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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託孤傳國

2026-10-14 21:12:23 作者: 理振

  天還未亮,高仁厚已經到了北側內院。

  馬匹牽在牆下,軍士正在檢查鞍帶。

  他親自從全軍中挑出一支數十人精銳,叫各隊軍校分頭準備,先清北面街口,再接御駕出去。

  姚長奇裹傷的布又換過一次,右手握刀不穩,便將刀換到了左手。

  「門上交給我。你帶人打出去。」

  高仁厚看著他的手:「還能撐?」

  「昨日那一下,筋沒斷。」

  姚長奇活動了兩下手指,齜牙一笑,轉身去了門道。

  樓上的軍士已經吃過熱食,有些人整夜未能合眼,扶著弩機打盹。

  一個都頭挨個拍醒,囑咐聽號換防,忽然看見牆外盾牌陸續豎起。

  「梁軍上來了!」

  高仁厚登樓時,第一陣箭已越過垛口。

  昨夜朱珍又從城內各處收攏了人,箭簍也重新裝滿。

  他不肯給宮裡喘息的機會,將弩手分成幾隊,輪流壓住牆頭,親兵掩著撞木直趨門下。

  門上的守卒被迫伏下,探身便有箭到。

  一個弩手剛舉起機弩,肩頭中箭,後退時又絆住同袍,兩個人一同滾下樓梯。

  下面撞聲陡起。

  姚長奇領人抵住門,昨夜換上的粗梁被震得向上一跳,槽邊裂開一道口子。

  幾個軍士死命抱住,仍止不住裂口一點點擴大。

  「搬石頭來!」

  一塊墊梁的石頭剛被推近,門外又是重撞,整根梁猛地彈起,將抱木的軍士壓倒在地。

  門縫張開,外面的槍尖齊齊伸入。

  姚長奇拔刀砍斷一桿槍,吼著催後隊頂上。

  門卻已關不住了,梁兵撞入,幾面長盾合在一處,護著親兵強行推擠。

  昨日守在這裡的老卒倒下了一半,替上來的家僕沒見過這種陣勢,有人槍被夾住,連撒手都忘了,直接被拖到盾前刺死。

  姚長奇連殺兩人,身旁的親兵卻也被槍捅穿。

  他抓住那人的甲帶,想往後拖,腳下一滑,兩人一起撞到牆邊。

  

  「退到第二道!聽我令退!」

  喊聲壓過了慘叫。姚長奇領舊部退入內側門道,利用轉角擋住敵軍,身後潰兵卻已經衝上樓梯。

  「神武門破了!」

  李曄剛到樓下,聞聲便要上去,高仁厚帶親兵奔下來,攔在他面前。

  「陛下,退御前!」

  「朕一退,這些兵還如何守!」

  「姚將軍還在守,陛下若被拿住,臣就是奪回門,也無用了!」

  高仁厚已經顧不得慢慢勸,令親兵舉盾護住,半扶半擁地將李曄帶離門樓。

  身後弩手奉令撤下,有人仍抱著箭簍,有人背起負傷同袍,另一些人連兵器都丟了,沿牆奔逃。

  李曄回頭,看見那面昨日才豎起的旗倒了下來。

  ……

  退到殿區,高仁厚又將兵收住。

  前後還有幾百人,散在各處廊道,真正能聽號列隊的,已少得多。

  他讓軍校沿廊喝令,先將可靠舊卒聚起,堵住進殿的通路,隨後挑兵,仍想再往北打一次。

  一個探路親兵卻在這時奔回,連頭盔都沒了。

  「高公,南邊來了大隊!龍武軍,蔣玄暉親自帶的!」

  高仁厚一把抓住他:「多少?」

  「隊伍從街口一直排到外面,臣看見至少幾個都的旗幟。還有人正往西邊繞!」

  高仁厚鬆開手,立刻另遣人查看西面的備路。

  片刻後,回來的人腹上也帶了傷,依然是壞消息:門外已列弩手,近旁兩條巷道被盾兵堵住,車駕不可能通過。

  北面也傳回消息,梁軍進門之後,一部沿御道來,一部在外層門道設防。

  剩下的縫隙,或許還能讓少數騎士搏命衝過,攜車帶眷卻休想。

  很顯然,蔣玄暉帶著城外大軍殺回來了,梁軍回防速度比他們想像中要快得多。


  現在,恐怕已經無路可走!

