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到長安的第二日,涼王府議事堂中已經擺好的蜀中輿圖。
絹面已經泛黃,山川城邑旁密密寫著小字,有幾處另貼新紙,墨色深淺不一。兩名書吏剛把圖掛穩,楊師厚便走上前,指著利州北面的一行註記問:
「這處棧道斷了?」
「舊年山水沖壞過,後來修了。」
王建換過衣袍,臉上風塵洗淨了,眼角仍有些疲色。
他走到圖前,將貼紙揭起一角,下面果然還有一行舊注。
「車能不能過,尚未查實。末將已經托人再去看,糧車到了那裡,可不能只憑一句修過了。」
楊師厚點了點頭。
昨日接風時,李業只問了沿途見聞,未曾深談。
今日除了正在外面領兵巡剿關中亂軍的的李唐賓、張歸厚外。敬翔、李振、楊師厚、張歸霸、葛從周等一眾在京文武重臣都在,連主管錢糧、軍械的幾名屬官也被召來,案上各擺著紙筆。
王建知道,這場問對之後,伐蜀之事便要定下來。
李業指了指他身後的輿圖。
「這是你備的?」
「舊圖是臣從華州一戰繳獲中找到的,後來與郭崇韜一道補過。蜀中近年換防不少,有些舊識已經不在原處,不能全照往日看。」
郭崇韜坐在下首,將幾份冊子分送諸人。
其中記著道路遠近、沿途倉場,也有蜀中各部將領的姓名。凡不能確定的,旁邊都空出位置,並不強填。
李業翻了幾頁,放下。
「先說從哪裡進去。」
王建上前,用木桿點住興元。
「糧械由此集散,主力南趨利州,取劍門,再向梓潼、綿州推進。這條路雖險,卻能接續轉運。朝廷昔日入蜀,往來兵馬,多循此道。」
木桿往西移。
「隴右另作一路聲勢,探文州、龍州諸道,聯絡關寨。敵軍若專守劍門,便須憂心側後;若分兵西顧,劍門當面就少了人。」
葛從周問:「陰平山路,你打算遣多少兵?」
「先不定。」
王建答得乾脆。
「嚮導未齊,沿途糧情未明,眼下只能探路、招諭。若有守將肯應,才可遣輕兵接引。沒有這些憑據,便是多出五千人,臣也不敢往山里填。」
他頓了頓,又道:「臣取蜀,不能先把糧道押在一條險徑上。」
李業看向楊師厚,見他微微頷首,便接著問:「入蜀以後呢?」
「先使東川不動,再打成都。」
王建將木桿擱下,取過郭崇韜遞來的一份名冊。
「蜀中諸軍,名號雖多,不能一概看待。陳敬瑄、田令孜兄弟據成都,府庫、牙軍都在手中,權勢與富貴皆繫於此。他們不會因一紙檄文便退讓,這一部須打。」
「東川諸州與成都並不齊心。只要先遣使說明,涼軍問罪陳、田,未曾助逆者暫安本職,他們未必願意替成都出兵。」
敬翔抬頭。
「暫安本職。以後呢?」
「待成都既下,再按其行跡處置。若此時便命他們交兵交印,臣恐怕蜀中諸鎮反倒能合在一處。」
敬翔沒有反駁,將這句話記在紙上。
王建又抽出兩頁,送到李業案前。
晉暉,李師泰。
李業看見這兩個名字,略想了想。
「忠武舊人?」
「是。昔年都在楊復光麾下,與臣相識。」
王建出自許州舞陽,早年領忠武軍,與晉暉等人各統一都。後來輾轉蜀中,對當地軍情、人事都很熟悉。只是這些年各事其主,際遇已大不相同。
當年朝廷論勤王之功,以李業所部最重。晉暉、李師泰幾次求進,所得不過些虛銜,後來留在蜀中,如今雖有都知兵馬使的名號,各領一部,兵餉、調遣卻處處受成都鉗制。
「他們肯降?」李振問。
「未必立刻肯。」
王建沒有把話說滿。
