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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道觀問對

2026-10-14 21:11:53 作者: 理振

  鄭凝績抵達長安時,已近初冬。

  他從興元北行,一路看了不少地方。

  關中雖然正在恢復,沿途空著的村落卻仍多,有些驛站才重新搭起棚舍。

  到了長安,城門依舊雄偉,過門之後,卻又能看見坊牆內尚未清理乾淨的瓦礫。

  與成都相較,簡直是兩個天地。

  鄭凝績愈發覺得,此番問對,不能只說好聽的話。

  關中正缺錢糧,蜀中恰好多錢糧,若新主人只是換個名目,繼續從百姓身上取用,那些歸附之人遲早還要再尋出路。

  進了驛館,王府舍人已經候著,先問途中安否,隨後告知,涼王正在城南一處道觀,午後回府,再請鄭刺史相見。

  鄭凝績臉上的神情,當即淡了些。

  「大王在觀中何事?」

  「召見幾位道人,議些方書。」

  舍人一早出來迎人,只知大概。

  鄭凝績卻聽得皺眉,他這些年見過太多求神問道之事,貴人們總說不過養生,到了後來,服丹、建醮、供養方士,哪一樣不是從養生起頭?

  如今蜀中才定,竟就議起方書了。

  父親臨終的言語猶在耳邊,他心中既急且惱,拱手道

  「煩請通報,下官願往觀外候見。有幾句話,不敢留到午後。」

  舍人見勸不住,只得遣人馳報。

  

  過了半個多時辰,回話讓他直接過去,鄭凝績遂連衣袍也未換,便又上了馬。

  道觀不大,門側辟著藥圃,幾名道童正將曬乾的根莖收進竹匾。

  沿廊走進去,還未見到李業,先聽見有人爭執。

  「只寫這個名目,到了軍中,采來旁物怎麼辦?」

  「舊本如此,貧道未敢擅改。」

  「正因如此,才要另記形色、產地。若各州所稱不同,總不能讓押送藥材的人去猜!」

  鄭凝績腳步微頓。

  廊下擺著兩張長案,一邊是幾名道人,另一邊坐著兩位醫官。

  案上攤開的抄本有新有舊,旁邊還放著一束帶根的枯草。

  李業坐在側首,聽著爭論,沒有插話,見他進來,才招手賜坐。

  鄭凝績行過禮,坐下後又看了一眼那幾冊書。

  《千金方》,瘡瘍方,軍中傷病簿。

  原先準備好的勸諫,一時竟無從開口。

  李業見狀,多少猜出了緣故,等醫官們將疑處記下,便讓他們先到另一間屋裡繼續商議,自己留了下來。

  開口笑問道

  「鄭刺史來得這樣急,是怕我在這裡煉丹?」

  鄭凝績起身道

  「下官未明其事,妄生疑慮。」

  「坐罷,疑我誤事,肯來問一句,總好過在驛館替我遮掩。」

  李業指了指案上那些書,笑意漸漸收起。

  「煉不煉得出長生藥,我不曉得。可軍中不少人,仗打完時還活著,過幾日,卻沒了。」

  前些時候,同州數縣報疫,李業調醫者前往,又撥糧安置病戶,近來病勢漸緩,仍不敢將人撤盡。

  隨後蜀中傷報送到,漢州會戰已經過去多日,傷卒中卻又添了死亡。

  涼軍能戰,軍士也肯用命,有些人受了傷,只要還能站起來,便不肯退。

  可逞強是一回事,退下來後有沒有人照料,又是另一回事。

  一路征戰,醫者常常顧不上,轉送稍遲,輕傷也能拖成重傷。

  李業早知醫救要緊,這些年也在軍中設醫官、備藥物,成效卻遠沒有想得那樣好。

  他知道許多後世常識,可真擺一名傷卒在面前,何處能動刀,何處不能,什麼藥合用,什麼藥會壞事,依舊得靠眼前這些醫者。

  若自恃見識高明,胡亂教人行醫,怕是救不回幾個,先害死一批。

  故而這回他定下的,是先把散落的本領聚起來。

  唐廷原有太醫署,也有醫博士、分科教習。

  只是朝廷遷來遷去,官署早已殘破,醫者、藥工流散,名目雖存,地方上卻未必還有幾個人可以調用。


  有些醫籍反倒藏在寺觀中,靠道人、僧人接續抄存下來。

  城內玄都觀送來了數種舊本,此處又有藥圃,便暫借作校書、辨藥之所,延請軍醫與民間醫者共同參詳。

  李業命人在尚書省留司下另設醫藥署,眼下先整理軍中救傷所用的簡本,再逐漸分類匯集,編為《醫藥綱目》。

  書可以慢慢編,人卻得先教出來,藥材也得有固定的購置、轉送辦法。

  鄭凝績看著,忽然覺得,方才自己的那一點疑心,倒也不全是壞事。

  若按部就班等在驛館,他見到的無非又是一位端坐堂上、聽人頌功的藩王,哪裡能見到這些?