  姚長奇遣人來請接防,高仁厚將剛聚起的兵分出一隊,自己走到李曄面前。

  天子站在殿階上,聽完兩個親兵的回報,還看著北邊。

  「明晨再戰,若不成,便走。」

  這句話,是自己昨夜親口說的。

  如今連走也辦不到了。

  「陛下,先入殿。臣再設法。」高仁厚道。

  李曄低下頭,望見高仁厚甲片間的血,忽然問

  「昨日替朕擋箭的人,記下姓名了麼?」

  「記下了。」

  李曄點了點頭,轉身進殿。那道要撫恤軍士的詔書,竟還沒來得及寫。

  ……

  朱珍跟著前隊進了神武門,卻沒敢一路追下去。

  前面還有姚部舊卒,倚著狹窄廊道死守。

  親兵想繞,被牆上的箭射了回來,他叫各隊把奪下的門道守穩,再分兵向殿區逼近。

  蔣玄暉從南面入宮,見著朱珍,終於長出一口氣。

  「帶回近兩千人。佑國軍分得太散,沒等他們。張全義那邊,也送了信。」

  朱珍沒有再問,指向前面

  「收住各門,別放他們上馬。先拿御前!」

  溫韜披著一件借來的甲,跟在後面,見神武門裡全是屍首,腳步不由得慢了。

  昨日神武門接連血戰,雙方總共留下了四五百具屍首,殘肢斷甲,幾乎是血流成河。

  他肩上的傷整夜作痛,越看這些死人,越想起昨日刀鋒掠過脖頸的寒意。

  但天子還沒拿到。

  只要這個人還能開口,自己與蔣玄暉便都是他詔書里要誅的逆臣。

  到了眼下,整個洛陽城都知道了政變的消息,雙方已然沒有了半點迴旋餘地。

  唯一的期望,就是儘可能把天子從高仁厚手中奪過來,然後把所有鍋全部扣在陸扆、高仁厚、姚長奇等人身上。

  唯有如此,他溫韜才能向梁王有交代。

  溫韜指著宮圖,替軍校認出一條側道。

  梁軍依圖前進,撞開值房,將擋路的雜物點燃。

  火沿著乾燥的木檐攀上,逼得廊下守卒退出,另幾處也燃起火,濃煙向殿區壓來。

  宮人從門裡奔出,抱著衣物、食盒,在刀槍間哭喊。

  一個軍校喝令不許亂跑,揮刀砍倒一人,餘下的又倉皇縮回。

  門外有殺聲,門內也不再是安穩地方。

  ……

  白綾掛上殿梁時,李曄一直仰頭看著。

  一個老內侍跪在腳下,哭得渾身發抖,幾次都沒能將凳子扶穩。

  何皇后剛趕來,看見這東西,臉色頓時白了。

  「陛下……」

  李曄沒有回頭。

  「朕不能再讓他們拿住了。」

  昨日還站在門上叫軍士奉詔,今日若又被押回御座,朱溫會讓他寫什麼,他已經想得到。

  高仁厚、姚長奇謀逆,陸扆等臣矯詔,宮中死掉的人都是自取其禍,再將活著的逐個拖出去殺。

  最後還要用朕的璽。

  李曄伸手扶住凳子,老內侍號哭著抱住他的腿。

  他被哭聲驚得低頭,見那人額角一道傷,血已經幹了,頭髮黏在一起。

