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成都第十一日,河西軍一名押官險些在絹鋪里與人吵起來。
他姓曹,在涼州時連著兩年沒有休過假,妻兒都還住在軍屯。
此番得了賞錢,便想托人帶些蜀中錦緞回去。同行的幾個軍士也湊了錢,原以為能買上好大一包,不料鋪主將一段團花錦展開,才報出價錢,曹押官的臉便黑了。
「這一點東西,便要這些?」
鋪主陪著笑,解釋這錦用了多少色絲、費了多少織工,又拿出尋常絹帛供他挑選。
曹押官聽得不耐煩,正要說句什麼,旁邊一名買料的婦人已讓夥計另取兩段,花色還嫌不夠鮮亮。
付錢時,竟連價也沒還。
曹押官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指了指那段錦:「若只買這些,裁兩件小兒的衣裳,可夠?」
「夠的。餘下的,還能給娘子做雙鞋面。」
曹押官摸了摸錢袋,終究點頭。出了鋪子,同袍笑他把半份賞錢換了一小包布,他也不惱,只把紙包往懷裡揣得更深了些。
「你嫂子沒穿過這樣的。」
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
成都街上,像這樣的絹鋪,遠不止一家。
涼軍拿下成都以後,諸縣歸附之快,連王建都頗為意外。
昨日送來的還是探問虛實的名刺,今日便換作軍籍、戶簿,幾個原本自稱抱病的縣令,也忽然能夠出城數十里,迎接行營軍使了。
漢州那兩萬餘人的下場,勝過了千百道招諭。
騎軍沿道路分頭巡行,成都平原上主要城池、渡口很快換了旗號。
尚有山寨不肯聽命,東川也未盡定,但陳敬瑄在這片土地上的號令,已隨著他被拘入軍府西院,一併斷絕。
於是,這座錦城便逐漸向北來的將士顯露了本來面目。
酒肆重新挑出旗幌,橋頭的小販擔著菜蔬,河中舟船擠在倉場外等候卸貨。
染坊晾出的布帛沿水排開,紅的、青的,遠遠望去,竟比軍中旌旗還多。
幾個從關中調來的軍士看了半晌,哪怕是黃巢之亂以前,長安恐怕都沒這人氣,更不要說現在了。
長安的城闕自然雄偉,涼軍也不是沒見過大世面。
可宮殿再高,不能當飯吃。
從軍以來,他們見慣了荒田、逃戶、斷壁殘垣,驟然到了此處,才發覺眼下這個天下,居然還有這樣多肯為衣裳花錢、為一頓酒食爭個好座位的人。
所謂揚一益二,果然不是隨口說說。
郭崇韜頭一回翻成都府舊籍時,也曾看得愣住。
十六萬餘戶,九十二萬餘口!
隨侍的舊吏忙說,這是前代所錄府屬諸縣舊額,不能拿來當眼下實數,近年有遷徙,也有隱漏,須待重核。
郭崇韜當然知道,卻仍將那頁看了兩遍。
只要還能收得住田、養得住人,蜀中便是一處可以不斷生出錢糧的地方,豈是繳來幾萬匹絹能比的?
他當晚給王建報帳,連語氣都比平日輕快。
不過,這份輕快並沒有持續多久。
次日清晨,便有三撥人為了同一座河埠找到軍府。
一家拿著陳敬瑄的舊牒,一家捧出縣裡的契據,還有一家說那地方原是祖產,亂中被人強占,請新軍府主持公道。
三家都肯助軍,也都請郭副都統先收下薄禮。
郭崇韜把人打發出去,召來管倉的老吏詢問。
老吏將那段水道的來歷講得頭頭是道,末了才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第二家所用的帳房,是自己的女婿。
郭崇韜看了他好一陣,竟不知先罵哪一句。
可這老吏又不能隨手趕走。沿河十幾處倉場,哪處可泊大船,哪處遇雨要先卸貨,別人還真沒有他熟。
會管軍糧,不等於會管成都。
隨軍文吏本來就少,好不容易抽出幾個識字的將佐,能把軍中出入帳目理清已屬不易,哪裡經得起這樣的糾纏?
