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在地上,沒有人去撿。
朱珍盯著車欄,方才還在揮劍的天子軟倒在那裡,冠上的旒珠垂在老內侍臂間。
那內侍仍拿袖子替李曄擦血。
「去找醫官。」
蔣玄暉說了一句,無人應聲。
他猛地轉頭,抓住身旁軍士
「聾了?找醫官來!」
軍士踉蹌著跑開。御駕旁的兵士紛紛往後退,有人撞到死屍,跌坐在血泊里,爬起來時連刀都不要了。
朱珍終於彎腰,把自己的刀撿起來。刀柄上儘是汗,他換了兩次手,才握穩。
兩名軍士拖來那個放弩的人。那人雙腿不能走,被拖到車旁便跪倒,嘴裡不住喊
「小人射的是持槍的!將軍,小人沒有射天子!」
他仰著臉,盼朱珍說句話。
朱珍望了他一眼,竟覺得那張灰白的臉和自己沒有什麼分別,猛地轉過頭去。
「捆起來,看住!不許私下問訊!」
他見過太多死人。方才門前的屍體堆得幾乎無處下腳,他也沒有半分遲疑。
可車上這個人死了,他竟連下一道命令都想不出來。
昨日給朱溫的奏報里,他還說宮中雖有異動,諸軍足可彈壓。
這句話忽然在腦中翻出來,朱珍的心中狠狠一抽。
「抬下去。」
他抹了一把臉
「抬到東邊偏殿,取帷帳來圍住,別讓人看到!」
幾名親兵上前,老內侍抱著李曄不鬆手,被扯開時,突然嚎啕起來
「陛下啊!」
那一聲哭驚得朱珍肩膀一顫。
他正要喝止,周圍竟又有兩人跟著跪下了。
「都起來!誰敢擅離軍伍,軍法從事!」
兵士們勉強站起,沒人敢再看他。
朱珍扯住還在望著車駕的蔣玄暉,拖到一旁,幾乎把臉貼到他面前。
「皇子呢?」
蔣玄暉嘴唇發白
「在……在後殿。」
「那還不去找!先把皇子接出來!」
蔣玄暉望著他,像沒聽懂。朱珍恨不得一拳打上去,壓著聲音道
「天子已經沒了,總得有人承繼!找著皇子,先不舉喪,等元帥回來處置。今日是高、姚作亂,諸相附逆,天子陷在兵亂之中——你懂不懂?」
蔣玄暉眼睛動了一下。
「可這麼多人都看見……」
「那你還想怎樣!站在這裡等死?」
朱珍猛地推開他
「去找人!我即刻遣使報大王!」
蔣玄暉總算邁開了腿。
先前回頭看見後殿起火,他只顧催兵圍住御駕;此刻再奔過去,火已越過屋脊,半邊天空都被煙遮住了。
他叫人提水,又催斧手去拆側門。兩個兵士裹著濕布衝進去,才走了幾步便退出來,眉毛燒焦,咳得站不住。
蔣玄暉抓起一柄斧,自己劈了兩下,殿內忽然轟隆一聲,一根橫樑砸落,火星撲了滿臉。
眾人扯著他往後退,他仍不肯松斧。
「裡面有人!皇子還在裡面!」
一名軍將從側廊拖來個宮人。
那女子披頭散髮,半幅裙裾燒掉,見了蔣玄暉便往地上縮。
「皇后呢?幾位皇子呢?」
她哆嗦著不肯說。蔣玄暉抓住她的肩,搖了兩下,女子終於哭出聲來
「皇后飲了酒……昭儀也飲了,奴婢走時,殿裡已經……」
「孩子呢!」
「先前帶走了,往北面……奴婢不知道,不知道!」
蔣玄暉鬆開手,女子癱倒在地。
他立刻撲向未燒的寢舍,命人逐間搜尋。
床帳掀開,箱櫃打開,連屏風後的空處也不肯放過。
一名軍士拿來一件小袍,他接過去,認得那是李禊平日穿的,袖口還縫著一道新線。
衣裳在,人不在。
蔣玄暉將小袍扔回去,聲音已啞
「接著找!」
溫韜趕來時,先看見了廊下張濬的屍體。
甲衣已被解開,宰相仰臥在地,胸前全是血。
再往前,是孔緯,韋昭度放在一領蓆子上,白須沒有拭淨,眼睛也還未合。
溫韜腳下一頓。
他方才在城中奉朱珍的令,帶人巡視諸門,彈壓街巷。崔胤等其他公卿人的宅門都派了兵看守,宮外也漸漸安定,他還以為朱珍終究壓住了這場變亂。
「天子呢?」
朱珍沒有答,抬手指了一下偏殿。
溫韜走進去,才看見帳下那頂冕冠,便站住了。
他望著李曄胸前的箭杆,喉結滾了兩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問
「醫官可曾來過?」
「來過了。」
「還有沒有……」
朱珍一把將他扯出殿門
「死了!聽明白了沒有!」
溫韜靠到廊柱上,膝頭軟得幾乎站不住。
前些日子,他還在御前逼李曄改詔,看著天子壓住怒氣,心中頗為得意。
一個天下至尊,也只能任自己擺布,梁軍中再無人敢輕看他。
如今那個人躺在那裡,不會再看他,不會再罵他。
可朱溫哪兒怎麼辦......
