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安撫條貫》頒行後的第三日,渭南縣東鄉跑空了七個村子。
臨時招募的縣中書吏奉命下鄉造籍,剛走到村口,百姓便拖家帶口躲進驪山。
等差役進村,只看見灶中余火,連一隻雞犬也沒有留下。
消息送到安撫司時,鄭洵正在核算華州運往長安的四萬石糧。
李振看完急報,皺眉道:
「榜文已經送到渭南,百姓為何還逃?」
韋端道:
「他們未必不信榜文,只是不信縣吏。」
「過去十年,每次清查戶口之後,緊跟著便是征糧、抓丁。百姓吃過的虧,比告示上的字多。」
李振問道:
「要不要派軍護送?」
「軍隊一去,他們只會躲得更深。」
韋端收起急報。
「下官親自走一趟。」
渭南東鄉距長安百餘里。
韋端只帶六名書吏、十二名護衛,又從京兆倉中裝了三百石種糧。到了村外,他沒有命人搜山,只把涼王告示釘在一株枯槐上。
糧袋則一字排在道路旁。
第一日,無人露面。
第二日夜間,有人偷偷割開一隻糧袋,抓走了兩捧麥種。護衛發現以後正要追趕,被韋端喝止。
直到第三日清晨,一個白髮老者從林間走了出來。
他不肯靠近官差,隔著數十步問道:
「寫了名字,可要補從前欠下的租庸?」
「不補。」
「家中兒郎可要充軍?」
「不強征。」
「那你們造籍做什麼?」
韋端拍了拍身旁的糧袋。
「你不入籍,明春種糧便沒有你的份。盜匪牽了你家的牛,官府也不知道該還給誰。」
老者仍不放心。
「官府從前也這樣說過。」
韋端沒有辯解,只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安撫司印牒。
「我叫韋端,暫判京兆府。」
「今年若有人追你舊逋,或借造籍抓你兒孫,你便讓人帶著這張告示來長安。」
「我若不認,你們再逃不遲。」
老者盯著他看了許久。
當日午後,躲進山中的百姓陸續下山。
七村共得現戶二百二十六,寄居流民七十九戶。村中十六歲以上男丁不過三百餘人,耕牛隻有二十七頭。
縣吏按照人口發給種糧,沒有提一句舊欠。
韋端又命人當眾燒掉一卷黃巢亂前留下的逋欠簿。
帳冊在火中捲曲發黑時,那名老者始終站在旁邊。直到最後一頁燒盡,他才將藏在懷中的舊戶帖拿出來,交給書吏。
有第一個人登記,後面的事情便容易許多。
十日之內,渭南、昭應兩縣重新造籍三千七百餘戶。
消息傳到藍田、鄠縣,原本閉寨自守的鄉民也開始派人前往縣衙,詢問附籍之法。
戶籍能夠重造,田宅卻不能只憑一道告示分清。
長安、萬年兩縣積下的爭訟已經超過七百起。舊主持契索田,流民據地不退,雙方都有各自活命的理由。
韋端在京兆府東堂升案,親自會同長安、萬年兩縣縣令,擇出二十起情形相近者,依安撫條貫審理。
比如其中一案,爭的是長安城光德坊外七畝菜田。
現耕者是從同州逃來的寡婦,帶著兩個孩子,在廢宅中住了三年。舊主則是一名六十餘歲的老者,早年避亂興元,此番聽說長安安定,才帶著田契返回。
兩家都窮得沒有餘糧,也都不是強豪。
老者指著田契,手指一直在抖。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地。老朽三個兒子死了兩個,如今只剩這幾畝田可以養命。」
寡婦跪在另一側。
「妾身來時,這裡儘是瓦礫。三年挑土、引水,才種出菜蔬。若把地交還,母子三人又去何處?」
堂外擠滿了等待斷案的百姓。
所有人都想知道,新立的安撫司究竟偏向舊戶,還是偏向流民。
韋端也不驅趕,反而直接把公堂從官廳搬到了外面的開闊地,任憑上千民眾觀摩。
只是派吏員從駐守城內的張歸厚部借了一隊甲士維護秩序。
