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3章 君王死社稷(上)

第73章 君王死社稷(上)

2026-10-14 21:12:26 作者: 理振

  「薄」字的末筆拖得很長。

  李曄收回手,指腹的血已經凝了一層。

  他往傷口上用力一擠,得方才又有血珠湧出。

  陸扆跪在案旁,眼前一熱,忙低頭,唯恐眼淚滴壞了絹上的字。

  殿外猛地一聲巨響。

  有人撞倒了廊下的屏障,接著是高仁厚親兵的怒喝,刀刃交擊聲響成一片。

  皇次子李祤捂住耳朵,往兄長背後縮。

  皇長子李裕也怕,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卻仍伸手去拉他。

  都是還不到十歲的孩子,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早已驚惶得話都說不出來。

  最幼的李禊早已哭啞了,伏在何皇后懷裡一抽一抽,連眼睛也不敢往殿門那邊看。

  李曄停了一下,望著三個孩子。

  他原想教他們騎馬,教他們射箭,等長大了,再教他們如何為君,如何為臣。

  如今李裕還不到十歲,卻已經跟著他逃過了那麼多地方。

  孩子們記得的皇宮,怕是只有關上的門,半夜驟起的馬蹄,以及大人壓著嗓子說話的聲音。

  李曄低下頭,繼續寫。

  「朕躬德薄,承祖宗之位,不能保祖宗之業。任人失當,謀事不臧,致使兵亂日深,生民塗炭。」

  