「皇子尚未找到。」
蔣玄暉從後面趕來,臉上燙出幾道水泡
「皇后飲毒,後殿也燒了。」
溫韜猛地抬頭。
「西門!」
朱珍盯住他:「什麼西門?」
「半個多時辰前,西門守將來報,有數十騎謊稱出城催援,拿著軍將令牌,趁開門時沖了出去。其中……其中有小兒。」
朱珍一步逼近
「為何不早報!」
「我已遣人追查!當時只道是官員帶家眷外逃,誰知道竟是……」溫韜說到這裡,忽又望了一眼地上的三位宰相
「他們都在這裡。崔胤等也未出宅,那些人……」
朱珍不再聽,轉頭便叫親兵
「追!沿西路傳令,各處軍寨都給我查!再搜高仁厚、姚長奇,活的死的,都要找出來!」
親兵才去,神武門那邊已有人跑來,說姚長奇找著了,還剩一口氣。
三人趕到門下,斷門板旁橫著一堆屍體,軍士剛把上面的兩人拖開,露出姚長奇半張臉。
他肩上的甲裂了,腿里仍扎著半截矛,血凝在鼻側,嘴唇灰白。
朱珍蹲下去,抓住他的襟口
「高仁厚呢?皇子去了哪裡?」
姚長奇的眼皮動了動,目光先落在刀上,再緩緩移到朱珍臉上。
「陛下……呢?」
朱珍沒答,蔣玄暉在旁偏開了臉。
姚長奇忽然笑了一聲,血從嘴角湧出來。
他喘了許久,才又笑,肩頭跟著抽動,疼得額上汗珠一顆顆往下滾。
「問你皇子去了哪裡!」朱珍捏住他的下頜。
「走了。」
「哪條路?何處接應?」
「不知道。」
朱珍一拳打在他臉上。
姚長奇的頭撞回門板,片刻後,竟又費力地轉過來,望著那三張臉,眼裡儘是譏誚。
「早走遠了……」
溫韜忍不住俯身
「你說出來,尚可留你性命。」
姚長奇看了他一眼,笑得咳了起來。
「殺了天子……還想拿我們幾個死人抵罪?」他舔了舔唇邊的血
「你家梁王,總得給天下……一個交代。」
朱珍的手僵了一瞬。
姚長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過蔣玄暉、溫韜同樣蒼白的臉。
「你們幾人的三族……夠不夠?」
朱珍猛地站起,拔出了刀。
刀刃上的光晃得姚長奇眼前發白。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頭頂的煙塵竟淡了,日光照在宮牆上,暖融融的。
他想起德靜縣那個午後,已經隔了十餘年。
他與霍興站在一起,身後是兩隊衣甲不齊的雜牌兵。
王賀把這些人打發給了新來的副將,命他去討党項。
營里的老兵都說,這是故意要叫那個年輕人送死。
姚長奇心裡也沒底,他是個讀過幾卷書的落魄人,投軍求條出路,卻總被人當作可以隨手撥來撥去的雜兵。
年輕副將走近,沒有問為何人少,只停在他面前。
「你叫什麼?」
「姚長奇。」
他報了鄉里,對方點點頭,又問了霍興。
旁邊一個年輕漢子提著刀,另一個抱著長槊,都望著他們笑。
那是符存審和楊師厚。
李業拍了拍他的肩
「既到了這裡,往後便是弟兄,把人帶上,隨我走。」
姚長奇想答應,喉嚨里卻像堵住了。
他伸手想抓住那隻手,日光忽然一晃,耳畔響起馬蹄聲。
被焚毀的咸陽橋前,塵土卷上天空。
他騎著戰馬,前後全是往前沖的人,手裡的刀震得發麻。
遠處將旗越過敵陣,軍使已經殺進去了,自己還被人馬擠在後頭。
「姚長奇!愣著做什麼!」
秦彥回頭沖他大喊,李弘義從另一側催馬過去,長槊上還滴著血。
「快跟上軍使!」
他趕忙夾緊馬腹,前面的人忽然歡呼起來,有人喊黃揆授首,有人高舉刀槍,高呼效節軍萬勝。
喊聲一陣壓過一陣。
李業的將旗就在前面,符存審、楊師厚也在,都是如此年輕,隱約還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霍興也在前面,回頭沖他揮了一下刀,他也舉刀去應,胸口熱得像有一團火,連喊出的聲音都變了調。
他催馬追過去,前面的弟兄讓開半匹馬的位置,笑罵他來得太慢。
