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剛停,馬蹄踩過薄薄的白,露出下面凍硬的泥。
陝州東面五十里,十餘名隴右騎兵沿山腳緩緩搜索。
大營在城西,他們天不亮便繞過城池,奉命查探洛陽來的道路。
昨日潼關送來的消息還說天子重掌宮禁,命涼軍東出勤王。
張歸厚接報後,從華州待援的三千騎兵中領兩千人出關,留下千騎後應,自己駐營監視陝州,又將報信使者送往長安。
隊官這一路都在想,會不會遇上天子的先導。
先看到的卻是一匹無人騎的馬。
那馬鞍歪了,韁繩拖在地上,鼻孔里呼出的白氣斷斷續續。
隊官抬手止住眾人,撥馬登上坡頭,便見下面荒溝里臥著幾個人,還有更多人縮在背風的土坎下。
一個披甲漢子看見他們,掙扎著起來,拔出了刀。
隊官立刻舉弓,卻見他握刀的手抖得厲害,刀尖幾乎抬不起來。
「什麼人?」
土坎後又有人起身,刀槍露出,卻沒有人上前。
隊官望見其中有個孩子,裹著一件大人的披風,半張臉埋在領口裡。
「隴右軍踏白都,奉張軍使之命巡哨!」他提高聲音
「報個名來!」
一個滿頭白髮的中年儒士扶著土壁站起,走了兩步,險些跌倒。
旁邊的年輕人扶住他,他抬頭看著馬上的騎兵,嘴唇動了好幾下,才說出話。
「我是陸扆。」
隊官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已經接著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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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翰林學士,知制誥,陸扆!」
「你們是洛陽來的......」
不過四十五歲,卻已經一夜白頭的陸扆點頭,眼淚忽然滾下來。
他側身指了指背
「三位皇子在此,德王裕,還有李祤、李禊……兩位公主也在。煩你,快送我們見張將軍。」
隊官望著那幾個孩子,半晌沒動。
陸扆說得那麼明白,他卻仍覺得自己聽錯了。
一個小男孩見他近前,驚得往老卒懷裡鑽,嘴裡只叫阿娘。
那老卒肩上傷口裂了,仍用沒有傷的手將孩子護住。
隊官猛地跪下,身後的騎兵也紛紛下馬。
可跪到地上,他才發現,孩子們連看都不敢看他們。
他趕忙起身,解下自己的披風,招呼同伴取水、取乾糧,又遣兩騎先回報營中。
干餅凍得硬,他掰成小塊,想遞過去,孩子卻縮著不接。
陸扆替他接來,用水泡軟,餵到孩子嘴邊,手抖得水灑了一半。
直到此刻,坡下那個一直未動的披甲人,才撐著長槊站起來。
「有多少人?」
「前面大營,兩千騎。」
高仁厚望著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親兵來扶,他沒有推開,只低聲說
「走,到營里去。」
張歸厚得到報信,連外袍都沒披好便出了帳。
起初他還喝問是不是認錯人,聽見陸扆、高仁厚的名字,才讓人備馬,親自迎出營外。
對面數十人牽著馬走來,甲冑破損,官袍撕裂,幾個孩子被抱在鞍上,誰也沒有先導儀仗。
張歸厚一眼看見高仁厚,勒馬下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高將軍!御駕在哪裡?」
高仁厚沒有答,抬手指了指身後的孩子。
張歸厚轉過臉,跪下行禮。
李裕被陸扆抱下馬,腳才沾地就往他身邊靠,攥著那截已經破了的衣袖。
張歸厚看見孩子手上的血,以為受了傷,忙問醫官。
「不是他的血。」陸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勞你先安置。」
張歸厚連忙命人騰帳、燒水。
高仁厚忽然扯住他,力氣大得讓他吃了一驚。
「別走,先接這個。」
縛在甲內的璽匣被解下來。
