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李業甦醒,醫官上前連忙把了脈,見無事後方才退下。
蕭頃彎腰拾起那張封札,看見韋昭度、張濬、孔緯的名字,胸口一窒,竟忘了起身。
「消息……可確實?」
無人回答,封札上的字明明白白,張歸厚也已到了門外。
敬翔輕輕抽出衣袖,轉向趙岳
「請張兵馬使進來,再遣人傳在京文武,即刻來府,不得遲誤!」
趙岳應聲奔出,張歸厚很快入內,甲上還沾著路上的泥,鬍鬚間結著細霜。
他在榻前跪下,把懷裡裹得嚴實的匣子捧到案上,又取出一包白絹。
絹角才一展開,蕭頃便看見了血。
血色已暗,隨著摺痕一段段斷開。
司空圖近前,看清開頭的「朕躬德薄」,眼睛便紅了。
「陸學士親受遺命,由高仁厚護著出宮。」張歸厚嗓子嘶啞
「末將在陝州以東迎到他們,三位皇子、兩位公主,還有幾位宰相公子,都已安置華州。高將軍身上數處傷,醫官說暫且穩住了,能不能熬過,還須看這幾日。」
李業撐著坐起。
「皇子可受了傷?」
「沒有刀箭傷,只是有些受寒驚厥,已經讓醫官將養。」
李業的手停在被上。
「洛陽另有消息到營。」張歸厚低頭道
「陛下與三位宰相乘車出戰,被梁軍圍住。諸相先後殉難,陛下中矢……沒能救回來。皇后、昭儀飲毒,後殿也燒了。」
司空圖扶著案沿坐下,張口欲問,喉間卻只有一聲哽咽。
「他們竟逼到了這一步!」
李業伸手去取血詔,蕭頃忙將白絹托到他面前,他看了幾行,手便抖得按不住。
「朕以社稷付君,以諸子托君。」
他嘴唇動著,念出這句,忽然低下了頭。
敬翔望著他的肩背,等了片刻,知道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終於上前跪下。
「大王,臣請即日舉喪!」
李業抬頭。
「洛陽這麼多兵士見過天子遇害,朱珍捂不住。朱溫一得消息,必回洛陽,從宗室里另立新君。」敬翔指向案上的白絹
「待他先發喪,先宣詔,便會說陛下死於亂臣之手,說這份遺命是偽造。到那時,我們再替陛下申冤,便是抗他新立的朝廷。」
蕭頃站直了身子
「敬先生所言甚是。遺命既在,皇嗣亦在,長安當先告天下。」
司空圖拿袖子拭去眼淚,強自收住聲音
「先發哀,宣遺詔,百官成服。梓宮尚在洛陽,可權設祭位,遙為哭臨,不能再等!」
李業望向三人,目光漸漸定下來。
這場喪事由誰來主持,諸子由誰來照拂,遺命由誰來頒行,天下便先看見誰在承擔朝廷的事。
朱溫手中已經沒有天子,卻仍有洛陽的宮城、官署與宗室,一紙詔命發出去,不知多少人還會照舊奉行。
「敬先生,這事交給你。」
他握住血詔的絹角,停了一下
「先把孩子接來。高仁厚的傷也要救,府中醫官、藥材,你看著遣去。今日……我實在理不了那些庶務。」
現在的李業必須是「哀痛難以視事」。
敬翔叩首:「臣領命。」
出了內室,他立刻叫來候著的府吏,分派迎人、備服、設祭諸事。
蕭頃取過張歸厚攜回的密報,逐項核問,司空圖則與韋莊同擬告喪文,寫到三位宰相姓名時,筆停了許久。
這幾人都是蕭頃和司空圖的舊識。
廊下很快忙起來。值事的舍人抱著文卷奔過,庫吏抬來素布,正堂的彩帷被解下,昨日還放著議事輿圖的長案挪到一邊。
最先到府的官員見此情形,臉上的笑便收了,拉住引路的府吏,低聲詢問。
府吏只請他入堂等候。
司空圖與蕭頃商定,內外官吏各依所議服期舉哀,軍中不得擅離防區,州縣接令設位,暫止宴樂。
天子大喪,自發哀、成服,到朝夕哭臨、山陵營奉,原有一套次第;歷朝也曾以日易月,參酌時宜。
如今梓宮未迎,天下又在兵亂中,能先辦的便先辦,不能一聲國喪,把軍糧、賑濟、春耕也盡數停了。
蕭頃將擬好的條目給敬翔看,司空圖又添了一句
「諸州勿因喪事橫斂於民。」
敬翔點頭,親筆將這一條列入告令。
傍晚,正堂已集了數十名文武官員。
趙密從城外營中趕來,未及卸甲,只將兜鍪交給親兵;張承業入府後問了幾句,便去看李業,再出來時,眼眶已經發紅。
李振立在堂側,聽敬翔低聲說完遺詔中的要緊處,目光落向簾後的內室,沒有再問。
暮色漸深,堂中燃起燈燭。
李業身著白色衰麻,由張承業扶著出來。
眾人驟然見到這身服色,紛紛離席,他卻沒有坐上原先議政的位置,徑直走到祭位之前,俯身跪下。
敬翔持詔出前。
「洛陽宮變,大行皇帝親御兵刃,與賊交戰,中矢而崩,宰臣韋昭度、張濬、孔緯,俱以身殉。」
堂中猛地響起一聲哭。
作為長安朝廷舊官的韋端率先跪了下去,緊跟著,前後衣袍紛紛落地。
幾位武將面面相覷,隨即也屈膝拜伏。
韋莊伏在席上,手仍攥著方才謄好的文稿,紙被捏皺,他卻渾然不覺。
又一個天子死在兵亂之中!