韋端驗過田契,又傳坊正、鄰戶上堂作證。
田契是真,舊主的身份也沒有問題。
他沒有將田地判給寡婦,也沒有立刻驅她出去。
「七畝田仍歸舊主。」
老者剛要叩頭,韋端又道:
「地上這一季菜蔬,歸現耕之戶。冬前不得逐人,不得追索前三年地租。」
「長安縣另從城南無主荒田中撥給現耕戶八畝,借種糧一石、農具兩件。」
「舊主若願將原田繼續租給她耕種,前三年租額不得超過收成兩成。若不願,待冬後交割。」
老者張了張嘴。
「韋僉事,那老朽今冬……」
「京兆府借你口糧一石。」
韋端道:
「這三年她保住了你的田,你也不能讓她的兩個孩子在秋收前餓死。」
老者看了看那寡婦,沉默許久,終於嘆了口氣。
「地仍叫她種吧。」
「老朽年紀大了,也彎不下腰。兩成租子,夠吃便成。」
堂外沒有歡呼。
只有排在後面的百姓開始低聲議論,幾個準備趁亂索田的豪奴悄悄退出了人群。
二十件案子審了整整五日。
京兆府隨後將判例抄送二十縣。縣衙有章可依,安撫司便不再越過縣衙逐案插手。
不到一月,京兆兩縣積案已經處置大半。
而李業本人,只看過安撫司按旬送來的總數、疑難案類與官吏考評,不曾傳一個原告進王府。
長安城中的另一處麻煩,是仍未繳械的潰兵。
李業委派性格較為謹慎的趙密為京畿四廂兵馬使,負責緝捕。
趙密沒有派兵逐坊搜捕。
他先查東西兩市的贓物,又順著幾家暗中收購軍械的鐵鋪,找到通化坊一座廢寺。
寺中藏有宣武潰卒一百七十餘人。為首者原是神捷軍校尉,與當地坊正勾結,白日閉門,入夜便持京兆府舊令牌出坊劫掠。
趙密先拿住銷贓的商販,再封住廢寺附近兩口水井。
當天午後,寺中便有人將第一把橫刀扔出院牆。
趙密站在坊牆下,命人大聲傳話:
「十日之期尚未滿。無殺人、劫掠之罪者,交械歸籍。」
「首惡不赦,余者不問。」
寺中沉寂良久。
入夜以後,大門終於打開。一百四十餘名潰卒赤手走出,那名神捷軍校尉則被自己的部下捆住,抬到趙密馬前。
十日之內,長安共收繳橫刀、長槊一千七百餘件,弓弩三百餘張。
無人命血債者,或遣返鄉里,或編入潼關、華州的修城隊;殺人劫財者,則交京兆府與軍法司會審。
涼軍自身也沒有例外。
兩名河西軍士在東市搶奪酒肉,還打傷了人,被巡騎當場拿住。
主持軍務的楊師厚沒有等李業發話,便依軍令杖責,削去軍籍。
所欠錢物,由本都軍餉加倍賠償。
軍法文書貼出時,沒有寫涼王震怒,也沒有將兩人拖去街上誇示。
可第二日清晨,東市開門的商鋪比前一天多了三十餘家。
關中的秩序,便是在這樣的小事中一點點接續起來。
糧食和戶籍尚可憑帳冊查點,長安城中的廢墟卻只能一磚一瓦地清理。
龍首渠中塞滿瓦礫,清明渠上架著宣武軍撤退時留下的斷車。好些水井落過屍首,井水已經發臭。
廢坊之中,每日都能挖出無人收葬的白骨。
李業命京兆府在城南擇地收葬,又讓寺院騰出空舍,收容孤幼、傷殘和失散婦孺。
各坊門前豎起尋親木榜。
百姓可以將失散親人的姓名、年歲、籍貫寫在紙上,貼在榜中。無人代筆者,則由坊正和州學生員幫忙書寫。
不過數日,木榜上便疊滿了紙條。
有人每天清晨都來查看,直到坊門關閉才肯離去。也有人在榜上忽然看見熟悉的姓名,當街抱住送信之人,哭得再也站不起來。
尚書省留司曾請修繕一處宮苑,供涼王駐蹕。
因為現在的李業,還只和親衛擠在京兆府西廨的三進別院裡。
雖說這也是眼下長安城,難得能找到尚且完好的府邸了。
奏疏送進王府不到半日,便被退了回來。
李業只在末尾批道:
宗廟可修,倉廩可修,宮室緩之。
太廟漏雨之處先行補瓦,宮中還能使用的木料、磚石,則送往醫坊、糧倉及城中倒塌民居。
王府仍設在京兆府西廨。
李業每日所用飯食,也照涼軍中軍舊例,只是軍糧減量以後,他與親軍一同減去三成粟米。