而比爭河埠更麻煩的事,很快也來了。
一名婦人堵在軍府外,非要見王都統。守門軍士問她告什麼,她只說求放丈夫,再把牛還回來。
「誰拿的人?」
婦人指著門前軍旗,哭得說不出話。
恰逢葛從周巡營回來,聽見爭執,停馬問了幾句,臉色便沉下去,撥出一隊親兵,隨她去尋人。
午後,晉暉到了王建帳中。
他來得很快。
被拿的押官姓杜,正是當初在利州替他收攏部曲的親信之一。
這回帶著十餘名軍士,替城外一家豪戶討債,牽走三頭牛,又把不肯認帳的兩個人扣在莊院裡,其中一人還挨了打。
豪戶姓鄒,日前曾托晉暉遞過名帖,求保全產業。王建沒準,他們也不再提,轉頭便尋到了杜押官。
杜押官卻覺得冤。
「契據都在,欠債豈有不還之理?小人沒有徵糧,也沒拿他家的東西。」
人是替鄒家扣的,牛也是替鄒家牽的,他自己只吃了兩頓酒,收了幾匹絹。
若放在從前的西川軍中,這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
更何況,鄒家還真拿得出債契。
那被扣的村民說,早已用幾年的田租抵過;鄒家卻說抵的是利錢,本錢還在。
軍士懶得聽,拿著契據便去牽牛,挨打的那人抱住牛角不放,這才傷了。
「都統,」
晉暉斟酌著開口
「杜某行事粗疏,末將願帶回嚴加責罰。只是此番歸附,他先後奔走,多有出力,部中兒郎也都看著……」
王建沒有接話,先看向葛從周。
葛從周將另一份供狀放到案上。
「守那處路口的,是效節軍的人。收了鄒家酒錢,放他們過去,已經一併拿了。」
晉暉後面的話,頓時說不下去了。
王建翻了翻兩份供狀,忽然問
「那婦人可知杜某是哪一部的?」
葛從周搖頭:「只認得旗。」
帳中靜了片刻。
停徵的文告是涼軍貼的,領兵去牽牛、扣人的,也是涼軍。
百姓哪裡分得清效節、河西,又哪裡知道哪些人十幾日前還在陳敬瑄麾下?
這些日子,軍中並非沒有出過別的事。
兩個醉後調戲婦人的軍士已挨了軍棍,一名低價強取商貨的隊正也被革職。
禁令一道道發下去,眾人收斂許多,偏偏到了這件事上,人人都能說出幾分理由來。
「晉兄,你歸附時,我可曾少發過你一斗糧?」
「不曾。」
「我許你保全部曲,照籍給餉,也確實如此辦了。可你的人若還能替旁人斷訟拿人,這一城百姓,到底該聽誰的?」
晉暉面上有些發熱。
他是來保人的,卻不是不知道王建的難處,只能低聲道
「末將不是要縱容。只是舊部驟然易主,有些事,還望都統稍容整飭。」
王建將供狀合上。
「整飭,就從這一件起。」
杜押官革去軍職,拘禁傷人之事交軍法核辦;效節軍涉事者同樣處置。
扣下的人先放,耕牛暫交里正看守,債契由縣中另審,所收酒錢、絹帛一併追出。
處置完,王建又叫郭崇韜來,把尚未核定的降軍餉籍催緊。
舊規矩要撤,新規矩也得給人看見。只許不許,不講往後怎麼活,最後還是得出亂子。
晉暉出帳時,李師泰正在外頭等他。聽完結果,李師泰沒有附和抱怨,只低聲問了一句
「如今咱們在這裡,還能指望誰?」
晉暉皺眉看他。
「都統才打下成都,便讓咱們壞了名聲,往後還怎麼提攜舊人?」
這話晉暉聽進去了,卻越發不是滋味。
當初投涼軍,他想的是保住部曲,如今部曲保住了,許多從前理所當然的事,卻漸漸做不得了。
王建的煩心事也未少半分。當夜送往長安的文札中,除了請派民政官員,又添了降軍餉額、駐地和賞格數項。
再這樣拖下去,他這個伐蜀都統,怕是要在成都替人斷一年官司。
……
成都軍府為此爭執時,川東北也正有人替歸附後的前程打算。
劍門失守之初,壁州刺史鄭凝績便公開舉起涼軍旗號,向鄰州去書勸歸。
最初回信寥寥,有人說願聽朝命,有人稱道路不靖,話都很客氣,偏偏沒有一個肯先交軍籍。
直到漢州大捷傳來。
鄭凝績遣人將戰報送往各州,又讓往來商旅帶著消息同行。
兩萬餘蜀軍一朝潰散,陳、田困守成都,原先那些推托之詞,頓時都變得多餘了。
巴、閬、通、蓬、果、渠六州相繼遣使,加上壁州,正好七州。