「但信能送到,話也能聽進去。成都若要他們離開駐地,帶本部去守險關,他們心裡總要盤算,打完之後,還剩多少家底。」
葛從周笑了一聲。
「都是領過兵的人。」
王建也笑了笑。
「所以不能空口勸。他們等著看大王的兵,究竟打不打得進去。」
李業將兩頁紙並在一起。
「那便說說,要多少兵。」
堂內漸漸安靜。
敬翔面前已經列好幾項數目。依此前探報,蜀中各股兵馬合起來不下四五萬,雖未必都是可戰之卒,憑著關隘城池,也足以消耗涼軍。
他與楊師厚商議過,入蜀主力至少須有兩三萬,後方還得另留兵馬護糧。若再兼顧東面,這一仗對涼國的錢糧調度,並不輕鬆。
王建卻沒有去看那些冊子。
「一萬。」
案邊一名屬官正在蘸墨,手停住了。
李業抬眼。
「一萬精兵?」
「一萬精兵,足以。」
楊師厚往前坐了些。
「是取劍門,還是取成都?」
「先破北面,繼取成都,再定諸州。」
王建俯身一禮。
「臣所請,是能隨臣打到底的一萬精兵。護送糧械、守興元諸處的人馬,不在此數。若連轉運民夫都算進去,臣不敢報這個數。」
李業擺手,讓他繼續。
王建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從案上拿起那份蜀軍名冊。
「四五萬人,列在紙上,確實不少。可大王若使臣領兵南下,陳敬瑄究竟能把其中多少人調到劍門?」
「成都須留兵,諸州要守城。東川未必奉命,外鎮又要提防鄰境。即便都肯發兵,也有先有後。臣所遇,往往不過數千人一部。」
「若讓他們從容集齊,當然難打。可若先擊破一部,再趕在另一部到來之前迎上去,便不是一萬對五萬。」
楊師厚手指輕叩著膝頭。
這是他熟悉的打法,卻還有一件事。
「你憑什麼斷定,每戰都能速勝?」
王建看向他,神色鄭重起來。
「憑涼軍這些年打過的仗。」
「臣在蜀中時,見過他們如何征戰。爭一座寨,圍一座縣城,斷幾日水糧,便遣人講和。將校舍不得傷本部,州縣也怕耽誤春耕秋收,打到最後,往往還是重新劃定輸賦之地。」
「也有敢戰的。高仁厚領兵時,能壓得諸部不敢輕動。可如今高仁厚在洛陽,餘下諸將,能辦到這一步的,臣一時還找不出。」
他說到這裡,指了指在座幾人。
「涼軍從隴右打到河西,又從長安追到潼關,大小數十戰,臨陣之敵也都是吐蕃、党項、西域、宣武精銳。陣前稍一遲疑,便是伏屍十里,血流漂杵。」
「拿蜀中那些爭鬥來比,實在是和村夫械鬥差不多。」
堂中眾人聞言,皆是鬨笑。
王建卻沒有笑。
「他們的甲械未必差。蜀中有鐵、有匠,倉里也不缺糧。可甲再好,陣腳一動,將校先想的是保全部曲,士卒想的是苟活保全,和我軍百戰之卒比起來,何異於以卵擊石?」
「臣要的一萬人,須是至少經歷過三次以上陣戰的精銳。若給臣兩萬新募之卒,這個數,臣便不敢認。」
楊師厚望了他片刻,終於道:「這話有道理。」
王建轉回圖前。
「第二,便是山川。」
木桿沿川北諸處緩緩划過。
「蜀險,最難的是把兵與糧一同送進去。若只有興元一路,陳敬瑄閉關據險,確實難辦。如今大王已定隴右,西北諸道也在我軍兵鋒所及之處。敵軍要守的,便不止眼前一座劍門。自古得蜀先得隴,出蜀先出隴,就是這個道理。」
葛從周問:「終究還須破關。」
「須破。但可以使守軍分散,也可以讓守關之將先疑成都,再疑鄰軍。真到了城上矢石齊下那一步,自然還要將士用命。末將不會因認得幾個人,就以為他們肯把關門全打開。」