  先父臨終時許此人以中興之望,終究有其緣故。

  李業卻已從旁邊取來一份文札,遞到他面前。

  「王建送來的。今日請教蜀事,便從這一件說起。」

  ……

  鄭凝績看完鄒家借軍士追債的案情,先問契據是何年所立,又問所扣兩戶是否仍在縣籍。

  李業道

  「縣中尚在核。以你所見,這類事多麼?」

  「不少。大王若只問誰有契據,多半是這些人贏。」

  鄭凝績將文札放下。

  「亂中借糧一斗,利錢翻了幾年,能抵進去幾畝田。逃出去的人回來,發現田已在旁人手裡,契據上卻有自己當年按的手印。官府若一概認契,便是替豪家收田;若一概不認,肯借糧救急的人也沒了。」

  「所以要查當初如何立契,後來如何抵償。」

  「正是。可查這些事,仍須用本地吏人。吏人親族,又往往就在其間。」

  李業點了點頭。郭崇韜在成都遇到的,果然遠非缺幾個會寫字的人而已。

  鄭凝績取出帶來的幾冊文書,依次放在案邊。

  「以愚見,治蜀有四事最急:匪、豪、商、水。四者又相牽連,不可各治一端。」

  他先拿出一封地方請兵的文牒。

  有個軍頭說鄰境山寨聚眾為盜,請涼軍討平,願出糧引路。

  鄭凝績遣人問過,才知兩家早有舊怨,那座寨里確實藏著逃兵,卻也住著不少躲役的鄉民。

  請兵的人自己同樣有寨,還占著一處水口。

  「涼軍若只照文牒進討,替他破了仇家,所得田土、人戶,也就都歸了他。下回再有積怨,還會來請。」

  李業翻看文牒,冷笑一聲

  「倒是會借兵。」

  「故當先保官道、津渡、糧路。散卒限期歸籍,脅從許其出寨;仍劫商旅、殘害鄉里的,方可集中兵力討治。報稱匪巢者,也須查其所言。」

  這辦法慢些,卻能少打一半糊塗仗。王建主力向東推進,地方若處處開戰,再精的兵也不夠填。

  說到豪強,鄭凝績卻沒有一味請剿。

  「有些寨確實護過鄉民。官府管不到的時候,盜賊來了,是他們出兵擋住的。如今若盡拆其寨,散其兵,縣中又無人護衛,過幾日盜賊再來,百姓未必肯念朝廷的好。」

  「護過人,便可不納稅,不報戶,自斷刑獄?」李業問。

  「不可。」鄭凝績答得很快

  「只是官府收回這些權柄,也須把他們先前所擔的事接過來。」

  李業抬起頭,看了他片刻。

  這句話不中聽,卻很在理。

  歸附的地方越多,地圖上越好看,軍隊與官吏卻不會跟著長出來。

  涼軍能一戰摧破陳敬瑄,不代表已經能護住每一條山溝里的百姓。

  他在紙上記下數筆。先清新增侵占、拘留人口、隱瞞戶籍,守法產業可以保全,鄉防暫留,卻須報明人數、器械,受官府約束。

  至於不稅不役,絕不能許為歸附條件。

  鄭凝績見他並未因反駁而不悅,言語也更放開了些。

  蜀中商賈之患,與豪強頗多相通。

  鹽井、茶園、織作,往往連著大戶;大戶有財,便可養兵,養兵之後,又要在水陸要衝取錢。

  商人一路納過七八道錢,到了官府應當收稅的地方,反而無力再納。


  李業問

  「若將井鹽收歸官府呢?」

  「也須有人煎鹽,有人運鹽,有人買鹽。官府若只拿走井灶,卻斷了舊有運銷,灶戶得不到工食,鹽在倉中堆著,百姓一樣要吃貴鹽。」

  鄭凝績建議先撤軍隊私卡,清查舊課與井灶歸屬,商路通了,稅源方能穩定。

  該官掌的不能旁落,該許民經營的也須給出可遵循的章程,不能今天一個軍使、明天一個縣吏,各有各的價錢。

  李業聽得不時發問,所記已經寫滿半張紙。

  最後擺上來的,是一份冬修堰渠的舊案。

  「這件不能再拖。」

  鄭凝績指著幾處標記,說明哪些已經淤淺,哪些上游水口被豪家改過,哪些所需竹木、工匠早有定數,卻一直因軍費緊張擱置。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大王今日所見的糧賦,靠的便是這些。堰渠每年都須修,壞處積下去,平日看不出,待來春用水時,幾十村便要爭一道渠。」