  昨日這老人還在樓上替自己遞水,眼見箭落,卻連跑都不敢跑。

  李曄緩緩鬆開了凳子。

  殿側劍架上,天子佩劍仍在。

  那是今晨取來備御駕西行的,劍鞘已經擦淨,只等他出宮。

  乃是當年憲宗皇帝留下來的寶物。

  他忽然走過去,取下劍,轉身揮刃。

  白綾從樑上落下,輕飄飄覆在凳邊。

  「召諸臣來。」

  老內侍抬起滿是淚的臉。

  李曄握著劍,聲音漸漸穩住。


  「朕是太宗文皇帝的子嗣,朕的祖宗是馬上取的天下,到了朕這裡,還未見著賊人,便先躲在梁下吊死麼!」

  何皇后捂住口,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

  陸扆等人趕到時,高仁厚還在安排守殿。

  姚長奇帶兵頂住內側廊道,離不得人,只使親兵來報:尚能守,請陛下速作處置。

  高仁厚進殿,先看見落在地上的白綾,臉色驟變,俯身便拜。

  「陛下,臣還有一策!」

  李曄叫他起來。

  「御駕車馬尚在。可擇一人披御服,領儀衛向南沖。朱珍見車駕,必來追截。陛下換常服,臣領精騎護陛下從北面殺出,尚有一線生機!」

  殿中幾個人立刻抬頭,陸扆更是往前走了一步。

  李曄也看向高仁厚。他知道這將領沒有騙自己,北面已有戰馬,還有敢戰的舊卒。

  若只護少數人,也許真能衝出去。

  「皇子呢?」

  「盡力同行。」

  「諸臣、傷兵呢?」

  高仁厚停了片刻:「臣先護陛下。」

  李曄望著他,半晌,輕輕搖頭。

  「不必了。」

  「陛下!」

  「將軍的心,朕知道。」

  李曄伸手按住他的肩

  「可你帶著朕出去,朱珍發現車裡是假的,還會放過咱們麼?你這點殘兵,要護著朕,一路又能護到哪裡?」

  高仁厚還要說,李曄卻轉向諸臣。

  「朕剛繼位時,也想過做一番事業。」

  張濬聽見這句,喉頭忽然發緊。

  「那時朕以為,整一整禁軍,擇幾個能臣,再發幾道詔,天下總會回到朝廷手裡。諸鎮既受唐家官爵,豈能當真不認朕?」

  李曄笑了一下,笑意很快便沒了。

  「後來誰來了,誰便能叫朕走。李茂貞,韓建,朱溫……朕讓卿等擬罪己詔,殺輔臣,認過失,只求留住這一點社稷。結果呢?」

  張濬伏地,聲音哽住

  「臣謀國無狀,累陛下……」

  他記得李曄初登位時,怎樣看著殿下群臣。那時候君臣都年輕些,說起中興,沒有誰覺得只是空話。

  若朝廷真能整軍,真能收賦,誰願意把詔書送到諸鎮,請他們賞臉奉行?

  可一場敗仗便能失掉兵,一次逼宮便能殺掉宰相,朝堂上議定的事,到軍營里竟抵不過一個都頭的口令。

  張濬幾次想把局面扳回來,越急,越失算,到如今,連自己的兒子也要拿命來填,還要連累君父!

