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81章 建政立制(上)

第81章 建政立制(上)

2026-10-14 21:12:54 作者: 理振

  太極宮裡安放御座的消息,當晚便傳遍了長安。

  接連幾日,秦王府門外的車馬幾乎沒有斷過。

  有人來問朝會儀注,有人請纓往諸鎮頒詔,更多的人進府時帶著奏疏,出來時壓低聲音,與熟人互道一聲恭喜。

  跟隨李業從靈州走來的舊臣,心裡自然最熱。

  昔日軍府里的長史、判官,如今有望躋身宰輔,原先王府六曹的舊部也盼著入六部諸司任職。

  幾名年輕官吏私下推算著班次,算到自己的上官,連聲音都大了些。

  他們都是當初李業招攬的寒門子弟,以及後來軍政學堂中培養出來的文官學員。

  辛苦十載,等得不就是今天嗎?

  長安歸附的士人亦有期待。

  他們中有些人做過京官,亂世里輾轉依人,蹉跎了半生,如今終於能回到朝堂,憑正式的任命出去治州理縣。

  那封從洛陽帶出來的血詔,既託付了皇嗣,也給這些流散之人留下了一條歸路。

  陸扆接連被人攔住,有問登極吉日的,有問德王封號的。

  他只能答一句,皆候朝會裁定。

  他心裡也以為,事情就在這一兩日了。

  先帝的兒女已經接到長安,秦王親口許諾保全他們,待自己亦十分禮重。

  此時奉遺詔承統,諸事皆有著落,先帝在九泉之下,總算可以瞑目。

  朝會這日,百官先行告祭太廟,隨後入太極宮。

  殿前沒有鼓吹,文武皆著喪服,連宿衛甲士的盔纓也換了素色。

  陸扆站在班中,看見御階下幾張熟悉的面孔,恍惚又想起從前長安朝會時的光景,待到目光移向身旁,才驚覺韋昭度、張濬、孔緯都已經不在了。

  他們的兒子站在稍後的位置,也在望著父親昔日的班位。

  李裕帶著兩個弟弟坐在東側,衣裳是新做的,李禊縮在兄長身旁,手裡揪著他的衣袖。

  內侍俯身替他們理好衣袖,告訴他們,秦王馬上就來。

  殿門外傳來唱禮聲。

  李業穿著喪服,自中道入殿。

  

  文武依次拜下,衣袍摩擦的聲響連成一片,待他行至御階前,殿中已寂靜得聽得見呼吸。

  李振率先出班。

  「先帝遺詔,以宗廟社稷託付大王。如今皇嗣已至,遺臣俱在,玉璽、血詔皆有明證,天下又當此危難,臣請大王奉詔即位,承大唐之統!」

  他撩起衣袍,鄭重拜下。

  陸扆隨之出班,聲音發顫,卻說得分外清楚

  「臣親受先帝遺命,所託正是秦王。臣請大王早承大統,使天下忠義之士有可歸之朝!」

  兩位重臣,一個代表靈州舊臣,一個代表舊朝官員。

  這一拜,殿中早已等候多時的文武再也按捺不住。

  李唐賓、張歸霸、秦彥、趙密、張歸厚、趙岳同時跪下,後面的將校跟著俯伏。

  有人還記得禮官教過的奏詞,有人激動得忘了,只是大聲喊道

  「臣等請大王即位!」

  呼聲湧出殿門,階下等候的官吏也紛紛下拜。

  李業望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其中許多人已經陪他走了十餘年,從夏綏的懷德堡,走到眼前這座天下矚目的宮殿。

  他當然明白他們在盼什麼。

  李裕在內侍的扶持下起身,走到陸扆身旁。

  滿殿的人都望向他,孩子頓時慌了,手指攥著衣角,嘴唇動了兩下,竟沒有發出聲音。

  陸扆輕輕扶住他的肩膀。

  「殿下,秦王就在這裡。」

  李裕抬頭看見李業,才勉強說出早已教過的那句話

  「請叔祖奉父皇遺命,嗣承大統。」

  說完,他就跪了下去,額頭幾乎碰到地面,肩膀卻抖得厲害。

  李業卻是俯身將他扶起。

  孩子還想補上後面的話,可一張口,眼淚先落了下來,只能哽咽著喚了一聲叔祖。

  「好了,裕兒,起來。」


  李業替他擦去眼淚,將他交回陸扆手中,又讓內侍好生照看,隨即轉身走上御階。

  滿殿的目光跟著他往上移。

  李振伏在地上,身後已有官員屏住呼吸,準備著山呼新君。

  連殿角的內侍也站直了身子,等候傳下第一道天子之命。

  李業走到御座前,卻停住了。

  他從張承業手中接過錦匣,取出先帝血詔,小心展在金案上。

  隨後整了整衣冠,面對御座,鄭重大禮下拜!