他也笑,臉上濺著敵人的血,馬背上的陽光刺得眼睛發疼。
姚長奇張開嘴,想喊他們等等自己。
朱珍的刀落下了。
身子已不能動,馬蹄聲卻仍往前去,他拼命催馬,只覺得自己落得太遠。
……
朱珍在屍體身上擦了刀,猛地回頭,揪住溫韜的衣領。
「都是你!」
溫韜被拖得往前一栽,領口勒住了脖子。
「廢立!伊尹!霍光!」朱珍每說一個字,手便往上提一分
「你這張嘴若不蠱惑大王,何至於今日!」
溫韜咳得臉漲紅,雙手扳住他的腕子,忽然也怒了。
「我獻策,難道你沒領兵?城門是誰看守,宮門是誰攻破的!殺了我,你便能向大王交代?」
蔣玄暉撲來扯朱珍的手
「先追人!再晚,真什麼也追不回來了!」
朱珍喘了幾口粗氣,終於鬆開。
溫韜扶著柱子咳嗽,眼淚與鼻涕一起流下來,方才那點怒氣退去,他又怕得渾身發冷。
親兵已經備好快馬,等著送報。
朱珍催他擬書,溫韜取來筆紙,蹲在廊下寫,第一行竟連著寫錯兩個字。
「高仁厚、姚長奇,交通諸相,挾主作亂……」
他停住筆,往偏殿看了一眼。
蔣玄暉催他:「接著寫!」
溫韜低下頭,寫下天子於兵亂中不幸崩逝,御胄正在尋訪,請大王即速遣人處置。
寫完,他把紙遞給朱珍,手指仍抖,朱珍看過,封好交給親兵,咬牙叮囑,不許耽擱一刻。
急使走了,宮門重新排上軍士。有人收斂屍身,有人提水滅火,街上卻已漸漸傳開了天子被殺的消息。
禁軍喝止一處,另一處又有哭聲,朱珍聽見,臉色愈發難看。
一個內侍被軍士帶過來,膝行到廊下。
「掌璽的已死,存璽處也查過了……」
蔣玄暉猛地轉頭:「玉璽呢?」
那人伏下去:「不見了。」
朱珍一把搶過名冊,翻了兩頁,又扔回去
「都找遍了?」
「找遍了。」
溫韜靠著柱子,半晌才擠出一句:「他們恐怕……還帶著詔命。」
朱珍望著北面的門洞,那裡血流未乾。
他忽然很想把姚長奇再拖起來,問清楚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自己。
可門板旁的人已經死透,追出去的馬蹄聲也聽不見了。
張全義入城時,日色已被煙遮得發暗。
他奉命督糧,得到蔣玄暉的急信便帶兵往回趕。
沿途還想,宮中兵變,朱珍手裡有數千兵,總不至於壓不住。
進了坊門,迎面卻是一車屍體,車輪在街上拖出兩道血痕。
他勒住馬,問軍士宮裡怎樣,軍士認得他,卻只低下頭,不敢答。
坊牆下蹲著幾個婦人,聽見他的聲音,一人抬頭問
「使君,天子真叫殺了?」
張全義臉色驟變,隨從要喝止,那婦人卻已掩著臉哭起來,旁邊的人也跟著哭。
他還未見宮中的人,街上竟已經在哭天子了。
張全義心裡一沉,催馬直奔宮城。
一名隨從牽來備馬,見他急得韁繩都扯亂,忙伸手替他勒住馬。
他嫌那人慢,揮開了手,自己一勒,馬便往前躥去。
可越近宮門,道上哭聲越多,到了門下,他已不敢再問。
等看到偏殿裡的冕冠,他腳下忽然發軟,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
朱珍將事情說了,越說聲音越低。
張全義先問皇子,再問玉璽,聽完,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了許久。
洛陽亂後,他一處處招回百姓,一畝畝恢復田地,剛見坊市重新有了人,朝廷也遷來了。
他原想著有了天子,城池便能漸漸恢復舊日氣象,自己依著朱溫,也算條安穩的出路。
眼下天子、皇后、宰相橫死在宮中,皇子和玉璽也不見了。
這個好不容易搭起來的洛陽朝廷,只剩血污與燒塌的樑柱。
他望向面前的三個人,嘴唇顫了幾下,心如死灰,只得含淚仰天長嘆。
「合九州之銅鐵,也難鑄成此等彌天大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