繩索勒進了傷口,親兵想幫忙,高仁厚卻仍自己解,解到最後一個結,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便低頭用牙咬開。
他將匣子遞到張歸厚手裡,掌心全是血。
「傳國玉璽。」
張歸厚的胳膊猛地一沉。
他抬頭看高仁厚,又去看陸扆,後者已經從貼身衣內取出一片折好的白絹。
「陛下親書,須呈大王。」
絹角展開,血色已經發暗,最上面四個字仍看得分明。
朕躬德薄。
張歸厚接過去,嘴唇張開,竟不知道該問什麼。
高仁厚看著他把絹收好,又望了一眼正在往營中走的孩子,終於鬆開手。
「高將軍?」
那人沒有應,身子忽然往前一傾。
張歸厚趕忙抱住,親兵也撲上來,這才發現高仁厚甲下的布早已浸透,背側一道傷口裂著,血仍在滲。
「醫官!快叫醫官!」
親兵抬著高仁厚入帳。一個老卒蹲在門外,望著帳簾,突然捂住臉哭起來。
一路上將軍勒令不許停,他們連受傷也不敢多說,走到這裡,看見他倒下,才敢把這口氣吐出來。
張歸厚站在原地,璽匣抱在臂間,血詔攥在手裡,手背一陣陣發冷。
兩日前出關,他想的是能否搶在梁軍回師前接住天子。
如今人還沒有見到,玉璽竟已經到了自己手上。
他猛地轉頭
「收帳!備馬!全軍回關!」
副將愕然:「將軍,洛陽那邊……」
「留哨騎繼續探!這裡挨著梁軍城池,幾位殿下不能留在這裡!」
軍中頓時忙起來,張歸厚把陸扆請入帳中,想問清經過。
陸扆坐下時,身子仍不住顫,喝了幾口熱水,才把宮中訣別斷斷續續說出來。
說到韋昭度留下,張歸厚不由得望向韋巽。
年輕人守在帳外,聽見父親的名字,忽然背過身去。
張格手臂上的布還沒解開,血與衣袖粘在一起,他卻像不知道疼,只低著頭。
「陛下親自出去,引住賊兵,讓我們從北面走。」陸扆捂住眼睛
「高將軍想回頭,殿下還在馬上,追兵又來了……只能走。」
張歸厚喉嚨發緊。
「陛下現在……」
陸扆搖頭,他離宮時,最後聽見的還是天子的呼聲,此後便只有一路逃亡。
他不敢說已死,也不敢再說尚有生望。
近午時,營外又來了兩騎。
來人帶著侍從右司憑驗,馬已累得鼻中出血。
張歸厚屏退左右,拆開密報,上面寫得很短
天子於宮中戰鬥時中弩崩逝,韋昭度、張濬、孔緯皆死,梁軍封鎖宮禁,正追尋皇子,末尾附著核驗。
宮門附近的骨幹親見御駕倒下,另一路消息也已確認御體被移入偏殿。
張歸厚看完,把密報按在案上,陸扆望著他的臉,原本撐著杯子的手漸漸鬆了。
「是……是不是?」
張歸厚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杯子跌落,陸扆兩手撐住膝蓋,先是低下頭,隨即伏在案邊,哭得肩背一陣陣抽動。
「陛下……」
帳外幾個年輕人聽見,張格猛地掀簾進來,望見二人的模樣,腳便停在門檻上。
韋巽、孔崇弼跟在後面,誰也沒有再問。
隔帳的李禊聽見哭聲,又驚醒了,叫著阿娘。
老卒將他抱起來,拍著背哄,自己的眼淚卻滴到了孩子頭上。
當日下午,騎軍繞開陝州,西歸潼關。
張歸厚把最好的馬撥給護送者,沿途輪換,逢背風處短歇,給孩子吃些熱食。
傷者實在撐不住,便由兩名騎士左右護著。
軍伍拖得比來時長,速度也慢,他卻沒有再催,只不斷向前後派人,防備梁軍追騎。
次日入關,看見潼關城頭的涼軍旗幟,陸扆仰起臉,淚又落下來。
李裕被抱著經過門洞,攥住他的袖子。
隊伍繼續西行,在華州安置下來。張歸厚將兵馬交給副將,調當地醫官入營,命人嚴守住處。
高仁厚與陸扆等人皆須休養,幾個孩子更不能再跟著徹夜趕路。
等醫官說高仁厚暫能穩住,張歸厚才挑出二百牙兵,攜璽匣、血詔與密報,換馬向長安急馳。
……
李業案前鋪著一份蜀中的缺官冊。
蕭頃指到末尾一縣,旁邊連著幾處都是空白
「城已接了,縣令暫攝,縣丞、主簿俱缺。戶籍還在當地大姓手裡,稅簿是舊吏保管。」
李業翻過一頁,又是相似的情形。
一年之內,關中、蜀中歸入治下,多了二三十州、近兩百縣。
州縣官署所需的人,涼國舊吏只填上約四分之一,留用李茂貞、韓建、陳敬瑄諸部舊官又占四分之一,餘下近半職位還靠兼攝,或根本無人。