  「今京師陷賊,宗廟蒙羞,朕死不足惜,獨念四海之民,尚在水火,唐室社稷,不可隨朕俱亡。」

  「皇叔涼王業,忠勇有謀,撫民有方,朕所深倚。」

  「今特進封秦王,授天策上將、天下兵馬大元帥、都督中外諸軍事,節制天下兵馬,總攝朝政,假鉞、璽。」

  「朕以社稷付君,以諸子女托君。朕若不諱,君當承繼大統,嗣皇帝位,興復唐室,毋以謙讓誤天下。」

  「朕諸子皆幼,弱女無依,自此無父,亦將無母。望君念宗親之誼,使得長成,不複流離。」

  「若無才德,守宗藩足矣,毋使天下再為朕一家受亂。」

  「社稷淪喪,多歸朕罪;興復之功,盡待於君!」

  「若能重定山河,殄滅賊子,使耕者安于田,行者安於路,宗廟復有血食,朕雖死,亦無恨」

  「願於九泉之下,賀君成盤庚、光武之業,共見太宗文皇帝於靈前。」

  寫到最後,字已越來越淡。他重新劃開指上的傷口,將末句補足,方才把手按在案邊。

  方才寫「自此無父」時,他還能落指;寫到「亦將無母」,指尖卻停了許久。

  何皇后就在身旁,替他按著絹角,他幾次想回頭,終究沒有回。

  現在字寫完了,他才望向她。她也在看他,沒有說話,只將絹上那一處沾到的灰輕輕拂去。

  李曄忽然想起,平日批閱奏章到夜深,她也是這般在旁坐著,等他擱下筆,再勸他吃些東西。

  那些日子,他總嫌事情太多,總說不忙,明日再說。如今已沒有明日了。

  陸扆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殿中哭聲隨之而起。李曄沒有催他們,只望著那片白絹。

  過去每一道詔書,他總要想是誰肯奉行,誰會藉機邀功,誰又要來逼他改幾個字。

  到了今日,這道詔書總算全是他自己的意思了。

  掌璽內侍跪著將玉璽捧來。李曄親手用印,等血跡稍干,把白絹疊起,與璽匣放在一處。

  「韋卿。」

  韋昭度膝行上前。李曄把血詔遞給他,聲音已有些沙啞。

  「替朕把孩子送到長安。皇叔看見這個,自會知道朕的意思。」

  老宰相沒有接。

  李曄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連卿也不肯?」

  「臣不敢違詔。」韋昭度抬起臉,眼淚還掛在白須上

  「可臣快七十了,兩日沒合眼,走到這裡,腿腳都要靠人攙扶。帶著臣,怕是半路上就得換馬,換人背。陛下要保全皇子,怎能叫臣去拖累?」

  「高卿會照應你。」

  韋昭度搖頭,伸手握住了李曄的袖口。


  「陛下,容臣留一次吧。」

  李曄望著他,嘴唇動了動。

  「臣侍奉三朝,吃了幾十年的俸祿。逢大事,總勸陛下忍一忍,緩一緩,以社稷為重。忍到今日,緩到今日,竟把陛下勸到了這個地步……」

  韋昭度說不下去,喘息片刻,才又道

  「今日陛下不肯再退了,臣若還走,往後在地下見了先帝,拿什麼回話?」

  張濬在旁重重叩首,額頭撞在磚上。

  「陛下,臣也留下。」

  李曄轉頭看他。

  張濬抬起頭來,平日侃侃而談的宰相,此刻眼圈通紅,連牙關都在顫。

  「臣當年談興復,談用兵,自負天下事盡在胸中。陛下信臣,臣卻沒能給陛下掙回一支可用的兵馬。到如今,還得讓陛下親自執劍……」他抹了一把臉

  「臣說了一輩子,今日,總該做一回事。」

  孔緯已經從腰間拔出短劍。

  他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把劍鞘丟開,俯身拜下

  「陛下,臣年老昏聵,不能定亂。到這時候還勸陛下束手就擒,臣說不出口,臣與他們一起留下。」

  三位宰相跪在面前,誰也不肯伸手來接。

  李曄眼中含著淚,忽而低低笑了一聲

  「好啊,到了今日,還有這麼多人肯陪朕。」

  「陸扆」韋昭度忽然回過頭

  「你來接詔。」

  陸扆猛地抬頭:「韋公!」

  「你是翰林學士,掌詔命,天子的意思,你聽得最清楚。到了長安,誰問今日宮中之事,也該由你來說。」

  「我也可以留下!」

  「留下做什麼?」韋昭度的聲音驟然嚴厲

  「再添一具屍首?你還不到五十歲!幾位皇子連宮門都沒獨自出過,去了長安,誰教他們讀書,誰照應他們起居?我們全死在這裡,秦王縱有心安置,朝廷舊事又該向誰問?」

  陸扆張著嘴,淚水直往下落。

  韋昭度的聲音緩了下來

  「陸學士,你我同殿為臣這麼多年。」

  「將來若真有天下重定,告廟的一日,總得有個人,替我們看一眼。那時候,勞你告訴陛下,告訴我們。」

  外面有人高喊,北廊又退了一重。

  李曄把血詔放進陸扆手中,親自合住他的十指。

  「朕的孩子,勞卿照看了。」

  陸扆伏地,哭得說不出話。

  李曄等他叩完頭,便命張格帶著韋昭度之子韋巽、孔瑋之子孔崇弼一同走。

  幾家的子弟都年輕,能騎馬,也熟悉宮中,路上多一人便多一分照應。

  孔崇弼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望向父親。

  孔緯沒有回頭,只把腰間一枚舊佩解下來,塞進他手裡。

  那是孔崇弼小時候就見父親戴著的,邊角早已磨平。

  他們家是聖人之後,這亦是家族信物。

  此番一別,可不僅僅是父子相別,其餘親眷,都還在城中......

  他攥住舊佩,忽然哭得喘不上氣,孔緯這才轉過身,將兒子抱了一下。

  「走吧,記住,你是先聖第四十一世孫!」

  孔崇弼抱住父親不肯鬆手。

  孔緯也抱著他,眼裡的淚沿著鼻側流到兒子肩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硬把他推開,交給張格。

  韋巽不肯離開,被韋昭度強行讓軍士拉走。

  張濬扯住張格,替他把歪了的領口攏好。

  他想說的話太多,到了嘴邊,竟只剩一句

  「到了長安,好好做事。」

  張格一頭叩下去,張濬便背過臉,不再看他。

  何皇后將方才兩歲,最幼的皇子李禊交給一名老內侍,孩子立刻掙紮起來,哭著去抓她的衣袖。

  她又把他抱了回來,貼著臉哄了一會兒,直到李曄伸手來接。

  李曄抱著幼子,覺得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


  他替孩子擦去鼻涕,喚李裕、李祤與兩個女兒到近前。

  長子李裕緊緊抓著他的腰帶,仰頭望著他,眼中儘是驚恐。

  「阿耶……」

  李曄用沒有傷的那隻手撫他的頭

  「你跟陸先生走,路上不要亂跑,要照看好弟弟妹妹。」

  李裕沒有答應,只把他的腰帶攥得更緊了。

  李曄低頭去掰,掰開一根手指,孩子又抓住另一處。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滴在兒子的臉上。

