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仁厚下車時,姚長奇已經候在營門外。
兩名梁軍騎卒也跟著勒住馬。姚長奇掃了一眼,向高仁厚拱手,隨即吩咐親兵領二人去吃些熱食。
「二位奉命護送,辛苦了。高將軍還要核驗名冊,恐怕一時走不得。」
其中一人拱手道:「我等在此候著便是。」
姚長奇沒有再勸,側身將高仁厚讓進營門。
晨霧尚未散盡,校場上幾隊軍士正在操練。號令響過,長槊參差前遞,隊尾卻慢了半拍。一名押官提著鞭子趕過去,罵聲隔著半個校場都聽得清楚。
高仁厚看了片刻。
「這些是新補的?」
「河南來的,入營不到兩個月。」
姚長奇說著,掀簾進帳。案上早已擺好軍籍,旁邊坐著一名書吏。高仁厚取出太僕寺文書,他當著書吏的面仔細看完,提筆簽了押。
「一百個人,給得出。只是他們各有差使,不能一日全走。我分作四班,每日遣二十五人過去,將軍以為如何?」
「可以。」
「修車、養馬,都在太僕寺舊院?」
「是。若須入宮,再請符牌。」
姚長奇點頭,命書吏抄錄副本,送往朱珍幕府備案。待人出去,他又翻開舊卒名冊,指著其中一行道:
「此人傷了腿,不能搬重物,得換一個。」
高仁厚沒有去看那個名字。
「姚將軍倒是周全。」
姚長奇聽出話里的冷意,擱下筆。
「營門外那兩個人,將軍帶來的?」
「朱珍派的。」
「那便是了。這一百人今日不報,明日就有人替我報。到時莫說修車,連將軍這趟出門,都得另尋一番說辭。」
高仁厚打量著他,半晌才道:「陛下還記得邠寧那些舊人。」
姚長奇臉上沒有多少變化。
「聽說了。」
「當年你入長安,陛下親自召見,賜袍賜帶。那封自陳表,御批的字,你可還記得?」
帳外鞭聲忽然一響,有軍卒痛呼。
姚長奇偏過頭,等那陣喝罵過去,才低聲道:「一個忠字。」
「如今還認麼?」
姚長奇將名冊合上。
「高將軍,今日若只是借人,公事已經辦完了。」
高仁厚盯著他。
隔了片刻,姚長奇起身走到帳門前,吩咐親兵守住外面,任何人來都先通報。他回來時卻沒有坐,只將兩手按在案沿。
「將軍有什麼話,直說吧。你我這般身份,關起帳門敘舊,傳到朱珍耳里,也未必能落個清白。」
高仁厚這才將宮中近況說了。
從朱溫索取制書,到李曄焚毀草本,再到朱珍清查儀衛、核驗御馬,他說得很慢。姚長奇起初還聽著,待說到天子身邊僅剩四十七人時,忽然問了一句:
「能動兵的呢?」
「二十七。」
姚長奇嘴角動了動,沒有笑出來。
「陛下要憑這二十七個人,奪回洛陽?」
「所以我來了。」
帳中靜了下來。
案角壓著一張軍餉支領文書,上面朱珍幕府的大印尚很鮮明。姚長奇伸手將紙角撫平,過了好一會兒,才道:
「將軍看見營中那些人了。韓建的舊卒,鳳翔的散兵,還有朱溫撥來的新軍。說是兩千人,有多少肯聽我一句話,連我自己都不敢說。」
「你那一百多名名舊部呢?」
「他們肯。」
這一次答得很快。
「可他們跟了我這些年,從邠寧輾轉到洛陽,死得只剩這些,我不能拿他們去填宮門。」
高仁厚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何嘗沒有這樣一批人。
東遷時尚能按營點數,如今散在十餘處,有些連去向都打聽不清。昨日還有一名舊卒托人送來口信,問將軍何日能把他們調回去。
他沒有回話。
「我知道。」高仁厚道,「我也不願看他們送死。」
姚長奇抬眼看他。
「那將軍就該勸陛下忍一忍。」
「忍到何時?」
「至少眼下不能動。」
「此話我已經在御前說過。」
高仁厚將聲音壓得更低。
「陛下沒有命你今日舉兵。我此來,是問你肯不肯留一條路。朱溫總有離開汴州的時候,河南諸軍也不會永遠守著洛陽。若有一日,陛下能夠出宮親臨軍前,你肯不肯奉詔?」
姚長奇沒有回答。
高仁厚也不催促,只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儀衛名籍,放在軍餉文書旁。
