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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朱溫善後

2026-10-14 21:12:45 作者: 理振

  洛陽的急報抵達淮北時,長安尚未接到張歸厚攜回的血詔。

  龐師古剛從前營回來,袍擺上沾著凍泥,入帳便把一包令牌、印信放在案上。

  「朱瑾丟下的。清河一戰,他的步軍散了大半,死傷、被俘的,加上逃散的,怕不下萬數。餘下隨他南奔淮南,兗州也沒多少人了。」

  清河是兗鄆一帶的古河道(今山東西南部一帶)。鄆州既破,朱瑄已死,朱瑾獨力抗衡,哪裡還能撐住梁軍接連猛攻。

  兗州城中遭了梁軍一番大掠,糧食、布帛和女子被成車運出,朱瑾拼湊殘部,一路南逃,終於向楊行密低了頭。

  朱溫捻起一枚令牌,翻過來看了一眼,丟回案上。

  「倒跑得快。」

  龐師古笑道

  「再遲一日,末將便能將他送到元帥面前。」

  「抓不著他,便把楊行密一道抓來。」

  帳中幾名將領笑了起來。

  朱溫自己也笑,伸手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從兗鄆向南,越過徐州,停在淮河邊。

  連月以來,軍中已很少這樣笑了。

  關中敗後,諸將嘴上不說,心裡卻各有盤算。兵折了,地丟了,涼軍據長安,河東軍又在北面虎視,連朝廷也得靠刀矛看住。

  朱溫幾次巡視軍營,聽見的多是傷卒呻吟,看見的都是缺額名冊。

  如今不同了。

  徐州殘軍已編入,兗鄆的錢糧又補了進來,南征諸軍陸續增調至四萬。

  兩朱多年據地抗他,如今一死一走,困擾梁軍的東面終於被壓平。

  再奪淮南,江淮鹽利、漕糧、城邑盡歸掌握,哪裡還須日日盯著長安那點得失!

  朱溫往南又點了一下。

  「楊行密聚了多少兵?」

  氏叔琮答:「探報約三萬,仍在收攏,他遣人接了朱瑾,沿淮諸處渡口也加強了守備。」

  龐師古道:「朱瑾那些敗兵,到了淮南也未必養得住。末將願先渡淮,逼楊行密出戰。」

  

  「先渡過去,用什麼養兵?」丁會望著他

  「舟船尚未集齊,糧道也沒定。讓楊行密斷了渡口,騎兵再多,也不能踩著水回來。」

  龐師古眉頭微皺,朱溫卻已抬手。

  「丁會說的是,勝了兩朱,便當淮南也是兩朱,不如現在就回汴州喝酒去。」

  帳中笑聲止住。

  龐師古躬身認了,朱溫將幾處渡口一一問過,又命氏叔琮加派游騎,查清楊軍沿河營寨,尋得可用船隻後再議進軍。

  柳璨坐在側案後,記下糧運安排。

  謝瞳看著地圖,問是否另遣一路兵牽制上游,朱溫正要答,帳外忽有人疾呼。

  「洛陽急使!」

  親兵掀簾,一名騎士幾乎撲著進來,跪地時膝頭重重磕在木板上。

  他臉色灰白,額上汗與霜混在一起,喘了幾口,才從懷裡摸出封函。

  朱溫伸手接過。

  「朱珍又報什麼?宮中那點事,還沒理清?」

  封函拆開,紙尚未展平,他的目光便停住了。

  龐師古站在案側,先見主帥嘴角的笑消了,隨即連捏紙的指節都泛了白。

  他正要詢問,朱溫忽然抬頭,盯住地上的使者。

  「天子……怎麼了?」

  使者伏得更低:「宮中作亂,陛下親自出戰,混戰之中……中了弩箭。」

  「我是問你,天子怎麼了!」

  「陛下崩了。」

  一陣寒風灌進帳門,角落裡炭火爆響,丁會直直望著那名使者,氏叔琮邁出的半步也停住了。

  朱溫低頭,急急翻到下一頁。

  韋昭度、張濬、孔緯俱死,後宮焚毀,皇后飲毒。

  再往下,三位皇子下落不明,高仁厚未獲,傳國璽亦不知所在。

  他站起身,案沿猛地被推開。

  「皇子呢?」

  使者喉頭一緊


  「還在搜尋。溫侍郎查到,有數十騎帶著小兒衝出西門,已遣騎追……」

  「還在搜尋!」

  朱溫一掌拍在案上,桌邊的印信跳了起來。

  天子死了,皇子沒了,玉璽也沒了!

  他將宮城、禁軍、滿朝大臣交給朱珍,自己率軍南征,前後才多少日,竟給他守出這樣的洛陽!