早些年長安陷賊,滿城宮闕焚燒,他們奔走逃命,總想著天子還在,朝廷還在,總有回去的時候。
如今關中收復,蜀中初定,眼見事情才有了些起色,洛陽卻傳來了這樣的消息。
老宰相們最後竟是握著刀劍死的。
敬翔喉頭滾動,將白絹展得更平。
「大行皇帝親書遺詔——」
他從頭念起。念到「任人失當,謀事不臧」,司空圖垂淚不止;念到「朕死不足惜」,幾位舊臣紛紛落淚。
「皇叔涼王業,忠勇有謀,撫民有方,定關隴,平西蜀,朕所深倚。今進封秦王,授天策上將、天下兵馬大元帥、都督中外諸軍事,節制天下兵馬,總攝朝政。」
幾名將領抬起頭。
敬翔稍停,再讀下去。
「朕以社稷付君,以諸子托君。朕若不諱,君當承繼大統,嗣皇帝位,興復唐室,毋以謙讓誤天下。」
堂中有人猛然直起上身,嘴唇張開,卻沒有出聲。
趙密望著堂前的李業,立即悄悄環視堂中諸臣,握住膝上的手隨之收緊。
此時此刻,雖在同堂為臣,但靈州舊臣和長安舊臣卻截然不同。
從靈州到長安,他們打了多少仗,熬了多少年!終於等到今天了!
「朕諸子皆幼,弱女無依,自此無父,亦將無母……」
敬翔聲音一顫。
他勉強讀完「視如己出,使得長成,不複流離」,後面已有幾人失聲痛哭。
李業俯身,額頭觸到席面,久久沒有抬起。
「使耕者安于田,行者安於路,宗廟復有血食,朕雖死,亦無恨。」
詔書終於讀盡,敬翔捧著白絹跪下。
滿堂哭聲一時難止,祭位前的燈焰被穿堂風吹得搖晃,蕭頃起身掩上半扇門,又回到原處拜伏。
李業再拜,起身時,張承業扶住了他的肘。
「繼元兄。」
他只喚了一聲,後面的話便說不出來。
張承業點頭,也沒有勸,只陪他站了一會兒,才扶著坐下。
待哭聲稍歇,李振出班,跪在堂前。
「大王,臣有一事,不能不奏。」
李業望向他。
「大行皇帝已崩,國不可久無君。朱溫一旦回洛陽,必另擁宗室,詔令諸鎮。那時他便會說今日我等所奉遺命為假,護送皇子亦成了劫掠皇嗣。朝廷大統,須早定!」
幾名官員交換了一下目光。方才聽見那句「嗣皇帝位」,人人心中都在想這件事,只是哭聲尚未止,誰也不敢先開口。
李振俯身再拜。
「宣宗皇帝以武宗之叔承大統,宗室承繼,有此先例。今大行遺命明著,陸學士親受詔命,玉璽亦已奉至。」
眾人聽到這裡,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李振果然大禮參拜後正色言道
「臣請大王奉遺詔,正位登極,以安社稷!」
趙密當即膝行出列,重重拜下。
「臣附議!」
「臣等附議!」
前後的將領、官員接連出聲。
幾名靈州舊吏抬頭望著李業,淚還掛在臉上,聲音卻已經激動得發顫。
韋莊也拜下,蕭頃稍遲一步,隨後道
「臣請承行遺命,迎接皇嗣,議定大禮。」
司空圖伏身於旁,白髮散在領邊。
「陛下以天下相托,望大王勿負!」
李業望著滿堂拜伏的人,一時心潮難平。
若沒有他來到此世,李曄本該再活十年。那十年固然也儘是屈辱與驚懼,可他今日終究還該活著。
他的到來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連這個年輕天子的最後歲月,也早早被推到了絕境。
這不是他所願。
偏偏李曄最後這一死,又把他前路上許多最難邁過的關隘,替他掃平了。
李業再看那份血詔,心裡便生出一陣難言的愧疚。天下,他本就想要;皇位,他也從未當真不曾想過。
