果有不測,我亦願奉宗室之後,扶唐祚而討國賊。」
說罷,他向西北方向鄭重再拜。
青州舊將遲疑片刻,陸續跟著拜下。淄州降將原本最怕戰後清算,此時見王師範連自己手中節權也肯交出,再無話可說,紛紛俯身。
符存審沒有受這一禮。
他側身避開,向王師範還了一拜。
「使君所拜的是我二弟,也是大唐社稷。存審代他記下了。」
這場軍議一直開到次日清晨。
平盧境內能夠披甲作戰的兵馬,連同張蟾降卒在內,共有九千餘人。
其中四千人編為外戰軍,由符存審統一訓練調遣;三千人分守青、淄要地;萊、密沿海留兵一千五百;餘下一千人遷往即墨、萊州港口,籌建水軍。
王家父子兩代經營的青州軍,也和符存審所部合併,正式編為新的平盧軍。
韓遵仍領騎軍,兼掌各州驛騎。牛禮因博昌之功授淄州兵馬使,負責整編張蟾舊部。降軍中有家室田產者,仍在本鄉立籍;無家可歸者編入屯營,不得任由將校私占為部曲。
有人擔心牛禮資歷太淺,壓不住淄州諸將。
王師範只問了一句。
「博昌最危急時,是誰守住右翼,又是誰截住張蟾?」
堂中再無人反對。
崔安潛以宰相之身,地位超然,總理各州錢糧與官吏考課。牛嶠主持文書學政,並把即墨軍政學堂的章程抄送青、淄兩州,來年各開一所州學,既收士族子弟,也收軍戶、農戶中識字的少年。
王師範以留後署理各州民政、鄉勇、營造和屯田。
崔安潛以節度使掌人事,王師範以節度留後掌民政、符存審以節度副使兼都知兵馬使掌兵馬。
平盧鎮的權力格局正式定型。
過去青州、淄州、萊州、密州之間所設的關卡,一月內盡數裁去。各地度量衡、鹽價、軍糧折色重新劃一,戰亂中被豪強侵占的無主田契,則由州縣會同鄉老逐一核驗。
這比換一面旗幟麻煩得多。
僅淄州倉簿便有三套。張蟾報給朝廷一套,給軍中看一套,私下又留一套。崔安潛帶著十餘名書吏核了七日,才查出被軍將私分的糧田一千八百餘頃。
他沒有把所有涉事者一併下獄,只命他們在兩月內退還田契、補足軍糧。拒不交還的三家豪強,才抄沒家產,遷出本州。
牛嶠則去了博昌。
大戰留下的傷卒尚有千餘人,村舍也被拆毀不少。他從即墨調來木料、鹽和傷藥,又把張蟾後營未燒盡的兩千餘石軍糧分給沿線百姓,抵償軍中徵用。
符存審沒有久留淄川。
他在戰後第十日趕到即墨,親自查看海口。港內只有漁舟、鹽船和十餘艘能沿岸行駛的舊商船,遇到大風便不敢出海,更談不上載兵遠征。
韓遵看著那些窄小船隻,忍不住道:「大王要咱們向南經營淮海,向北通遼東,靠這些船,怕是一場風便都翻了。」
「所以先造能在近海行走的船。」
符存審拾起一塊剛刨好的船板。
「水師不是一日生出來的。先護鹽船、通商路,叫軍士學會識潮、操帆。等有了船匠、舵手,再談載兵渡海。」
王師範也趕到港口。
他已經看過李業留給符存審的山東方略,知道此後平盧不會盲目向中原爭城,而要借山東半島伸向兩海。
「萊州多舊船匠,密州沿海也有善觀風潮之人。我下令各縣募取,每戶給安家糧,不得強征。」
牛嶠道:「淮海商旅可由密州南下。遼東、渤海與新羅的商船,則多在萊州、即墨停泊。來年若能免一半港稅,自會有人來。」
符存審望著海面。
三年前,他帶一千餘名精銳來到即墨時,城外儘是荒田,港中連一座完整棧橋也沒有。如今碼頭兩側糧倉相接,遠處又有人在打下新樁。
平盧終於不再是李業落在東方的一枚孤子。
它有近萬兵,有四州田賦,有可以出海的港口,也有王師範與崔安潛這樣的主政之人。待第一批新船下水,這柄藏在山東的利刃便能越過陸上的藩鎮,伸向南北兩方。
當夜,王師範親筆寫下回書。
「師範受國厚恩,不敢忘唐。今朱溫挾制天子,朝命不能出於天子之意,山東若仍各守一州,不過坐待國賊分而制之。」
「大王不諱大志,師範亦不以虛言相報。」
「自今日始,山東軍民願與大王同休戚、共存亡。大王若迎天子復政,師範當為前驅;若國統不幸中絕,師範願奉太宗之後,扶唐祚,定中原,成光武舊業。」
回書封好以後,一名騎使攜帶平盧軍冊、田賦總簿與新定章程,從青州晝夜西行。
此時的李業,也已走到了長安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