  「朱珍……朱珍!」

  他向前邁了一步,忽覺胸口劇痛,眼前幾個人影驟然晃成一片。

  氏叔琮搶上去時,他的手已經抓空,身子直直向案角倒下。

  「元帥!」

  龐師古從另一側撲來,架住肩背。

  地圖被拖落,幾枚令牌滾到地上,帳門的親兵驚得擁入,柳璨猛地站起,高喊去請醫官。

  半炷香前還在說渡淮,轉眼滿帳都是驚惶的呼聲。

  丁會把諸將擋在外側,氏叔琮解開朱溫衣領,見他牙關緊閉,半邊臉灰得駭人,一時也亂了手腳。

  醫官趕到,帳內又忙了許久。

  朱溫睜眼時,身旁的幾名親兵幾乎一齊鬆氣。

  他看見低垂的帳頂,忽然伸手抓住氏叔琮。

  「信!」

  氏叔琮忙將密報取來。

  朱溫卻沒有接,撐著坐起,先命諸將退下,只留下柳璨、謝瞳與幾名親隨。

  帳簾落下,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他終於將那紙密報擲了出去。

  「溫韜!朱珍!蔣玄暉!這三個賊奴,誤我!」

  最後兩個字吼得嘶啞,胸口又是一陣抽痛。醫官上前,被他揮手趕開。

  他望著跌落的紙頁,只覺方才在帳中商議的諸事,頃刻間都成了笑話。

  淮南還沒拿到,洛陽先出了弒君大禍!

  天下多少藩鎮正在等他失足,李克用與李業爭地,爭兵,爭朝廷,以往尚可用天子詔命壓上一壓。

  如今他們只消一句討逆,便能把梁軍釘在弒君的罪名上!

  連朱瑾那個敗軍之將,到了楊行密面前,也有話可說了。

  「可曾發喪?」

  柳璨撿起密報,答道

  「朱將軍仍秘不發喪,等元帥回去處置。」

  「皇子既失,總還有宗室!他們查過沒有?」

  「信中只說正在清點。」

  朱溫咬著牙,半晌才吐出一句

  「都是廢物。」

  謝瞳俯身道:「事已至此,元帥須先還洛陽。」

  朱溫轉頭看他。

  柳璨也上前一步

  「接管宮城,奉大行梓宮,親為舉喪,再擇宗室繼統。天下各鎮此時尚不知詳情,先使詔命頒出去,局面才有挽回的餘地。」

  「淮南便不取了?」

  朱溫的目光掃過案邊,才送來的捷報仍壓在那裡,朱瑾的令牌卻滾到了榻腳。

  取兩朱用了多少兵,耗了多少錢糧,如今勢頭正盛,讓他就此回去,他如何甘心!

  柳璨跪下

  「兵可留,大王須回,再勝一陣,天子駕崩是天大的事,若不抓緊時間亡羊補牢,便是彌天大禍啊!」

  朱溫沒有說話。

  謝瞳隨之道

  「梁王旗鼓仍可留在此處,諸軍暫由龐師古總領。照舊巡營,照舊催船,糧草亦照常轉運。令其守住已有營寨,未得軍令,不許貿然渡淮。大王率精騎先返,只稱洛陽有軍政急務。」

  「楊行密遲早知道。」

  「能遮幾日便遮幾日。」柳璨咬牙道

  「等他查明,大王已在北返途中。餘下諸軍也有營寨、糧道可守,不至於驟然亂了。」

  朱溫閉了閉眼,終於點頭。

  「召龐師古,令他候著。我親軍里揀三千騎,今晚備馬,明日走,諸軍口令、糧運,你們先擬了來。」

  柳璨領命,正要起身,謝瞳卻仍跪著。


  「元帥,還有一事。」

  朱溫望向他。

  「回洛陽後,總須給天下一個交代。」

  帳中又靜下來。朱溫伸手按住胸口,臉色愈發難看。

  這正是他最不願想的事。

  人是他的兵殺的,宮是他的將領守的,天子身邊那些逼迫之舉,也都是他默許的。

  溫韜回洛陽時,還曾向他請示如何處置朝政。

  他說自己沒有命人弒君,可天下有幾個人肯聽?

