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寧元年三月初二,朱溫到了洛陽城外。
三千騎一路換馬疾馳,趕到東郊時,已有數百騎落在後面。
他沒等,徑直入營,命人召朱珍來見。
朱珍早已等候多時。
他出城前,把左右龍武軍的營將召到一處,嚴令各守本營,不得妄動。
梁王回來了,宮變的罪責也該有個分說。
至於自己,固然看守不力,可畢竟平了亂,守住了洛陽,那封回書還在懷裡,開頭便是慰勞他收定宮城。
多年出生入死,總不至於連這一回都保不住。
帳內,朱溫坐在行榻上,臉色很差。
見朱珍進來,先揮退替他揉腿的親兵。
「來了?坐。」
朱珍不敢坐,伏地請罪。
「大王,末將罪該萬死。宮中起兵倉促,諸門倒戈,等末將領軍趕到,神武門已被姚長奇奪了。後來天子親自登門,兵士不敢進,末將只得……」
「你臂上也傷了?」
朱珍怔了怔,望見朱溫正看著自己袖口,連忙道
「中了支箭,不礙事。」
「歇過沒有?」
「末將不敢歇。宮門、城門,晝夜遣人巡查,皇子也還在搜尋。高仁厚那廝帶人衝出西門,末將已經往陝、虢兩州發了追捕文書……」
帳外忽然響起一陣呵斥。
朱珍回頭,門帘尚未落穩,恰能看見自己的親兵被兩列甲士圍住。
有人剛要伸手摸刀,便被槊柄重重擊倒。
他猛地站起。
兩名親軍軍校已經進帳,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胳膊。
「大王!」
朱溫沒有看他,伸手拿起案上的奏報。
「天子沒了,皇子沒了,傳國璽也沒了,朱珍,你給我留了什麼?」
「天子是誤傷!末將從未下令殺天子!」
「誰調的弩手?」
「宮裡衝出來數百人,御車也在其中,前陣退了,後面不知情,才放了箭。末將趕到時,已經……」
朱珍說不下去了。
這些話他已經在奏報中寫過兩遍,朱溫手中拿著的,正是他親自押署的那一份。
「誤傷君父,倒成了不知情。」
朱溫把紙放回案上,聲音不高。
「你統的兵,你傳的軍令,今日死的是天子,你還要推給哪個軍卒?」
「末將不敢推卸!」朱珍掙開半步,又被按了回去,急得額上青筋直跳
「可洛陽才定,軍中若驟然換將,恐怕再起波瀾。請大王容末將回城,先把諸營安頓下來,末將便是死,也不敢有怨言!」
朱溫終於抬眼。
「還要回城?」
朱珍心頭一涼。
帳外快步進來一名親校,捧著封札跪下
「河南尹已接宮城。東門三營奉令交印,軍糧、賞絹正在分發,諸軍皆無異動。」
朱溫頷首,命他退下。
朱珍直直看著那人背影,嘴唇動了幾下。
自己來時,還特意交代諸將不得妄動。
如今果然無人妄動了。
「蔣玄暉呢?溫韜呢?」他忽然問。
「都在營中。」
朱珍低下頭,片刻後,竟笑了一聲,笑聲比哭還難聽。
「大王回書,說要親查。」
「我正是在親查。」
朱溫起身,兩名軍校隨即將朱珍拖出。
走到帳門時,他猛地掙紮起來,連親軍軍校也險些沒按住。
「朱溫!當年你去汴州,軍中才多少人?是我四處給你收兵,是我替你打時溥、打二朱!如今拿我的頭抵天子的命,你便乾淨了?」
朱溫背向他,伸手扶住案沿。
「帶下去。」
朱珍的喊聲還在營中傳。親校站在帳門,等了許久,才聽見主帥再次開口。
「賜死,全他的體面。」
朱珍被押到後營一頂小帳,繩索、酒盞都已備好。
守在帳外的,是他認得的一個老卒,那人從前跟他轉戰過數州,見他望來,竟把臉偏開了。
他忽然不肯進帳,攥住軍校的手臂。
「再替我稟一聲,我有話說。我不回城了,也不求領兵,只求見大王一面!」
軍校掙脫他的手,沒有出去。
帳外那老卒卻悄悄退了兩步,站到營柵陰影里。
朱珍望著他們,腿忽然軟了,他被架進帳中時,還在喊朱溫的名字,喊到後來,已經只剩下哀求。
當晚,左右龍武軍換了營將。舊部有兩個都不肯交令牌,聲稱未見朱將軍親筆,不敢擅受他人節制。