  「此時修,鬚髮多少役?」

  「當先勘急緩,不能照舊額一概徵發。民夫剛從軍中放歸,再無期限地征來,未必還肯應。所需工價、材料,可以先用府庫;確須各縣分擔的,也當將日數、役額列明。」

  李業將那份舊案翻到末尾,果然看見兩次催辦的日期。

  陳敬瑄不是不知道水利要緊,只是眼前養兵保命的事,總比明年的田更急。

  到了後來,越缺錢越要從民間取,越是多取,地方越不肯出,終於連維持富庶的根本,也顧不上了。

  而自己剛得成都,案頭最急的,同樣是糧餉與軍功賞賜。

  李業把文書放回案上,鄭重道:「這幾冊,留給我。」

  鄭凝績起身應諾。

  他來時準備的是勸諫求仙,臨走卻把一路帶來的簿冊都留了下來,心裡反倒輕快了許多。

  ……

  回府時,已過午後。

  張承業與敬翔正在王府簽廳中翻閱王建送來的冊子。

  李業將鄭凝績所言擇要說了,問二人治蜀可用誰。

  敬翔略作思量,舉薦李愚。

  李愚早年經手會州幣務,對百工、財計都有根底。

  蜀中眼下最缺的,正是能看明白帳目,又肯到井灶、河渠旁親自查問的人。詩文名望倒在其次,若人到了成都,只聽舊吏報幾個數,換誰去也不過多添一位受供奉的貴人。

  張承業也贊同,卻先問給他多少人。

  「莫只給一個布政使印,讓他帶兩個書吏便上路。蜀中那些帳,能把人埋進去。」

  李業笑道

  「繼元兄替我挑一批。人不用太多,要能做事。鄭凝績那裡,再請他舉薦本地官吏,說明各人長短,家族姻親也一併記清。」

  李愚遂被定為三川布政使人選,待手中事務交代完畢,便率屬吏入蜀。

  所轄先從已經歸附的西川、山南新附州縣著手,東川未定之地,隨軍接收。

  錢糧、民政歸布政使統籌,軍務仍循行營號令。

  李業另給王建去書,命其撥兵協助清查、接管,不能讓文官空手去同地方私兵講道理。

  幾項議定,敬翔卻沒有收起案上的另一冊文書。

  王建的功簿。

  李業看見,知道繞了這許久,終究又回到這裡。

  「我這幾日想過,」

  「可否讓王建遙領涇原節度使?」

  敬翔沒有立刻答話,張承業卻先停了筆。

  李業接著說

  「旌節、班秩、俸給,照節帥之禮。涇原現有官署、兵額不動,賦稅仍歸公府。他統什麼兵,辦什麼事,另依所授軍職,不因遙領便自開一府。」

  敬翔緩緩點頭。

  涇原於王建,也有一層特別的意味,當年他以原州刺史之身來投,此番若領涇原旌節,無論名位、體面,皆非尋常加階可比。

  況且給的是舊地榮號,倒不至於讓蜀中舊人以為,從此又有一位可以世守西川的主人。

  只是體面是一回事,往後如何辦,又是另一回事。


  「大王是為王建一人如此,還是往後有大功者,皆可循此例?」敬翔問。

  李業沉吟片刻

  「不能只有他一人。符、楊諸將舊功,也須一併斟酌。」

  「那便要立得清楚。節度之號、領軍之職,各自所掌,須明載文書。若只靠大王與諸將今日心照不宣,日後難免生出爭執。」

  張承業隨即道

  「還有俸給。可以厚賞,卻不能叫他自往涇原支取。今日取俸,明日添親兵,後日再置幾個辦事的人,幾年下來,那個府也就開起來了。」

  李業失笑:「繼元兄替我把後幾步都想到了。」

  張承業沒有笑

  「錢從哪裡來,人便聽誰的,這個帳錯不得。」

  這話李業自然懂。

  他用多年工夫,才將諸軍的錢糧逐漸收歸公府,怎能打一場勝仗,便順手把根本賞出去?

  可若只要求將領效死,卻不肯給足功名富貴,同樣長久不了。

  王建沒有受陳、田推戴,是將這份酬功的權力交回自己手裡。自己若用得不好,傷的便遠不止王建一人的心。

  「敬先生,先核涇原舊制與授官程序,再把諸將功簿一併取來。」

  李業將王建那冊推到案中。

  「這份旌節,我想給。至於給了以後,究竟管到哪裡,今日便須講明白。」

  窗外天色已暗,侍從入內添了燈。

  成都已經拿下,繳獲的西川節度印也已封送北來。

  可那方印該交給誰,又該有多大的用處,長安這間屋子裡的人,還須做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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