郭崇韜此時起身,將另一張小圖鋪到案上。
「越過劍門,尚有梓潼、綿州,沿路山川城寨也須逐處處置。到了成都平原,騎兵才便於展開。」
王建接著道:「故臣擬用八千步卒、兩千騎兵。山中由步卒開路,騎兵節省馬力。」
「而一旦出山之後,進入平原,末將信心我涼軍兩千鐵騎,足以正面擊潰蜀軍兩萬之眾!」
這真不是自大,要知道李業自建軍以來就重視騎兵,移鎮隴右以後,更是盡得西北戰馬之利。
而十年以來,面對的對手也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強敵,且幾乎歲歲有戰。
就這種環境下殺出來的鐵騎,根本不是蜀中那些菜雞互啄的藩鎮步卒能抵擋的。
「成都一旦與外面斷了往來,陳敬瑄便只能靠城中存糧。周邊諸州見他不能出兵,自會另作打算。」
李業看著那張小圖。
「你還沒說第三條。」
「人。」
王建放下木桿。
「陳、田兄弟據有成都多年,受其恩的人有,受其害的人更多。用將先問親疏,征賦只問足不足額。外來將領進不去牙軍,地方士人也難近府門。有才有力的人,未必都願替他們效死。」
「但這些人不會只因大王聲名好,便冒險開門。他們要看涼軍進城以後,是否縱兵擄掠,舊賦會不會再加,投來的將校是否轉眼就被奪兵治罪。」
敬翔聽到這裡,將筆擱下。
「軍紀可以預定,賦役也可明示。降軍不能不整頓。」
「自然要整頓。」王建道,「只是先論功罪,再定去留。帶兵歸附與臨陣擒獲,不能一樣處置。」
他轉向李業。
「晉暉、李師泰這樣的將領,若肯舉部來歸,臣請先保全性命,量授軍職。所部重新編籍,糧餉由官中發給。能戰者補入軍中,老弱歸農,不必讓他們原樣守著一州。」
「涼軍主力向前,後面總須有人守城。若每取一縣都留一營,莫說一萬,三萬也走不到成都。」
李業微微點頭。
王建所說的一萬,打的是川北與成都之間幾場決定勝負的仗。後面的收降、接管、整編若辦不好,前線即便打贏,也無從占住。
郭崇韜將最後一份冊子呈上。
「臣等列了隨軍所需的書吏、醫工、修路工匠。沿途先立倉,再清點戶籍、封存舊庫。糧秣能征多少,須依實數,不可全憑降將報稱。」
敬翔拿過去,逐行看著,神情比方才舒展了些。
李業卻還有一問。
「若晉暉不應,李師泰也不應,陳敬瑄又死守劍門呢?」
王建答道:「那便先取利州,立穩營寨,探明諸路。能分其兵則分,能斷其援則斷。關前不成,另擇進路,不能為了那句一萬足矣,便驅兵死填。」
「要多久?」
「此時說准日子,是欺瞞大王。」
堂中靜了一瞬。
王建俯下身。
「某敢領兵,也敢擔勝負。但未見敵情,不敢先許某月某日,必獻成都。」
李業望著他,忽然笑了。
「好。若你連何日進成都都算好了,我倒要再想想。」
幾名將領也笑起來,堂中緊繃了許久的氣氛終於鬆動。
李業起身,走到王建面前。
「這副擔子,便交給你。」
王建抬頭,隨即拜下。
「臣領命!」
李業扶住他的手臂,讓他起來。
「兵給你揀,糧由後方籌。具體營伍、進兵日期,再與師厚、敬先生議定。明日把章程呈來,我要看得出每一營從何處走,每一批糧送到何處。」
王建再拜。
問對散時,已過午後。
錢糧官追著郭崇韜詢問馱畜數目,葛從周則拉住王建,還要細問劍門前的道路。幾人說著話走出院門,聲音漸漸遠去。