接軍的親校只帶來兩樣東西:主帥印信,和已經脫下的朱珍官袍。
營中頓時大亂,幾個軍士想往宮城去,被營門外的親騎截住。
其餘人看著送進來的糧車和賞絹,誰也不肯先出頭。
兩個都將當夜被拿走,餘眾次日重新點名,拆入各營,連原先的旗號也收了。
朱珍奔走多年聚起的那批人,就這樣被分散了。
溫韜比蔣玄暉更早知道出了事。
他帶來的宗室名籍被取走,隨行書吏一個也沒回來,連值守帳門的親兵都換了。
到了日中,有人送進飯食,卻不許他出帳,他端著碗,手抖得厲害,半碗粥都潑在袍上。
等朱溫召見,他幾乎是撲到主帥腳下。
「臣有罪!臣有罪!唯求大王開恩,容臣將功贖罪!」
蔣玄暉被押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比溫韜稍穩些,跪下便道
「陛下遇害時,末將還在前陣傳令,並未遣人射殺。弩手所屬營都已查清,軍將也拿下了,只待大王發落。」
溫韜立刻抬頭。
「正是!宮門之事,臣未曾參與。臣那時在外彈壓坊市,聽見死訊才趕回來。蔣將軍、朱將軍俱可為證!」
蔣玄暉臉色一下變了。
「你是未曾參與攻門,可若不是你逼迫天子過甚,哪裡來的宮變!」
「改元、裁撤宮人,都是奉命而行!你自己也說該把宰相看緊,如今倒只怪我?」
兩人跪在地上爭了起來。
蔣玄暉指溫韜挑撥天子與梁王,溫韜反指宮禁皆在蔣玄暉手裡,連百餘亂兵都未察覺。
朱溫聽了片刻,忽然道
「爭什麼?都有罪。」
帳中頓時沒了聲音。
親校奉令上前,拖住兩人。蔣玄暉仍以為只是押下待審,急急請朱溫傳喚幾名宮門軍將對質。
直到行刑的軍令遞到他面前,才驀然抬頭。
「誅……三族?」
他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大王!末將妻兒未涉此事!小兒才五歲,連宮門朝哪邊開也不知道,求大王饒他,饒他一命!」
溫韜已經哭得說不出整話,只死死抓著軍校袍角。
「臣還能草詔,還能替大王出使諸鎮。李業那邊,臣熟悉,臣願去長安……」
軍校掰開他的手,溫韜撲過去抱住其腿,被一腳踢倒。
朱溫已經回了內帳。
蔣玄暉的求饒聲驟然變成怒罵,幾乎喊破了喉嚨。
「朱溫!宮城是替你守的,天子也是替你看的!如今出了事,就拿我們一家老小去填!」
溫韜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忽然笑哭起來。
他在李茂貞那裡,尚算個受倚重的親將;到了宣武軍,為求一個出頭的機會,霍光、伊尹都搬了出來,還自以為摸准了朱溫的心思。
如今摸准了,又怎樣?
他撐起半身,望著那頂已經放下帘子的軍帳,聲嘶力竭地罵道
「賊奴!你做得出,卻不敢認!你……」
軍校扯住頭髮,將他拖走,後面的話,混在咳嗽和哭聲中,已聽不清了。
朱溫入洛陽當日,便命河南府造清宗室、百官名籍。
張全義捧著簿冊進宮時,仍以為主帥只要懲處幾個罪首,朝廷便能重新立起來。
朱珍已經死了,龍武軍也被分營接管。
原本聚在軍門外不肯散去的幾個老將,領到賞絹,又聽說普通軍士不問罪,終於各自歸營。
洛陽眼下最緊要的,是安頓宗室,替天子發喪。
然而,朱溫首先問的,卻是三位宰相的家屬住處。
「韋昭度、張濬、孔緯,俱有子在逃,其餘族屬,盡數拘來,參與宮變的官員、家僕,一併查辦。」
張全義抬起頭。
「元帥,三家留在洛陽的人,有些當日根本未出過門,幾位老夫人……」
「家僕持兵入宮,他們不知?」
「即便知情,亦當分別審訊。」
朱溫看了他一眼,拿起筆,在名籍上勾了幾個名字。
「照辦。」
當夜,河南府書吏帶著軍士挨坊搜捕。
張全義手下一個掌籍吏不肯指認舊相家宅,被當場打折了腿,仍被拖著往前走。