「軍將不能總兼著。」
李業放下冊子
「駐軍一走,衙門的事還是那些大姓說了算,先把人補上。」
蕭頃將擬好的條目呈來。舊官先驗官身,考吏事,查任內操守;可用者留,不可用者罷。
敬翔隨即道
「留用也須換任。他在舊縣做了太久,親故滿縣,再給一紙新告身,百姓眼中,不過是換了節帥。」
「可以調。」蕭頃點頭
「但舊簿須交清,尤其底下經手簿籍的人,驟然全換,賦稅戶口恐怕更理不清。」
李業劃下兩處
「分批交接,不能因人手不夠,便讓他們永遠坐在原處。」
舊官之外,今年擬先辦特別制科。
避亂入蜀的士子、失去舊任的前資官,皆可應試,分博學、錢穀、刑名、民政四科,先取一百至兩百人急用。
司空圖看了科目,撫須道:「經史、律令,皆有成法。錢穀、民政,如何試?」
蕭頃答
「給倉簿,令其核算出入;給一縣戶口、田畝之數,問賦稅如何征,災年如何減。刑名則以疑案試判,民政問水利、賑濟。」
司空圖點了點頭,又道
「如此甚好。只是讀書明理,亦不能舍,若能算盡一縣錢糧,卻不知何者當取、何者不當取,反更易為害。」
「司空先生說的是。」李業道
「經義不廢,吏事也要問。」
有唐取士,明經、進士是按年舉行的常科;天子臨時詔設、別求人才的,則稱制舉。
蕭頃所擬,便是參照制舉增設急需的科目,章程與奏請一併備好。
正式詔命未下前,可先招人試才,由王府量材署用。
常科也不能停,明年須在長安取士,今年先從隴右、關中、蜀中組織州縣貢試,選送應舉者。
李業把擬稿看了一遍,指著末頁道:「這兩處,都加上糊名、謄錄。」
蕭頃已知他的意思,答應另定規程。
司空圖卻仍有疑慮
「謄錄之人若抄錯,恐傷考生。」
「謄錄、校對,各用一人,原卷封存。」李業道
「姓名遮住,筆跡也換掉。平日誰舉薦了誰,考官可以知道,應試時不許據此定高下。」
敬翔接道
「取了之後,也須避本貫。蜀中大姓子弟多能讀書,若考取了,仍授本縣,費這一番工夫,倒替他們把官位坐穩了。」
蕭頃笑了一下:「敬先生把後面的關節也想到了。」
「那裡戶口、田地多。」敬翔望著缺官冊
「有了官名,再自成一體,朝廷想取回,便難了。」
李業將這條也記下,翻到重建學校處。
張承業已核過舊學田與開支,主張先修尚能使用的學舍,聘避亂學人,不急著處處新建。
經學之外,兼授書算、律令,為州縣養些能用的人。
「今年取這一兩百人,尚是收舊日之才。」司空圖道
「往後年年有人可取,須從這裡做起。」
李業點頭,正要讓蕭頃將奏稿重新謄清,門外腳步忽急。
趙岳奔進來,甲上的銅葉還在相擊。
「大王,張兵馬使回來了!」
李業抬頭
「歸厚?不是在潼關一線?」
「連夜趕回來的,帶著牙兵,說有十萬火急的事,人已在外候著,先呈這封札子。」
敬翔起身。張歸厚奉命東出,才走幾日便這樣回來,十有八九是洛陽有變。
他望向趙岳,對方也搖頭,只把封札遞到案上。
李業拆開。
紙上第一行,寫著天子崩逝。
他看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下邊是韋昭度、張濬、孔緯隕難,三位皇子已護入華州,玉璽與天子親書遺詔皆在。
李業扶住案沿,慢慢站了起來。
敬翔見他面色不對,忙近前一步:「大王,潼關出了何事?」
李業沒有答,他似乎想越過案子,往門外去,手卻仍撐在案邊,紙從指間滑落。
「大王!」
敬翔伸手時,李業的身子已經晃了下去。
蕭頃從另一邊撲來,兩人一起扶住,才沒讓他撞在地上。
趙岳扭頭奔向門外,喊醫官的聲音驚動了整條廊道。
司空圖站起來,望著案下那張紙,臉色一點點變了。
李業被扶到榻上,過了片刻,才緩緩睜眼。
敬翔俯身喚他,他目光在眾人臉上停了一下,眼淚忽然湧出來,順著鬢角落進枕間。
他伸手抓住敬翔的袖子,嘴唇顫了許久,終於說出一句話。
「陛下崩了!」
蕭頃臉上的血色驟然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