敬翔卻沒有離開。
李業命人添了熱茶,見他仍望著門外,便問
「先生還有話?」
敬翔收回目光。
「王建可用。」
「我也如此想。」
「只是蜀地一旦交到他手中,後面的事,大王也須先有安排。」
李業端茶的手停住。
敬翔沒有繞彎。
「他熟悉蜀中,認得諸將,又能領兵。這是今日用他的長處。可若北面關寨是他招降的,成都是他打下來的,蜀中將校又都憑他的薦舉得官,日後地方有事,先來找誰?」
堂外一名書吏正收拾輿圖,敬翔等他出去,才繼續道:
「臣不敢說王建有異心。只是蜀中自成形勢,進出艱難,自古多割據。若軍隊、糧賦、任官都由一人掌握,長安的命令入蜀之後,能否照樣施行,便要全看此人心意。」
李業沒有接話。
王建這些年遠行任事,功勞、辛苦,他都記得。今日問對,又確實勝過旁人,若僅因有割據之虞便棄之不用,換一個不識蜀地、不知諸軍虛實的人,最後損失的仍是涼軍將士。
可敬翔所說,也絕非多慮。
他走到圖前,看了片刻。
「主將仍用王建。」
敬翔俯身:「臣並非請大王易將。」
「我知道。」
李業手指點在興元。
「讓師厚率後援進駐此處,掌糧道,接應前軍。王建在蜀中若有急難,他可以出兵;若有人想閉關自守,也得先問興元這支兵答不答應。」
敬翔點頭。
「葛從周與郭崇韜,分任副將。崇韜隨王建這些年,熟悉他的長短,參謀軍務、整編降卒,由他多擔一些。葛從周帶涼軍骨幹部伍,臨陣攻戰,用得著他。」
李業說到這裡,轉身看向敬翔。
「但出兵進退,只能有一個號令。不能今日我用王建為帥,明日又許兩個副將各執一詞,臨陣不聽調遣。」
「這是自然。」
「至於蜀中錢糧、州縣官員,先生另外擬章程,派人隨軍。急缺之職可許權署,須報長安;府庫入官,不准歸將領私掌。」
敬翔想了想,道:「軍功冊也當逐營造報。獎賞出於大王,軍中才知道該向誰領這份恩。」
「可以。」
李業重新坐回案前,將方才王建呈上的名冊翻開。
晉暉、李師泰的名字仍在最上面。往下,還有許多他不熟悉的人,將來都可能成為涼國的將校、官員。
疆土越大,隔在他與這些人之間的,也必然越多。
他提筆,在擬授軍職的紙上先寫了王建的名字。
「伐蜀行營都統,王建。」
筆鋒略停,繼續往下。
「葛從周副之,郭崇韜又副之。」
這也是考慮到郭崇韜資歷不足,由葛從周擔任二把手,當然還有一層意思,葛從周是三人中追隨李業最早的。
敬翔看著他寫完,接過紙,正欲告退,李業又將人叫住。
「這幾條章程,明日當著諸將的面說清楚。既然要用他,就讓他明明白白領這支兵。」
「臣遵命。」
次日,王建再入王府時,案上擺著正式的軍令。
他跪下接過,從頭看到末尾,目光在興元、轉運、降軍編籍幾處略作停留,隨後將軍令合起,舉過頭頂。
「末將奉命。」
李業讓他起身,問還有什麼要說。
王建略一遲疑。
「有一事,還請大王先准。」
「說。」
「晉暉、李師泰那裡,臣要各寫一封信。許給他們的出路,臣請大王親署,不能只憑臣一張嘴。」
李業看了敬翔一眼,點頭道:
「你擬,我署。」
王建應下,將軍令收入懷中。出了議事堂,郭崇韜正在廊下等他,兩人並肩往外走。
「先去何處?」郭崇韜問。
「軍營。」
王建按了按懷中的軍令。
「一萬人,一個也不能挑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