數日以後,長安落了一場大雨。
龍首渠本已清理出一段,渠工卻在興慶坊北挖出一架深埋地下的斷車。
車軸橫卡舊閘,泥水越積越高。若再上漲半尺,便要漫入東市糧倉。
李業趕到時,數百軍民正在雨中抬車。
一名六十餘歲的老渠工跪在泥里,死死扯住校尉衣擺。
「不能再拉!」
「車下壓著閘基,硬拖出來,半邊渠牆都要塌!」
那校尉不懂水工,見水勢越來越高,只能催人上繩。
李業翻身下馬。
「都停手。」
他走進泥水,先扶起那名老者。
「該如何處置?」
老者抹了一把臉上的雨。
「先開南面泄口,放下一尺水,再以木樁頂住舊閘。車不能往上拖,只能拆開,一塊塊搬出來。」
「聽他的。」
親軍隨即分作兩隊。
李振帶人趕往南面泄水,趙密則封住東市街口,把倉中糧袋向高處轉移。
斷車浸在泥里多年,車板早已發脹。斧頭落下,只能削開一層濕木。
李業脫去外袍,接過一隻盛滿碎石的土筐。
親兵急忙上前。
「大王,還是讓末將來。」
「你去打樁。」
李業踩進泥水。
「這裡不缺替我提筐的人,缺的是趕在糧倉進水以前,把閘牆頂住。」
渠邊百姓原本都護著自家貨物觀望。
看見涼王在泥水中聽一個老渠工調遣,附近木匠先扛著鋸子下來,隨後又有坊民送來麻袋、木樁。
風雨太大,沒有人高呼萬歲。
人們只是踩進渠中,排成兩列,把碎石、木板與泥筐一件件遞向前面。
入夜以前,南面泄口終於挖通。
積水轟然奔下,東市糧倉外最後一級石階已經被淹沒,水卻沒有再向上漫。
李業上岸時,雙手被麻繩勒破,靴中灌滿泥水。
那名老渠工想要下拜,被他伸手扶住。
「敢問老丈尊姓?」
「草民孫老六,祖孫三代都在龍首渠做渠戶。」
「明日去京兆府。」
孫老六臉色一白。
「大王,草民不曾犯事。」
李業笑了笑。
「不是拿你。」
「安撫司有營繕案,正缺一個真正懂水的人。」
三日後,孫老六被錄為安撫司渠正,領著四十餘名舊渠戶,丈量龍首、清明諸渠。
職位不高,俸糧也只有尋常吏員待遇。
可消息傳開以後,躲在鄉下、不肯再替官府做事的舊工匠,開始陸續返回長安。
到了月底,京兆二十縣新編入現籍一萬四千餘戶。
東西兩市恢復六成,長安至華州的驛路重新通車,長安城中糧價也從一斗三百餘錢降至二百錢以下。
誰都知道,這並非盛世重來。
大明宮仍是斷壁,朱雀街兩旁仍有廢坊,城外大片田畝也無人耕種。
可夜裡巡騎經過以後,坊門內不再立刻熄燈。
百姓終於敢相信,明日醒來,家中的糧食、妻兒與屋舍還會留在原處。
就在此時,靈州等到了關中大捷的露布。
驛騎進城那日,張承業正在都轉運使廨核對東運糧冊。
孫勝剛剛報完靈州至邠州沿線各倉存糧,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馬蹄。門吏撞開堂門,連冠帽都歪到了一邊。
「使君,長安捷報!」
驛卒跌下馬背,靴底已經磨穿。
他將盛放露布的竹筒舉過頭頂,只說出一句「潼關已破」,便伏在石階上大口喘氣。
張承業親手拆開封泥。
露布第一行,便是涼軍克復長安、盡有關中。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孫勝忍不住上前半步。
「繼元公,可是大勝?」
張承業將露布遞給他。
「去撞鐘。」
靈州府衙的銅鐘,只在大軍出征、邊關告急時響起。
第一聲傳出,南市還沒有多少人留意。
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城中駐軍率先打開營門。緊接著,便有人從府衙升起的赤旗認出,這是報捷,不是警訊。
露布被貼在南市鼓樓下。
