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上的船比起兩年前多了不少。
天剛亮,城東碼頭便擠滿了卸貨的腳夫。糧袋沿跳板一袋袋扛上岸,秤旁坐著收稅的小吏,身後立了一塊新木牌,將絹帛、糧米、竹木各項稅額寫得明白。
一個販茶的商人繳過錢,仍不敢走,又從袖裡摸出幾十文,往案角推了推。
小吏看了他一眼。
「收據拿好,進城再有人索錢,去府衙告。」
商人怔了怔,忙將那幾十文收回去。
自朱溫從關中退回,汴州城裡陸續殺了七個軍吏。其中兩個,便是私設關卡、截取商稅。
百姓未必知道大王為何忽然整頓這些事,卻知道城門前少了幾隻伸出來的手。原先停在外縣觀望的商船,也漸漸駛進汴水。
城中汴州舊衙的匾額已經換下,新的匾額卻是改了名字。
開封府。
升府、建陪都的詔書,是朱溫回到汴州後索來的。天子駐洛陽,朝臣也在洛陽,宣武軍的錢糧、軍械與諸將家眷,卻大多留在這裡。朱溫不願自己的根本之地,名位上仍只是尋常一州。
府尹用的是養子朱友文。
此人好讀書,能作詩,統兵不是所長,核算錢穀卻頗細密。
履任之後,他將府庫近三年的簿籍全部搬來,查出不少只有支出、沒有去處的帳目。
朱溫看過帳,沒再問那些人跟了自己多少年。
該追的追,該殺的殺。
今日送進軍府的,已是整頓後的第三份收支冊。
「比前月多了多少?」
朱友文跪坐案側,翻到折角處。
「實收到庫的錢帛,多了近兩成。新開市肆尚未盡數徵稅,主要還是舊日漏失的錢,如今收了回來。」
朱溫拿起冊子。
關中兩次大敗,折損的不只是兵卒。甲仗、馬匹、糧車,一筆筆算下來,看得他幾夜不能安睡。敗兵回來要安置,陣亡將士的家屬要撫恤,諸鎮見宣武失利,也都生出了別的心思。
他原本最恨地方官哭窮,如今卻不得不逐項去問,一匹絹從何處來,又用到了誰身上。
謝瞳坐在下首,補了一句:「市禁放寬以後,行商多願留宿。只是營中將士賒欠鋪戶的錢,還須約束。」
「誰賒的,誰還。」
朱溫抬起頭。
「將校便不領俸了?」
謝瞳拱手領命。
這幾個月,汴州城內沿街市肆許多開到了入夜,城門啟閉仍依舊制,軍士也不得借巡街之名進店索取酒食。普通貨物減少重複徵稅,鹽酒等榷利則重新歸入官庫,由官中掌握收售,堵住豪強與軍將私分的口子。
柳璨替這些新令擬了文告,寫得冠冕堂皇。朱溫只看了一遍,便讓人張貼出去。
至於屯田,才剛清出一批荒地。謝瞳說得明白,眼下還得往裡面投種糧、耕牛,收成須等來年。
朱溫沒有催。
他吃過缺糧的苦,知道地里沒有什麼東西能靠一道軍令就長出來。
「徐州兵如何了?」
「重新編定五千三百餘人。」張策答道
「老弱另安置屯田,軍中都將以上,多已換用舊將。甲械尚缺一些,操練已恢復。」
朱溫合上帳冊。
時溥留下的這批殘軍,起初怨氣不小。他沒有一概打散,將熟悉的隊伍留下,又把能調動全軍的人換掉,逐月補齊拖欠的糧餉。前些日子親自閱軍,陣列已經像了樣子。
總算有幾件順心事。
親兵便在這時將朱珍的來信送了進來。
朱溫拆信看完,臉上方才那點舒展漸漸收了回去。
「高仁厚去見了姚長奇。」
眾人靜下來。
朱溫將信遞給謝瞳,讓他傳閱。信中記著借兵、修車、調換舊卒,也記著天子召見陸扆不成之後,數日不肯與朱珍多言。
溫韜坐在末席,等了好一會兒,信才傳到他手中。
他一字不漏地看完,又從頭看了一遍。
剛投朱溫時,他的座次還在前面。朱溫常召他問關西軍情,賜宅、賞帛,飲宴時也不忘叫他近前。
後來關西丟了。
柳璨會替朱溫統籌人事,謝瞳能夠籌錢糧,張策奔走說合,使河東不得不顧忌後方。人人有事可做,溫韜卻漸漸連軍府都來得少了。
前日門吏竟攔住他,問可有傳召。
那人並無不敬,甚至還賠著笑,可溫韜站在門外,臉上仍像挨了一下。
「我軍將出師,這洛陽如何處置?」
朱溫問話時,溫韜將信紙攥得一皺。
謝瞳先道:「朱珍已有防備,再將宮中舊人裁減一些,姚長奇所部擇機調出洛陽,應無大患。」