  「起來!」

  李曄的聲音忽然高了。

  「到了如今,還要讓你們替朕認罪麼!朕是天子,天下弄到這般田地,朕難道沒有錯?」

  殿中頓時靜下去,只剩幾個內侍低低的哭聲。

  外面奔進一名軍士,報側廊又失一段,姚長奇已經退守下一道。

  梁軍攻入宮門後,混亂之中,很快就有幾處火起,煙霧瀰漫在紫微宮中。

  高仁厚立刻轉身傳令,將殿前預備的幾個人送過去,又命餘人搬案堵住小門。

  李曄等他安排完,才繼續說。

  「這幾個月,朕也想過。既然無兵無地,朝命出不了宮門,朕究竟拿什麼中興?」

  孔緯抬頭道:「陛下,今日軍士肯奉詔,朝廷人心尚在!」

  「是,朕昨日也這麼想。」

  李曄眼裡忽然有了淚。

  「昨日門一開,朕以為還有機會。朕是真想贏!可......朕......大唐,已經沒有機會了!」

  說到此處,李曄已經是哽咽。

  陸扆低下頭,淚水落在衣襟上。

  「如今敗了,朕還能再試幾次?再跑出去,等人給朕找一處宮,添幾隊守兵,然後又看著別人的臉色,充為傀儡?」

  李曄望著陸扆,聲音低了些。


  「逃去涼王處,皇叔未必有害朕的心。可朕的朝廷沒有自己的兵,沒有自己的錢糧,終究事事要由他辦。遇到軍國大事,究竟聽朕,還是聽他?讓他為難,也讓天下再爭一回。」

  「朕不想做漢獻帝了,實在是不想了......」

  韋昭度已經聽出了些意思,臉色漸漸變了。

  「陛下……」

  殿後又傳來孩子的哭聲。何皇后讓內侍將幾個孩子帶近,最小的一個驚得抱著她不放。

  李曄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頭,手掌上的血污沾在發上,他忙用袖子擦,卻又擦不淨。

  何皇后接過他的手,取布替他拭去。

  李曄看著她,眼淚終於滾下來了。

  「朕捨不得。」

  何皇后沒有問他捨不得什麼,只緊緊握著那隻手。

  李曄站了片刻,轉身看向諸臣。

  「可大唐不能只剩朕一家人。」

  幾位老臣一起伏下。

  「涼王也是太宗子孫。他能定關隴,下西川,安民整軍。若他將來掃平諸鎮,讓天下重新有個朝廷,起碼宗廟尚能為我李氏所祀!」

  李曄把劍立在身前,抬起頭。

  「朕守不住,便交給守得住的人!朕也好,朕的兒子也好,不要再讓天下陪著受罪了……」

  「既有豪傑能復河山,而救萬民者。」

  「自當取河山自用,為萬民之主!」

  韋昭度伏在地上,肩頭已經抖了起來。

  孔緯睜著眼,淚沿著皺紋流下,張濬掩面,無聲地叩了一下頭。

  李曄看著他們,又擦去臉上的淚。

  「朕今日不走了。起兵便是要再爭一回,敗了,也得讓後人知道,我太宗皇帝櫛風沐雨,創此偉業,哪怕到了末路,尚能有天子,肯親自向賊人拔劍!」

  「朕比不上祖宗,總不能連高貴鄉公也不如!」

  外面的殺聲又近了一些。

  他轉向何皇后。

  「替朕取冕服來。」

  ……

  何皇后與昭儀李漸榮一同替他更衣。

  染血的常服脫下,玄衣纁裳一層層穿上。

  何皇后替他束帶,手抖得幾次都沒系好,李曄便自己按住帶端,讓她慢慢來。

  李漸榮端水替他擦臉。擦到鬢角,布上又有血,她看著那道傷,突然哽咽,連話都說不出來。

  李曄抬手接過布,自己擦了一下。

  「別哭得看不清。替朕戴好。」

  冕冠戴上,旒珠在眼前輕輕搖動。

  諸臣抬頭,望見李曄站在殿階前,忽然又像從前朝會時那樣,俯身拜了下去。

  殿外是亂軍,殿內仍是天子。

  李曄令掌璽內侍取來玉璽。

  那人捧著匣子近前,腕上還帶著避亂時劃出的傷,匣蓋打開,他便跪在案邊不敢起。

  李曄從冕服內襯割下一角,鋪在案上,隨後劃開手指。

  陸扆趕忙近前取筆,卻被他叫住。

  「陸卿,靠近些。」

  陸扆跪到案前。

  「朕寫什麼,你看清楚。」

  李曄將指尖按上白絹,殿外刀槍相擊,孩子的哭聲已經被皇后輕輕壓下。

  血沿著指腹滴落,他一筆一筆,親手寫下此生最後一詔。

  開頭四個字,猩紅模糊,卻也一划一頓,讓人心驚膽戰

  「朕躬德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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