負責宣讀的書吏剛念到「涼王入長安,謁太廟」,人群中便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哭喊。
哭的是一名六旬木匠。
他原是長安崇仁坊人,黃巢入京後攜家逃亡,輾轉數千里,最後在靈州落籍。三年前,他的妻子病故,臨終前還在問能不能回長安看一眼。
老人擠到榜前,反覆問道:
「太廟還在麼?」
書吏說還在。
「朱雀街呢?」
「也在。」
老人張了張嘴,再問不出別的,只靠著鼓樓坐下,將臉埋進兩隻滿是木繭的手掌里。
露布旁邊,很快又貼出了陣亡名冊。
方才還在爭看捷報的人群漸漸安靜。
一名識字的老軍站到榜前,替那些不識字的軍屬逐行尋找姓名。每念一個營號,人群中便有人向前擠去。
有人找到了丈夫。
也有人從頭聽到尾,沒有聽見兒子的名字,卻仍站在原處不肯離開,生怕老軍漏讀了一行。
張承業站在鼓樓對面的酒肆二層,看著下面的人群。
敬翔低聲問道:
「陣亡榜是否緩兩日再發?」
「不緩。」
張承業雙手按住欄杆。
「大勝是他們拿命換來的。不能只讓靈州人看見赤旗進長安,卻不讓人知道旗下面埋了多少屍骨。」
「撫恤錢糧今日便發。」
「軍屬不必到縣衙奔走,由縣吏和軍中書手送上門去。每一戶須有鄉鄰見證,收訖畫押。」
「誰敢在這上面伸手,我便叫他拿全家來填。」
安排完撫恤,敬翔才把東遷名冊放到案上。
「長安已經站住腳,中樞該過去了。」
張承業展開名冊。
「遷,卻不能把靈州搬空。」
「這是自然。」
敬翔指向輿圖。
「第一批由我帶走。六曹各抽三成人手,軍政學堂本年結業的一百七十六人全部東行。」
「韋莊、楊堯臣隨行。長安此後要重建綱紀、朝廷,禮制、詔表都離不開他們。」
「袁襲先走一步,把侍從右司京兆、華州諸房重新接起來。」
張承業接著說道:
「李愚帶三十名匠官和軍械簿東行,趙瑜留守軍器監。孫勝仍領西段轉運,王鍇管鹽、慶至邠州道路。」
「馬場、軍器作坊、邊軍和各州大半屬官都不能動。」
「關中是新得的基業,靈州卻是我們經營十餘年的根。不能為了枝葉長得快,便把根挖出來。」
敬翔問道:
「繼元兄何時啟程?」
「我再留二十日。」
張承業拍了拍案上厚厚的糧冊。
「關中要養軍、賑民、留種,一石糧須分成三份用。帳不交清,我去了長安也睡不安穩。」
王府內院,崔瑛也在刪減東遷車冊。
原擬裝載王府器用的八十餘輛車,被她削到二十四輛。
省下來的車,一半裝藥材、種糧、紙墨與農具;另一半接送陣亡將士家眷,以及願意隨中樞遷往長安的官員妻兒。
李承昭趴在案邊,看著母親把一件件器物從冊中划去。
「阿娘,咱們去了長安,還回來麼?」
崔瑛停下筆。
「靈州也是你的家,為何不回來?」
「那父王以後住哪裡?」
崔瑛摸了摸他的頭。
「你父王住在哪裡,哪裡便有一堆做不完的事。」
「你到了長安,少給他添一件便好。」
五日以後,敬翔率第一批屬官離開靈州。
隊伍中沒有王府儀仗。
前隊是袁襲帶領的侍從右司,後面則是一百餘輛裝滿軍政檔案、醫藥、紙墨和工具的車輛。
城中百姓一直送到南門外。
張承業親手替敬翔拉緊披風。
「到了長安,告訴大王。」
「西面的糧不會斷,靈州也不會亂。請他先把關中百姓安頓好,不必回頭等我。」
敬翔握住他的手。
「繼元兄放心。」
車輪緩緩碾過城門外的黃土。
一邊是殘破的宮闕、流散的戶口,一邊是積存十餘年的倉糧、官吏和軍政制度。
如今,靈州城中培養出的第一批官員帶著帳冊、印信和糧種東行。
他們要去的,不只是一座剛剛收復的帝京。
而是涼國下一段真正艱難的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