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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旌節酬功

2026-10-14 21:11:59 作者: 理振

  第二日,敬翔送來擬定奏報天子的慶功奏文上,多了符存審、楊師厚的名字。

  李業提筆,將自己兼領的朔方、隴右兩鎮名號划去。

  「朔方給大哥,隴右給三弟,王建領涇原,三人一併授節。」

  敬翔看過,問道:「兩鎮舊日屬官,如何處置?」




  這便不只是給王建找個酬功的名目了。

  符、楊是涼軍中資望最重的兩人,連他們也只遙領,旁人自然無話可說。

  王建躋身其列,得的是抬舉,若還心存怨望,那就怪不得李業了。

  文書當日定下。遙領者享節帥班秩、俸給、儀從,不赴領鎮開府,不辟屬官,不征賦稅;實際掌兵多少、駐守何地,另依軍職差遣。

  授官之事具表奏報朝廷,涼國內部的軍政條令,則先行頒下諸軍。

  張承業看過俸賞數目,將末頁翻了回來。

  光王建一人就賞出去兩千匹絹,一千兩金,加上其餘眾將士,合計三萬五千匹絹,一萬八千貫錢。

  「賜第、封贈都好說。這幾項錢帛,大王可不能日後又嫌貴。」

  「他們替我取了成都,還不值這點錢?」

  李業笑著按住那頁紙。

  「繼元兄,軍功要使人眼熱,若打贏了只許吃苦,誰還肯替我拼命?」

  張承業也笑了

  「那臣便照數撥付。只是蜀中府庫不能盡數北運,修堰、養兵的錢,須先留下。」

  「留,賞賜也可就地支取,但須由公府給付。」

  李業不吝嗇。

  這可是唐末五代,雖說自己這些年一直緊抓軍紀,但若是在賞賜上鬧出事端來,也難保會出么蛾子。

  可若打一場勝仗,就將幾州土地連人帶稅賞出去,今日是功臣,明日便是鄰國。

  大唐已經吃過一百多年的苦頭,何必再吃一遍。

  葛從周、郭崇韜、劉鄩等人的功賞也一併核定,各有進秩、加勛、增俸。

  陣亡賻贈與傷卒撫恤先撥,士卒軍功賞分批兌現,未領足者註明數目與日期。

  數日後,李愚率屬吏離開長安。

  與他同行的車上,裝著鄭凝績留下的堰渠舊案、地方官吏名冊,以及張承業挑出的財計人手。

  

  王府快騎先他們一步,奔赴成都。

  ……

  「恭賀都統!」

  軍府堂上,諸將齊聲道賀。

  王建受過文書,起身時,臉上的笑意壓也壓不住。他將那幾個字又看了一遍,才交給親隨妥善收好。

  涇原節度使。

  當年在原州做刺史,朝不保夕,連手下人明日還肯不肯跟著自己都拿不準。

  如今兜了一圈,原州所在的一鎮旌節,竟真落到了自己手裡。

  不能去開府,又如何?符存審在東方,楊師厚在興元,不也一樣!

  更何況,長安給他的軍令寫得明白,伐蜀行營仍由他統領,未定州縣,繼續經略。

  這功,還能往下立。

  「今晚擺酒。」王建將手一揮

  「軍中不得飲的,折作肉食。酒錢我出,莫去支公庫!」

  堂下頓時笑聲一片。

  賞錢陸續發下,成都鋪戶的生意也跟著好了起來。

  此前為了幾尺錦與店家磨半日的軍士,如今敢整匹買了。

  市上有人打趣北人不會挑顏色,軍士也不惱,只讓店家選最鮮亮的。

  家裡婆娘跟著吃了這些年苦,總該穿一回好的。

  軍府西院,卻沒有人喝得下酒。

  田令孜聽完舊吏帶來的消息,半晌沒有說話。

  王建受節,李愚入蜀,錢糧、州縣另交文官,此前那些勸其據蜀自立的話,算是徹底白說了。

  陳敬瑄仍不甘心

  「他就肯把到手的西川交出去?」


  「他還有兵,還能立功。何苦同你我一起犯險?」

  田令孜說罷,咳了幾聲。

  兩人一直留在成都,是因陳氏舊帳、藏匿軍資尚未核清。

  如今押送期限已定,最後幾冊舊籍一交,便要上路。到了長安,還能指望誰?