薄薄兩頁,卷角已有些發黑。
「我從前也以為,只要不爭,至少能替陛下留下幾營兵。先調走一營,說是守倉;再調走兩都,說是補城防。每一道公文都有道理。」
姚長奇垂眼看著那兩頁紙。
「如今連養馬的人,也要由朱珍過目了。」
「將軍是在說,我早晚也有這一日?」
「朱溫還要用你,自然不會今日便奪你的兵。可等他在河南坐穩,還需不需要一個帶著邠寧舊部的兵馬使,我不知道。」
高仁厚頓了頓。
「你自己想。」
帳外傳來腳步聲,兩人同時住口。
親兵隔簾稟報,說營門外的騎卒催問,高將軍何時回宮。
姚長奇拿起名冊,聲音恢復如常。
「還有幾個人須替換,讓他們再候片刻。」
腳步聲遠去。
姚長奇重新坐下,掌心已在案上留了一層薄汗。
「若事成,陛下如何處置佑國軍?」
「護駕有功,自當論賞。你所部舊人,我會請陛下保全。」
「那涼王呢?」
高仁厚微微一怔。
姚長奇看著他:「陛下脫困,必召涼王勤王。我當年離開邠寧時,可沒有想過,還會有一日去見他。」
「涼王的事,我不能替他作主。」
姚長奇眼中掠過一絲失望,卻聽高仁厚繼續道:
「但你當年去的是長安,投的是朝廷。今日再能護住天子,見了涼王,總有話可說。」
姚長奇低下頭,拇指在名冊邊緣慢慢捻過。
那些名字,他幾乎不用看便能背出來。有人替他擋過箭,有人把最後半袋糧分給過他,也有人跟著他換了四面旗,至今還只是一個隊正。
許久,他抽出那張軍餉文書,壓進案下。
「我可以做。」
高仁厚身子略向前傾。
「不過,有幾件事,須先說清楚。」
姚長奇取過一張紙,用筆勾出宮城與幾處軍營的位置。
「朱珍不除,什麼都辦不成。他只要還坐在幕府里發令,城內各營就不敢認天子的詔書。」
筆尖在宮城外一點。
「還要拿到甲械。我營中平日能用的,只夠操練,強弩與備用甲仗都有人看守。臨時發兵,空著手,誰肯跟?」
「宮門也須有人接應。」高仁厚道。
「不錯。三處要一齊動,差上半個時辰,便會被逐處撲滅。」
高仁厚望著紙上的墨點,緩緩點頭。
他原以為姚長奇最多能提供一支兵,如今聽來,此人心裡對洛陽兵勢竟十分清楚。
姚長奇卻將筆一擱。
「眼下辦不到。」
「先聯絡人。」
「只能尋幾個。將軍那些舊部,也不可挨個去找。人多口雜,誰受了委屈,誰想討賞,都能把你我賣了。」
他又指向洛陽西面。
「事成當夜,便要遣使出城。西去長安,北往河東,請兩鎮來援。若等朱溫回師,才想起發詔,城中這些雜軍未必守得住。」
高仁厚道:「此事我奏明陛下。」
姚長奇將那張紙拿起,放到燭上。紙角燒卷,他一直等火苗舔到指邊,才丟進腳下火盆。
隨後他重新翻開名冊,把幾個名字圈了出來。
「這幾個人,明日先去太僕寺。將軍記住面孔便是,不必多說。」
高仁厚起身告辭。
出了帳門,操練已近尾聲。一個鬢角花白的老卒蹲在階下扎綁腿,看見高仁厚,連忙站起行禮。
高仁厚認得他。數年前長安城外,這人還曾替他牽過馬。
他停了一下,終究沒有開口,只點了點頭,徑直向營門走去。
……
此後數日,太僕寺舊院裡多了些軍漢。
壞在東遷途中的輦車被拖到庭中,卸下車輪,重新刨制軸木。姚長奇派來的人有會木工的,也有熟悉挽馬的,差事做得並不含糊。
高仁厚每日過去看一回,有時只站片刻便走,有時同幾個老卒說兩句舊事。
與此同時,佑國軍營也換了幾處差遣。兩個舊隊正補到守倉軍中,一名跟隨姚長奇多年的押官調去掌管營門值宿。
調動的人不多,朱珍卻還是知道了。
「高仁厚在姚營中待了多久?」
「前後將近一個時辰。」
「都說了什麼?」
「起初在核名冊,後來屏退書吏,帳外有人守著。」
朱珍皺起眉,將太僕寺借兵文書翻到末尾。姚長奇的籤押、入院軍士的姓名、每日歸營的時辰,都記得齊全。
一百個人,分作四班,連刀都未許攜帶。
他把文書扔回案上。
「高仁厚還想著聚攏舊人。」
幕僚問:「可要將借出的兵收回?」
朱珍想了想,搖頭。