  謝瞳接著道

  「姚長奇原屬涼軍,高仁厚亦與涼王有故,今又交通宰相,煽動宮中作亂。可先以此告諸鎮,言李業使舊部亂朝,致大行陷於兵禍!」

  「你有憑據?」

  謝瞳頓了頓

  「姚長奇已死,高仁厚西逃,皇子與璽亦隨之失蹤。此人若不是去長安,還能往哪裡去?洛陽留守奏報中,可令他們詳具高、姚舊屬,與宮中交通之事。」

  高、姚為何起兵,李業究竟是否授意,眼前並沒有憑據。

  謝瞳卻已將能用的幾個關節揀了出來,只待洛陽那三個人為自己求生,將這些話寫進供狀。

  朱溫聽著,目光稍動。

  「然後呢?」

  「朱珍、蔣玄暉統軍護駕,失於彈壓,竟使軍士誤傷君父;溫韜相贊朝政,逼迫過甚,終於激成禍亂。」

  謝瞳伏下身去

  「三人不治罪,大王縱親奉梓宮,天下也不會信。」

  朱溫的臉一下沉了。

  溫韜該死,那個降臣才得幾分恩遇,就敢拿霍光、伊尹之事撩撥他,結果連個宮中的天子也看不住。

  蔣玄暉也可以棄,可是朱珍……

  他伸手去拿水,杯子到了唇邊,又放下。

  「朱珍跟了我多少年。」

  謝瞳低著頭,沒有答。

  朱溫望向帳門,仿佛還能看見那些舊日的軍營。

  「他給我打過多少硬仗,你們知道麼?今日便要拿他的頭去謝天下!」

  謝瞳額頭觸地

  「臣知道大王念舊,可是天子確已死在他軍中。這樁罪,誰能替他受?大王若保他,諸鎮便都說弒君是大王的意思。到那時,連他自己也未必保得住。」

  朱溫的手指慢慢攥住杯沿。

  他當然明白。

  可朱珍也明白。

  朱溫當真是什麼念舊的人嗎?不是!他顧慮的可不是朱珍的舊情。

  洛陽龍武軍聽朱珍節制,營中許多軍將是他的舊部。

  密報里反覆寫護駕,反覆寫誤傷,朱珍怕的是什麼,還用旁人告訴麼?一紙問罪令過去,他肯束手就擒?

  柳璨忽然道:「元帥若憂洛陽生變,此事不能先露。」

  朱溫抬眼,盯住了他。

  「成濟的下場,朱將軍不會不知。」柳璨低聲道

  「要他伏罪,他未必肯;要他來請罪,卻尚有辦法。」

  「說。」

  「先回書,慰勞他收定宮城。只說天子遇害,大王痛悼,事須親查,不許各軍擅議,亦不許妄殺宗室。洛陽城防仍由他暫掌,待大王將到,再令率親隨出城迎候,諸事當面稟報。」

  朱溫放下杯子,聽得很仔細。

  「溫韜帶喪儀奏案、宗室名籍,先到迎駕行營候問,蔣玄暉攜宮中案卷,另行召見。三人不須同來,更不許帶大隊。大王親軍在此,待朱珍出了城,便好處置。」

  謝瞳抬起頭:「城內諸軍,還須有人穩住。」

  「另給張全義密札。」柳璨道

  「令其約束河南府兵,護住梓宮與宗室,等元帥親軍接管。先不將拿朱珍的話告訴各營。主將既下,再以元帥軍令換將、收兵。」

  朱溫望著他,許久沒有作聲。

  帳外有人踩過凍土,腳步聲停在門前。

  龐師古已經來了,正在候命。

  朱溫卻仿佛沒有聽見,緩緩將朱珍那封信攏回案上。


  末頁還寫著請大王速還。

  他看著那幾個字,終於道

  「照此辦。迎候只許帶三十親隨。回書措辭……不要太嚴厲。」

  柳璨拜下,取紙擬書。

  謝瞳退到一側,背上衣裳已經被汗浸濕。朱溫總算應了,軍府便還有救。

  只是那三個留守收到回書時,若將其中的慰勞當作救命之恩,又會怎樣俯首道謝?

  他沒有再想。

  朱溫召龐師古入帳,將暫總諸軍的軍令交代清楚,特別叮囑未經許可不得決戰。




  丁會與氏叔琮隨後被召,重新劃定守營、偵察、轉運之責,軍中也開始秘密備馬。

  當夜,兩撥快騎先後北去。

  一撥攜慰勞留守、召其迎候的書信;另一撥攜給張全義的密札,先馳洛陽,預備接收宮城。

  次日天色未明,三千騎已在後營列隊。

  朱溫走出帳門,冷風撲到臉上,胸口仍隱隱作痛。

  親兵要來攙他,被他揮開。他踩住馬鐙,第一下竟沒能上去,頓了頓,握緊鞍橋,才翻身坐穩。

  大營前的梁王旗鼓尚未撤下,晨風卷著旗角,獵獵作響。龐師古立在旗下,恭送主帥,四面營寨里仍有人喊令,仍有人搬運準備南征的糧草。

  朱溫看了片刻,勒馬轉向北面。

  「走!」

  騎軍駛出營門,先是緩行,隨即催馬,越過結霜的田野,向北疾馳。

  留下的步軍聽見馬蹄聲,還以為主帥又去前面察看渡口,直到天亮,都沒有得到撤軍的命令。

  而朱溫北返途中,長安已先舉起國喪。

  他還在計較回洛陽後如何發哀,如何另立宗室,長安的使者卻已帶著大行遺詔,分赴諸州。

  長安已經搶先一步舉喪,將大行皇帝最後的詔命公之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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