  田令孜取出藏在衣中的薄紙。

  他們並非今日才想求援。替軍府核驗舊檔的書吏,過去受過陳家大恩,借著詢問帳目之機帶出口信,再經兩家獲准送衣藥的家人,輾轉尋到了舊部。

  成都換了主人,積了十餘年的關係卻不會一夜斷淨。

  最先回信的是東川顧彥暉。

  梓州(今四川三台)就在成都東北。

  涼軍吞下西川,下一步會往哪裡,顧彥暉用腳趾也想得出。

  他許了邊境接應,卻不肯立即出動主力,只說陳公若能重新聚眾,自當共拒北兵。

  陳敬瑄為此幾乎掀了案。

  等他重新聚眾,還要顧彥暉做什麼!

  荊南成汭的答覆更滑,只肯留一條聯絡的路。

  襄陽趙匡凝則先問陳氏尚有多少兵馬,連一句準話也不肯給。

  這些人都怕李業,卻都盼著別人先去拼命。

  田令孜反倒平靜下來。

  「別等了。李愚一到,舊府吏屬再換一批,咱們連信也送不出去。」

  「能有多少人?」

  「你舊日牙兵,能湊三百餘。城中幾家願出壯丁,還有降軍中的人。先奪軍府,拿住印信,再開門召集各營。」

  陳敬瑄盯著他:「王建呢?」

  「邊上已有動靜,他總得分兵去防。城裡也有人勸他出巡。」

  計劃說來不難。

  只是願意幫忙的人,各有各的帳。牙將要官,豪家要免查產業,降卒要財物。

  等陳氏復位以後,這些許諾拿什麼填,兄弟二人已顧不得了。

  他們先得活過這一關。

  ……

  葛從周是在巡營回來時,叫住了一名軍校。

  「方才巷口那幾人,你認得?」

  「有兩個是陳氏牙兵,已遣散了,說來探望受傷的同鄉。」

  「探傷帶刀?」

  軍校回頭,那幾個人已經繞過街角。

  葛從周沒讓人當街追,另派親兵跟住。

  到晚間,送回的消息便多了起來:幾名舊牙校頻頻出入豪家宅院,降軍營中有人傳話,說長安要拆散蜀軍,先前應許的賞錢也要追回。

  王建聽完,臉上的笑意盡數散了。

  「剛領到錢,便說要追回,有人信?」

  「想出營的人,會信。」葛從周道。

  郭崇韜已從舊府名冊中找出幾人關係,其中一名牙校,與出入西院核帳的書吏是姻親。

  王建起身便要拿人,葛從周攔了一句

  「先護住府庫與宮城諸門。我去西院,軍中由都統坐鎮。」

  命令剛傳出去,西面便響起了喊殺聲。

  那書吏察覺有人盯梢,搶先送了消息。

  陳氏舊部再也等不得約定之日,借內應打開西院旁的一處小門,殺傷守卒,擁進了院中。

  葛從周趕到時,門下躺著兩具涼軍屍體,陳、田已經被接走。

  親兵怒罵著要追,葛從周卻先分出人手守住街口,令沿途擊鼓,傳令各營不得擅動。

  「府庫照原令增守。誰借平亂之名出營劫掠,一併拿下!」

  話音未落,南面又起了火。

  陳敬瑄披著一領不合身的舊甲,站在街上,聽見四面鼓譟,心中竟又生出幾分當年的豪氣。

  成都畢竟是他經營多年的地方!