車駕確實損壞,天子借人修繕也有文書。為了這二十五名做雜役的老卒再進宮爭執,倒顯得自己怕了高仁厚。
「名冊留下。太僕寺每日點驗,不許留宿,不許私帶旁人。」
「姚長奇那裡呢?」
「往後軍中更換隊正以上將校,先報幕府。」
說罷,他又命人傳令宮門。自即日起,百官入見,須先報所奏何事;宰相無召,不得逕入內殿。高仁厚每次出宮,都要記明去處、歸時。
最後,他取過一張空紙,親自寫信報往汴州。
他不信李曄真能憑這些人翻出什麼風浪,卻也不願將來出了差錯,被朱溫追問為何隱瞞。
三日後,陸扆在宮門外被攔了下來。
他手中拿著中書省的奏牘,門吏驗過符牌,仍不肯放行。
「朱將軍有令,請相公先將奏事條目留下。」
「我要面奏陛下。」
「須候召命。」
陸扆抬頭望了一眼宮門,沒有再爭,轉身登車。
就在當日下午,汴州送來的制書草本擺上了李曄御案。
加朱全忠兼領淮南節度使。
褫奪朱瑄天平軍節度使、朱瑾泰寧軍節度使名位,命諸道會兵討罪。
李曄讀到一半,便將文書放下。
「兗、鄆二帥,有何罪?」
朱珍立在階下。
「阻兵抗命,侵擾鄰鎮。罪狀另有奏本。」
「楊行密還在淮南,朱全忠倒先做起淮南節度使了。」
朱珍沒有接這句話,只道:「諸軍待詔,遲一日,便多一日糧費。請陛下早決。」
李曄命召陸扆。
朱珍俯身道:「草制已送中書,陸相公那裡,自有人告知。」
殿中許久沒有聲音。
李曄的手按在案沿,指節一點點繃緊。宮門外是誰的人,階下站著誰,連他要見自己的宰相,也須等別人准許。
兩日後,詔書用璽發出。
陸扆拿到謄本,先看二朱的罪名,又看了一遍淮南節度使的加授,隨後遣人去找張格。
張格是張濬之子,如今在天子身邊掌理朝會禮儀。朱珍收緊百官入見,朝儀事務卻仍須有人往返奏報,他尚能隔幾日見到李曄。
二人在核對朝班的公房裡碰面。
窗外有小吏來往,陸扆沒有屏退眾人,只將朝班簿翻開,壓住詔書的一角。
「陛下這兩日如何?」
張格低聲道:「膳食進得少。昨日問起相公,尚未說完,朱珍的人便來催問朝會之事。」
陸扆閉了閉眼。
張格瞥見案下露出的詔書,輕聲問:「朱溫要取淮南?」
「先取兗、鄆。」
陸扆手指按著二朱的名字。
「東方未平,他不敢盡力渡淮。先奪名位,再興兵討伐,二朱若敗,才輪到楊行密。」
「要打多久?」
「這便要看二朱還有多少本事。」
陸扆抬起頭。
「但朱溫要想速勝,多半得親自出兵。洛陽周邊那些營寨,也未必還能留下這麼多人。」
張格翻頁的手停了一瞬。
他知道陸扆在說什麼。
半晌,他問:「可有把握?」
「等到有十成把握,陛下身邊怕是連你我也沒有了。」
有人捧著禮器簿進門,二人止住話。陸扆逐項問完,待那人走遠,才繼續道:
「你替我帶一句話進去。請陛下再忍些時日,若朱溫親征,河南兵馬東調,再議舉事。倘若他還要南下,那便更好。」
「高將軍那邊呢?」
「我自會設法告訴他。」
張格將朝班簿合起,起身告辭。走到門邊,他又回過頭。
「陛下若問,事成之後當如何?」
「先迎陛下出宮,召集百官,分遣使者赴長安、河東。」
陸扆停了一下。
「詔書可以先擬,日子空著。」
幾日以後,高仁厚借驗看修好的輦車,將這個意思傳給了姚長奇的舊部。
入夜,姚長奇獨坐帳中,聽完回報,許久沒有出聲。
朱珍剛剛駁回了他更換一名都將的請求。那份公文就擺在案上,墨跡未乾。他知道留給自己挪動人手的餘地已越來越小。
「回去告訴高將軍,靜候消息,不可催促。」
老卒領命,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姚長奇從案下取出兩張通行憑驗,遞了過去。
「找兩個穩妥的人,輪流去西邊採買車材,把出城的路走熟。」
「到潼關?」
「先到陝州,不要惹人注意。」
帳簾落下,夜風吹得燈焰一晃。
姚長奇將那份被駁回的公文折好,重新取出了邠寧舊卒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