張策卻道:「調兵可以,宮中不宜逼迫太甚。陛下連宰相都見不得,難免生怨。不妨許陸扆等人照常奏事,由朱珍看住軍械、城門便是。」
朱溫沒應聲。
「今日裁人,明日調兵,終究不能日日守在御榻之前。」
溫韜忽然開口。
幾人都看向他。
他將信放下,起身行禮。
「陛下既不能體諒大王匡扶之苦,何不另擇賢明,以安社稷?」
屋中連翻紙的聲音也沒了。
朱溫緩緩抬眼。
「你說什麼?」
溫韜心頭一跳,已經說出的話,卻無從收回。
「古有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人主不能承宗廟,大臣亦有不得已之舉。大王為天下征戰,朝廷衣食皆出河南,豈可反受掣肘,坐看兵禍再起?」
「溫公好大的口氣。」
張策聞言皺眉,將茶盞放下,斥責道。
「伊尹、霍光所行,各有其故。如今陛下有何大惡,便須廢黜?」
溫韜道:「隔絕忠良,私結將帥……」
「忠良是誰?私結何人?」
張策指了指案上書信。
「天子命軍士修車,召舊將問話,便是罪狀?大王若據此行廢立,長安那位涼王,怕是連檄文都不必另找由頭。」
朱溫的目光從溫韜移到了張策身上。
張策起身,對朱溫正色拱手道
「漢末董卓入洛,兵強勢盛,擅行廢立之後,關東諸侯便有了合兵討董的名義。曹孟德挾天子,亦專朝權,卻終身不曾廢漢帝。兩人成敗,自不止此一事,但名分得失,大王不可不察。」
「如今李業兵在潼關,李克用據有河東。我軍再動天子,二人先前的爭端,反倒能因此暫時放下。」
溫韜臉色有些發白。
他想起那個站在府門前陪笑的門吏,咬了咬牙。
「張公所言,是守成之計,可陛下肯讓大王守麼?」
他向朱溫俯身。
「淮南節度之命,兗鄆討罪之詔,哪一道不是反覆催請?兵是大王養的,糧是大王出的,到頭來,陛下只須一句不准,諸軍便要停在原地。」
「今後破二朱、下淮南,又當如何?功臣須授官,降將須安置,難道每得一州,都先往洛陽求一回?」
朱溫沒有動,握著冊子的手卻慢慢鬆開了。
那幾份遲遲不肯用璽的詔書,他自然記得。
長安兵敗以後,天下都在看他的笑話。李曄也知道他急於東山再起,偏偏將制書壓在宮中,問罪狀,問緣故,仿佛宣武軍死去的那些將士,還抵不過御案上的幾行字。
溫韜看著他的臉色,將聲音放低。
「大王生於民間,知道一斗米、一尺帛來得多難。如今河南百姓能耕田,汴水商船能往來,靠的是誰,人人心中有數。」
朱溫望了他一眼。
當年在軍中,他不過是個聽人驅使的亡命之徒。如今那些出身高門、滿口經義的人,都已在他案前俯首。偏偏到了御階之下,仍須伏地稱臣,等一個未曾領兵打過勝仗的人准他起身。
這念頭從前也有過,只是很快便被他壓下。今日溫韜說到百姓歸心,他竟沒有立刻覺得僭妄。
溫韜及時住口。
有些話,再多說一句,便會惹來禍事。說到這裡,卻已經夠了。
張策上前半步,繼續勸道。
「大王,百姓歸心,正宜惜名。天子無過,驟行廢立,恐失天下之望。」
溫韜沒有再與他爭辯天子是否有過,只道:
「若當真無過,自然不能輕動。」
張策聽出異樣。
「此話何意?」
「鄭伯克段於鄢,張公總該讀過。」
溫韜低著頭,話卻說得很穩。
「宮中既有不安之人,一味禁絕,今日得幾句怨言,明日得一封私書,總不能服眾。倒不如略寬其禁,看看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你要縱成禍亂?」
「軍械在朱珍手裡,城門也在朱珍手裡。幾個舊臣,百餘老卒,能鬧出多大禍亂?若只是修車敘舊,自無可罪。若藉此聚兵,勾連外鎮,謀害宿將……」
溫韜頓住,向朱溫深深一揖。
「到那時,再議不遲。」
張策還要說話,朱溫忽然將帳冊擲在案上。
「夠了!」
兩人一齊住口。
朱溫起身,在堂中走了幾步。
「洛陽不能亂,東征也不能誤。朱珍那裡,我自有回信。你們各辦各的事。」