但幾個孩子今後叫他一聲皇叔祖,他總得敢答應,總得有臉去見他們。
舊史里,李曄的兒子們多死於朱溫之手,宮中一個個活生生的孩子,到頭來只剩下史書上的幾行名字。
此世他們已經逃了出來,他不能再讓這樣的結局落到他們身上。
堂中勸進的聲音還在響,李業看見敬翔與李振前後跪著,心中已經明白。
這番話由李振先說出來,後面的人才敢跟著說,他們要替他把這一步鋪好。
可是,不能就這樣走。
「諸卿起身。」
李振仍伏著
「請大王承繼大統!」
「梓宮尚陷洛陽,皇長子還在華州。」李業聲音沙啞,卻漸漸穩住
「陛下把孩子托給我,他們連家門也未進,我便在這裡受勸進,如何對得住他?」
「遺詔已有明命,臣等……」
李業抬手止住他。
「先迎皇嗣,先舉喪。即位之事,不得草率。」
他掃過諸將。今日一句請登極,便能叫他坐上皇位,旁人或許只看見眾望所歸,他卻還想到往後的歲月。
軍功可以封賞,擁戴可以感念,君位承繼總得有一套眾人肯守的禮法。
不能今日憑將士呼聲擁他,來日又憑將士呼聲擁別人。
德王與陸扆都還未至,這場事尚有須交代之處。
敬翔終於出前
「大王所慮甚是。君位之禮,可待迎接皇嗣後再議。只是陛下遺命總攝朝政,此事不能亦緩。」
「這個我知道。」
李業扶著案沿站起,看向司空圖、蕭頃。
「陛下的喪事,不能只算涼王府替他辦的。詔命要頒諸州,朝政也不能懸著。請二位參酌舊制,今日便將長安諸司立起來。」
敬翔再拜領命。
當堂議定,尚書省留司轉為尚書省,以敬翔為尚書左僕射;韋莊為門下侍郎,李振為中書侍郎,俱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於中書門下議政。
中書草制,門下審覆,尚書省統領六曹承行,原先暫署的事務依次歸入諸司,不待官員補齊才行號令。
幾項任命宣下,堂中的人次第拜受。
有人眼中仍有淚,有人已經望向敬翔身後的案席。
多年在藩府辦事,如今奉天子遺命列入朝班,身上的官袍沒有換,肩頭承擔的事卻已不同。
李業命治下關中、隴右、蜀中諸州舉國喪,告喪文並錄遺詔,明列皇嗣安在、陸扆尚存。
又遣使赴晉陽,告代王李克用大行皇帝遇害,請其共討凶逆。
他說到這裡,轉向張歸厚。
「華州那邊,你親自遣人去。陸學士與皇子公主若還不能趕路,便再養幾日,不能催逼。迎送護衛,須穩妥。」
張歸厚叩首:「臣明白。」
夜深時,正堂中的人陸續散去。敬翔與韋莊仍在案前擬文,李振逐項核對諸州名目,趙岳領著親兵在廊外等候傳令。
李業獨自回到祭位前,拈香再拜。
他望著燭火,沉默良久。
「孩子,我會養大。你交下來的事,我也接了。」
身後腳步停住。敬翔捧來擬好的告令,俯身請他過目。
李業接過,紙上寫的是秦王奉大行皇帝遺詔,總攝朝政,告哀於天下。
他逐行看完,提筆押署。
第一封告令當夜出府。騎士翻身上馬,趙岳將封好的文書交到他手中,囑其沿驛傳遞,不得停誤。
馬蹄聲越過坊門,漸漸遠去。尚書省值房的燈仍亮著,案上文書一封接著一封,向西,向南,也向東面的諸鎮發出。
堂前的祭位尚無人離守,堂後的官署已經在傳令。
李業回到燈下,將那份血詔一點點展平,末尾幾行字很淡,他湊近了,仍能看見那句「朕雖死,亦無恨」。
然後握住那方金鑲玉璽,端詳良久,半晌才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