  「隨我奪府!復取成都,諸軍皆有重賞!」

  三百餘牙兵擁著他向前,沿途果然不斷有人加入。

  可走過兩條街,隊伍反倒短了。

  一間綢鋪被砸開,方才還喊著迎陳太師的人,轉眼便抱著成捆絹帛往外跑。


  陳敬瑄怒喝不止,一名牙將砍倒了搶在前面的亂兵,才勉強收攏隊伍。

  再往前,街口忽然亮起成排火把。

  涼軍盾牌已經立了起來。

  葛從周站在陣後,只喊了一句:「陳敬瑄復叛,脅從棄械者免死!」

  「殺過去!」

  陳敬瑄拔刀前指。兩側都是高牆,前隊後隊擠在一處,此刻若退,連重新列陣的地方都沒有,他也已無處可退。

  牙兵撞上盾陣,巷中頃刻響起密集的兵刃聲。

  緊接著就是涼軍後排的神臂弓發威。

  有人從側旁攀牆,才露出半個身子,便被弩箭射落。

  正面的長矛一齊遞出,將沖得最猛的十餘人釘倒在地。

  後排不知前面出了什麼事,還在向前擁擠,受傷的人被踩得慘叫。

  涼軍卻沒有追。

  他們守住街口,等另一隊兵從背後趕來。

  陳敬瑄聽見身後也響起整齊的甲葉聲,才真正變了臉色。

  「太師,走民宅!」

  一名親信拖著他轉身,迎面卻撞上幾個棄械跪地的牙兵。

  陳敬瑄揮刀便砍,刀鋒還沒落下,一支長矛已從人縫中刺入腹側。

  他踉蹌兩步,扶住牆,還要舉刀,第二支矛又到了。

  跟來的涼軍隊正踏住他的腕,將刀踢開。

  火光下,那張曾使成都官吏噤若寒蟬的臉,已痛得扭作一團。

  陳敬瑄還想說什麼,隊正的刀已斬了下去。

  「陳敬瑄伏誅!」

  街中頓時響起一片兵器落地聲。

  這一夜,成都有四處起火,數十家鋪戶遭劫。

  王建將親軍分遣各坊,救火、閉營、捕亂兵,忙到天亮,城中才漸漸安定。

  田令孜卻逃了。

  他在出西院後便與陳敬瑄分開,混在內應接應的小隊裡出了城,一路向東。等城門封閉,人已經走遠。

  但隨行舊吏被擒,供出了接應的方向。

  劉鄩奉命帶騎兵追索,沿途遣人搶占渡口。

  第三日,田令孜一行被堵在河邊,船還在對岸,追騎已經上了坡。

  「我是奉命去東川議和!」

  田令孜竭力穩住聲音

  「誤了軍國大事,你們擔當得起麼?」

  領隊軍校翻身下馬,先奪了韁繩。

  「那便請軍容回成都,與王公當面議。」

  他腰間還掛著此次伐蜀新得的賞錢。

  ……

  晉暉到軍府時,李師泰已經站在堂中。

  案前擺著昨夜捕獲的軍士名籍,其中不少名字,晉暉一眼便認得。

  他的一個親信牙校參與救陳,另有數十人出營劫掠。

  李師泰所部也有人捲入,但他及時閉營,親手拿下煽動的軍校,又出兵協助撲火,功過與晉暉大不相同。

  王建先當眾記了他的功。

  隨後便命兩部一併交出兵籍、軍印,待點驗後重新分編。

  晉暉猛然抬頭。

  「王公!作亂的幾個賊子,我已親自縛來。其餘人隨我歸附,至今未敢違令,為何一併奪兵?」

  李師泰也皺了眉,卻沒出聲。

  「你營里三百餘人出了門,你到半夜才知道。」王建道

  「這兵究竟聽你的,還是聽你那些親信的?」

  晉暉面上一紅:「容我整頓,必不再有此事。」

  「已經死了人,燒了房子,還要整頓到幾時?」

  王建將一份軍令推過去。

  「歸附時許你暫領舊部,未許你獨掌一軍。如今都入涼籍,糧餉公府給,將校行營遣。你有功,賞你;部下犯罪,究其罪。不能因你有功,便讓一營人永遠不受旁人節制。」

  晉暉握緊拳頭,半晌才道

  「當年一同討賊的人,如今只剩下幾個了。」


  王建看了他一眼,聲音緩下來。

  「所以我盼著你們好好活,富貴也能長久些,別為了幾個養熟了的亡命徒,把身家都賠進去。」

  話說得有情分,兵卻是一人也不肯再讓。

  李師泰先解下了印囊。

  「我的兵可以交。未曾作亂的人,欠下的餉錢,不能少。」

  「照數補給。你昨夜立的功,我也會寫進奏報。」

  李師泰點點頭,將印囊放上案。他未必甘心,卻知道再爭下去,連這份體面也要沒了。

  晉暉又站了片刻,終究跟著交了印。

  當天,兩部開始點驗。參與作亂者拘審,余者補餉分編;原有隊伍酌情保留,營將另遣,老弱給糧遣歸。

  晉暉停職候處,李師泰暫留行營聽用。

  營中也有人鼓譟,說離了舊將,往後便要被北軍驅去送死。

  李師泰索性親自入營,將所獲的賞帛分給未曾作亂的舊部,命他們依次受驗。

  他替這些人求過情,軍士肯聽他的話。

  只是等公府的糧車駛進來,欠餉當場補足,幾名原先扯著他衣袖不肯放的老卒,也慢慢鬆了手。

  李師泰在營門外站了一會兒,獨自上了馬。

  這支兵,確實交出去了。

  成都各營,從此只奉一道軍令。

  王建將平叛奏報封好,連同陳、田密書先送長安,田令孜隨後解送。

  堂外諸將候命,案旁新授的旌節尚未收起。

  他伸手摸了摸節上的旄尾,忽然笑了一聲。

  「給李使君去信。庫房、衙署都已清出,請他儘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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