溫韜退回末席,後背已被汗浸透。
他沒有再看張策。
四日之後,溫韜受命赴洛陽。
隨後由中書擬制,授禮部侍郎,相贊朝政。
任命傳到軍府時,張策看了許久,最終也只得長嘆一聲,將公文放下,繼續整理東征所需的道路、糧站。
朱溫仍在準備攻打二朱。
各營抽調兵卒,舟車往來運糧,開封城外每日都有軍隊經過。至於洛陽,朱珍掌兵、張全義掌錢糧的安排未變,只添了一個奉命整頓朝儀的新侍郎。
溫韜抵達那日,先去了朱珍府中。
談了什麼,無人知曉。次日,他便穿著新官袍入宮,向李曄呈上一道請改年號的奏疏。
明年改元乾寧。
理由寫得極好:車駕東巡,庶務漸定,宜布新號,以示四海休息。
李曄看到最後,將奏疏翻了過來,扣在案上。
「兵還未罷,何來休息?」
溫韜伏拜。
「正因兵戈未息,才須陛下以安寧之意,慰天下之望。」
李曄認得他。
當年鳳翔軍中一個倚勢弄權的小人,如今竟站在殿上,教自己如何安撫天下。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朱全忠的意思?」
溫韜沒有抬頭。
「臣職掌禮儀,不敢不奏。」
當日未決,第二日再奏。禮部、中書的文書一批批送進來,到了第四日,改元之詔終於定下:來年正月朔日起,改稱乾寧元年。
溫韜隨即重新核定朝班、入見時辰與傳詔人員。陸扆原先熟悉的兩個傳事小吏被換走,連張格往返宮門所用的符牌,也要按旬重驗。
朱珍命人將太僕寺的借兵冊送來,問那些舊卒是否一併撤回。
溫韜翻到姚長奇籤押處,用手指按了一下。
「車修好了麼?」
「還有四乘未完。」
「那便讓他們修完。陛下已經不悅,何必連這點小事也攔著。」
他說罷,將名冊交還,卻留下了一份抄本。
……
長安收到消息時,天已入夜。
侍從右司送來的密報夾在一卷商貨帳中。消息只有數條:溫韜入洛,新授禮部侍郎;宮禁復嚴,改元詔已發;高仁厚與姚長奇近來有所往來,內情未明。
李業看完,又問了一遍送信的人。
「只是往來,還是已經聚兵?」
「未見聚兵。洛陽城門盤查嚴密,宮中消息難以探得。」
李業讓他退下,將密報遞給敬翔。
楊師厚也在。他剛看完東面守軍的輪換名冊,聽到洛陽二字,便將冊子放下。
「大王,要不要往潼關添兵?」
李業沒有立刻回答。
洛陽這座城,眼下聚著天子、宰相、宣武軍與失勢舊將,遲早會出事。可究竟何時出,能鬧到哪一步,誰也說不準。
他不能為了幾條尚未坐實的消息,把剛定下的伐蜀部署全數推翻。
「主力不動。」
李業走到輿圖前。
「三弟,從你軍中擇一員穩妥的偏將,帶三千騎,先駐華州。糧秣多備一些,東去的道路、渡口,也讓人認熟。」
楊師厚起身領命。
「若洛陽果然有變,這三千騎再合潼關一半守軍東出。步卒進抵陝州,紮營牽制城中守軍,騎兵擇機向洛陽探進。」
敬翔問:「陝州若不下呢?」
「不必為攻城耽擱。」
李業手指沿東行道路划過。
「但後路必須守住。沒有接應的消息,沒有進退的把握,不許三千騎一頭扎進去。我要的是留一支隨時能用的兵,不能先把它斷送在河南。」
楊師厚道:「我明白。」
李業重新拿起密報,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告知領兵之將,倘若天子真能出城,接到人,便往西走。洛陽的得失,往後再議。」
堂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親衛在門前停住,躬身稟道:
「大王,王建、郭崇韜到了。」
李業抬起頭。
「到何處了?」
「已進城,正在驛館候見。」
李業將那捲商貨帳放下,向楊師厚招了招手。
「走,隨我去迎。」
案上的洛陽密報尚未收起,兩名書吏已經依照先前的吩咐,將蜀中輿圖抬進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