  一名內侍上來,想抱李祤離開。

  孩子驚得往後退,撞在母親腿上,立刻又哭起來。

  何皇后將他摟住,貼著耳朵哄

  「跟著哥哥,陸先生會護著你。路上冷,衣服不要脫。」

  李祤只搖頭,哭著說不去。

  李禊見哥哥哭,也跟著哭,三個孩子擠在她身前,把她的衣裳拉得緊緊的。

  何皇后想替李裕整理領口,手伸到一半,便忍不住捂住了嘴。

  李曄將他們一同攬住,俯下身,在每個孩子額上親了一下。

  女兒抓著他的袖口,他又俯身抱起她,貼了貼那張濕漉漉的小臉,再把她放到地上。

  「聽阿耶的話。」

  何皇后蹲下身,一點點鬆開孩子的手,把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都推到陸扆身旁。

  小公主還在叫阿娘,另一人只哭,不住回頭。陸扆伸手扶住他們,自己也哭得看不清路。

  李曄背過身去,直到那哭聲到了殿後,方才開口

  「高仁厚!」

  高仁厚大步進殿,甲上全是血。他聽見帝命,雙膝落地,卻不肯伸手去接璽匣。

  「臣還能帶陛下殺出去!」

  「朕留在這裡,朱珍才會把兵往這裡調。你帶著他們走,才有活路。」

  「陛下——」

  李曄扶住他的肩,盯著那雙熬紅的眼睛

  「朕知道你有本事。先前沒有兵,沒有糧,朕卻日日問你為何不能破敵,不能救駕。錯不在你。」

  高仁厚咬緊牙關,頸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去了長安,好好輔佐秦王,將來打回洛陽,替朕把今日這口氣掙回來!」

  李曄的手微微用力

  「朕把兒女也交給你,高卿,別叫朕連這點指望也落了空。」

  高仁厚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半晌,喉中才擠出一聲

  「臣領旨!」

  他接過璽匣,抱在胸前起身。

  一名親兵在外候著,要來替他拿,他猛地揮開那人的手,自己將匣子牢牢縛在身上。

  那親兵是跟了他多年的舊卒,先前眼看著將軍入殿,還以為終於要護著天子西行。

  他探頭望了一眼殿中的冕冠,立刻明白了,鼻翼一陣抽動,卻沒敢出聲。

  高仁厚抓著他的肩,將他推向後殿

  「挑最會騎馬的人,護著皇子。你親自帶最小的,便是你死,也不許他落地!」

  親兵用力點頭,轉身時,抬袖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走到殿門處,聽見身後李曄又叫他的名字,高仁厚驟然回頭,李曄朝他點了一下頭。

  高仁厚忽然跪倒,重重叩了三個頭,起身時臉上已全是淚。

  他沒有再看天子,大步奔向北廊。

  姚長奇便在廊口等著。他剛把守軍交給副手,左臂纏著的布又浸透了。

  聽說最後的安排,他沉默片刻,回頭望了望北面,轉身進殿。

  「臣不走了。」

  李曄還未開口,他已叩首道

  「高將軍足以護送。餘下的人總要有人帶著,臣若也走了,這幾處廊道撐不到御駕出去。」

  「長奇,你還年輕。」

  姚長奇笑了一下,嘴角牽動傷處,疼得臉都變了形。

  「臣也捨不得死。起兵那日,還想著事成之後回長安,涼王或許肯重新用臣。可到了今日,再想這些,也太遲了。」


  他抬頭看著李曄,聲音低下來

  「臣從前是個沒出路的書生,輾轉投軍,涼王賞識,才得有今日。後來臣離了涼軍,陛下又肯用臣。臣這一世,就得過這兩番知遇。」

  殿外又響起叫喊,有人在急喚姚將軍。

  姚長奇往外看了一眼,再拜

  「臣已經負過涼王一次。陛下,今日別再趕臣走了。」

  李曄眼裡的淚陡然滾下來。他伸出手,姚長奇卻已起身,向天子深深一揖,提刀出殿。

  「弟兄們!隨我殺上去!」

  那聲怒喝穿過門檻,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

  何皇后走到李曄身邊,替他整了整被孩子扯亂的腰帶。李曄低聲道

  「你也走吧,還來得及。」

  她搖頭,手仍按在帶上:「孩子們已經送走了,我跟著你。」

  李漸榮在旁將天子劍遞來,眼睛紅腫,卻將劍柄捧得穩穩的

  「陛下,妾也留下。」

  李曄接劍時,碰到了她的手。那手冰涼,指尖還在發抖。

  他望著二人,終究沒有再勸,只握住皇后的手,好一會兒才鬆開。

  殿前已經備好了車駕。拉車的馬驚得不住刨地,幾個內侍竭力扯著韁繩。

  韋昭度接過一柄刀,試著提了一下,險些沒握住,便換成短一些的。

  張濬從死去的兵士身上解來一副甲,披到老宰相肩上,孔緯已經站到了車旁。

  李曄走下殿階。

  留在階前的內侍、傷兵與家僕一齊跪下。

  有人只剩一條臂膀,有人拿著裂口的刀,見了天子,仍掙扎著把兵刃舉起來。

  李曄登車,轉身向他們拔劍。

  「願隨朕的,今日隨朕殺賊!」

  階前轟然應諾。

  馬韁鬆開,車輪碾過浸血的磚縫,三位宰相扶著車轅,隨天子向宮門而去。

  身後,何皇后追到階下,喊了一聲

  「陛下!」

  李曄回頭。

  她望著他,想要再說些什麼,眼淚卻先落下來。

  李曄握著劍,向她深深看了一眼,轉過身去。

  御駕越過殿前的煙塵,沖入了喊殺聲中。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