次日,朱珍舊部中兩百餘名將佐軍卒被提出營外。
其中有攻門的,有放箭的,也有只是守在後陣的,誰該死,取決於奏案上需要多少罪人。
如此多人,不可能在城內行刑,洛水北岸的白馬驛被改成了刑場,每天都有上百人被押過來。
一個弩手跪著大喊自己當日未曾上弦,軍校翻了翻冊子,見其名字在列,便讓劊子手繼續。
先殺參與宮變的官員,再殺其族屬,又殺攻宮的兵。
宮變時分屬兩方的人,如今竟在同一處刑場上相繼受死。
至第四日,牽連死者已逾千人。
洛水北岸一處淺灘,幾百具屍體被水推到一起,纏在柳根上。
往日挑水的婦人走到岸邊,瞧見其中一具屍首頭髮上尚插著木簪,轉身便吐了。
河岸上有人哭,也有人不敢哭,提著空桶匆匆退走。
張全義再次進宮,袍擺沾著泥,連帽翅都歪了。
「大王,不能再殺了!」他伏地而泣
「洛陽自巢亂以來,好容易才聚起這些人戶,如今一坊一坊地抓,商賈閉門,農夫不敢入城,昨日城南又逃了幾十戶。再殺下去,誰來種田,誰來供軍?」
朱溫正在聽柳璨稟報宗室名籍,聞言皺眉。
「你只管約束百姓,不許逃散。」
「無罪之人亦遭株連,臣如何勸他們留下?」
「你在替逆黨說情?」
張全義伏在地上,再未抬頭。
當年洛陽毀得只剩殘垣,他招人回來,給牛,給種,替他們修屋,開渠。
人戶漸多,倉里漸有糧,他也漸漸成了洛陽百姓離不開的河南尹。
到今日,百姓越多,戶籍越詳,抓人竟也越方便。
他連那幾個替自己跑遍鄉里的書吏都保不住。
朱溫讓他退下,另命人去清理河岸。
洛陽要立新君,不能讓宗室、百官沿路看見這些。
「皇帝的兄弟,只剩吉王、睦王?」
「是。吉王保、睦王倚,俱在別院。」柳璨將兩頁名籍呈上
「吉王嫡長子礽,今年六歲。」
朱溫看了看吉王名下的年歲。
「此子可用。」
張策立在一旁,遲疑道:「吉王尚在,以其子繼統……」
「入繼大行皇帝。」柳璨接過話
「名分可以議定。」
當然可以議定。
兄弟年長,經歷過朝廷的事,身邊又各有舊人,小兒卻不同,衣裳都要旁人替他穿,何況詔命。
吉王李保被召來時,甚至不知朱溫已經替他兒子定好了前程。
聽完,臉上先是一陣紅,隨後又白了。
「礽兒年幼,臣弟倚……」
「就他。」
朱溫指了指名籍。
「帶進宮來,吉王、睦王仍居原院,未經許可,不得出入。」
李保張口,想再說幾句。
內侍已奉命出去取人,他只能看著殿門,額頭慢慢抵到地上。
崔胤被留了下來。
「明日擬詔,立嗣、改元。朱珍等三人護駕不力,韋昭度等交通高仁厚、姚長奇,誘天子舉兵,俱列罪狀。李業遣人潛入洛陽,亦不可漏。」
「李業之事,可有證據?」
「你寫你的詔。」
崔胤垂下眼,仍道
「臣恐諸鎮不信。」
朱溫笑了一聲。
「所以才留著你。」
他指向側門,崔胤循聲望去,看見一名家僕被兩個軍士夾在中間。
那是他家中管事,被打得鼻青臉腫,見到主人,連忙跪下。
「相公,府門已封……郎君們都在裡面。」
崔胤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朱溫把筆推過去
「用不用我另尋個人?」
「不必。」
崔胤走到案前,握筆時,袖子擦翻了硯旁的水盂。
他沒有去扶,先按住那張詔紙,慢慢寫下第一行。
一夜之間,李礽有了皇位,死去的宰相也各有了罪名。
朱溫甚至都等不到明年,直接從今年開始改元光化。
到了翌日上午,中書所擬制書送進門下。
原先門下侍郎是孔瑋,已然死難,如今門下省尚能主持的官員只有給事中裴樞。
裴樞讀完,提筆在封駁紙上寫了數行,連同制書封好,遞給來人。
「退回中書。」
來人見狀臉都嚇白了,汗流浹背,不敢接,只能顫抖低聲道
「裴公,梁王正在等這道詔命。」
裴樞把文書放在他手上。
「此亂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