各州使者到齊後,聯名請鄭凝績權知七州制置事,再奏請涼王正式授任。
薦書寫得極好,將鄭畋昔日功業、鄭氏門望,乃至凝績本人在壁州的政績,逐一列了出來。
鄭凝績看罷,卻沒有接印。
「諸君既願歸附,當奉涼王號令。七州職任,豈可私相授受?」
為首的使者忙道:「正是為涼王安定地方。七州新附,軍民疑懼,若有明公居中,原有官吏、兵額,且得仍舊,人心方可安定。」
鄭凝績聽到這裡,已然明白。
他們要借鄭氏的名望,先在涼王與七州之間立起一層屏障。
兵還是原來的兵,官還是原來的官,稅糧照舊由各家支配,不過頭頂多一面旗,另多一個替他們說話的鄭制置。
而他若接下這份推戴,往後便不能不替這些人說話。
「既要照舊,諸君何必來這一趟?」
那使者臉上一僵。鄭凝績放緩語氣,卻沒有退讓。
「守法安業者,我自當為之陳情。有功于歸附者,也當據實上報。至於各州兵額、賦稅、職任,須候長安裁處,鄭某不敢先許。」
席間有人追問,若涼軍追究從前舊事,誰來作保。
鄭凝績看著他,反問是何舊事。
那人便不說話了。
諸州歸附終究沒有反覆。漢州的敗兵還在路上,誰也不願再替陳敬瑄守一座孤城,只是臨別時,幾名使者臉上的恭敬已淡了許多。
鄭凝績也不在意。他將聯名推戴的文書原封收好,連同諸州各項請求,分門別類呈往興元,請楊師厚遣軍接管道路與要衝。
名冊既收,內情也須一併上報。不能在涼王面前誇口七州已定,轉頭卻連各州有多少私兵都說不明白。
……
長安收到成都捷報,比這些治理文札早了許多。
露布入城那日,沿街百姓爭相圍觀,連正在修屋的工匠都從腳手上爬下來,追著問打到哪裡、陳敬瑄可曾擒住。
有人聽明白是整個成都都拿下了,忍不住拍著腿叫好,隨即又問,蜀米何時能運來。
這問題很俗,也很實在。
關中苦兵已久,百姓聽了太多軍報,許多勝仗的結果,無非是換一撥人來催糧。
如今南面終於有了一處富庶後方,哪怕米糧不能立刻越過秦嶺,終究也多了幾分盼頭。
李業將捷報看了兩遍,走到輿圖前,把指尖按在成都。
從河西打到關中,再從關中伸入蜀中,這片地盤終於連成了一體。
往後再與朱溫、李克用爭衡,他手裡所能拿出的,便遠不止一支能戰之軍了。
當日府中諸臣俱有喜色,李業命人犒勞驛騎,又遣使勞問諸軍,撫恤與賞賜先行撥發。
至於將帥升遷,則待功簿核明,再議重賞。
等王建追報的文札、鄭凝績的呈文先後抵達,案上的問題便漸漸換了模樣。
敬翔看完成都軍紀案,倒沒有先責王建,只道
「知道上報求援,總比一味報喜好。」
蕭頃則取起七州呈文,向李業薦道
「欲知蜀事,可召鄭凝績問對。此人久居蜀中,且此次諸州推戴,所附條件皆具錄來。能見人所欲隱處,方可與議地方之政。」
李業准了,命人發召令,先由楊師厚安排交接,再請鄭凝績北上。
可鄭凝績能說清蜀事,但另外一個難題卻還沒解決。
究竟給王建什麼。
論功,這一仗足以建節。
王建本人沒有討要,甚至連陳、田推戴留後的話,都一併送來長安。
李業自然明白,這其中既有坦誠,也有期待。
他不肯受敗者私相授予的官位,是相信涼王給得更多,至少不會給得更少。
若自己轉頭只拿幾匹絹、一個檢校官將人打發了,往後誰還肯如此做?
可實授一鎮,任其署官、收稅、養兵,便又繞回了唐末藩鎮的老路。
方才在蜀中命人收攏的權力,難道要當作賞賜,再分出去一遍?
李業將功簿放下,沉吟許久。
「軍中賞錢,不得遲。王建這一份,容我再想想。」
數日後,徵召令送到鄭凝績手中。
他沒有再作辭讓,待興元派來的將吏接下要衝,便收拾行裝北行。
隨從見箱籠太重,想將幾冊舊帳留下,被他制止。
那裡頭有七州兵籍,有諸家求保產業的呈文,還有他托人抄來的蜀中堰渠舊冊。
先父臨終時,曾許涼王以中興之望。
如今這位涼王真到了有能力收拾天下的地步,究竟準備怎樣收拾,他須親自去聽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