  待他起身,便轉回階下,站在百官面前。

  「業奉先帝遺命,攝政監國。」

  「至於登極之事,諸公拳拳之心,業亦深知。」

  「但先帝大仇未報,梓宮未安,國恥未雪,關東生民尚在水火!」

  「恕業,暫不能居此位!」

  趙密猛地抬起頭,殿中也有人失聲喚了一句大王,群臣譁然。

  「業願為先帝服三年之孝,討賊復洛,迎回梓宮。待此願得償,再告宗廟,以正此位!」

  話音落下,殿中一時無人應答。

  諸臣想過先立皇長子,也想過秦王徑直承統,唯獨沒有想過,朝廷重建之日,這張御座竟然還要空著。

  這一決定,前一夜在秦王府中,李業和張承業、敬翔、李振四個人已經議到了三更。

  李振起初堅持,應當立即登極。

  「先帝親書遺詔,陸扆當面受命,皇長子又已勸進,大王還有什麼可慮?眼下就將君位定下,朱溫往後造多少偽詔,都撼動不了長安。」

  敬翔卻問

  「代王會認這個皇帝麼?楊行密會認麼?」

  李振皺起眉頭。

  敬翔接著道

  「代王奉先帝,是因君臣之分早已定下。大王如今與他同樣領兵據地,一紙詔命,便要他俯首稱臣,他心裡過得去麼?楊行密憑自己打下淮南,幾番死裡逃生,才有了今日基業,他肯將自己的前程交給長安裁斷?」

  「還有河北諸藩,且不提多與平盧交手,就說大王禁制兵權之政,天下何人不知?難道他們會乖乖交出權柄?」

  李業坐在燈下,久久沒有說話。

  他與李克用打過交道,也不難打聽到楊行密是怎樣的人。

  二人或許願意尊奉先帝的遺命,願意承認朱溫擁立的幼主名分有虧,可真要他們承認一個能夠號令自己的皇帝,事情便大不一樣了。

  政治是個複雜的遊戲。

  李業繼位合不合法?當然無可爭議。

  可這並不意味著其他藩鎮就得承認,這是兩碼事!

  甚至換個角度,如果李業選擇擁立德王繼位,李克用和楊行密都會立即承認,表示「效忠」。

  但李業不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前者是個傀儡,他們完全可以像之前李業對待洛陽那樣,做做樣子。

  可如果在那個位置上的是李業。

  那對不起,別說什麼遺詔了,哪怕先帝活著,主動禪位給李業,哪怕李業是宗室。

  他們也不會承認。

  因為這是根本的利益衝突,要連這都認了,還爭個毛的天下?

  李振沉吟道

  「若他們都不肯認,難道君位便一直空著?」

  「先讓他們奉長安為朝廷。」張承業開了口

  「先帝的皇嗣在此,遺命在此,三省也在此。大王以皇叔之身承遺詔攝政,他們奉表來見,尊的是大唐,守的是君臣之禮,這一步,他們走得過來。」

  他早年在內廷任職,太清楚天下藩鎮與朝廷之間那層關係。

  藩鎮可以擁兵自重,可以截留賦稅,甚至抗拒朝命,可真到了承襲、擴地、爭奪鄰鎮的時候,又總想討一道朝廷的詔敕,將自己的所得寫成名正言順。

  朱溫挾天子而令天下,倚仗的便是這一點。

  如今洛陽君臣遭難,先帝有遺詔,長安有玉璽、有皇嗣、有受命的舊臣,只要李業暫緩即位,諸鎮便能沿著舊日的名分來奉長安。

  河東和淮南尤其需要這座朝廷,因為它能宣告朱溫的詔命無效,也能使他們征討朱溫的舉動得到朝廷認可。


  倘若長安立刻出現一位新皇帝,他們首先要考慮的,反倒是自己往後還能保有多少權力。

  張承業道

  「他們來長安求詔,便承認長安有權頒詔。」

  「往來多了,朝廷的名分便能立住,今日若逼他們先認新君,許多人連第一步都不肯走。」

  李振望向李業:「可他們得了名位,仍然擁兵自雄,日後照樣要與大王相爭。」

  「那便日後再爭。」李業終於開口

  敬翔直接道出了關鍵

  「立朝不立君,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朝廷,一個讓他們不得不認的朝廷,只要他們認下來,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簡言之,李克用和楊行密當然不會因為長安多麼「合法」,就以禮來降。

  可只要他們捏著鼻子承認,那李業就可以靠著朝廷發號施令。

  一開始就不承認,和現在承認,日後不承認,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效果。

  這個過程里爭取的不是藩鎮,而是藩鎮勢力範圍內的人心,名義這個東西,就是這麼奇妙。

  日後李業再即位,承接的便是這座已經運轉起來的朝廷。

  敬翔緩緩點頭

  「大王暫居攝政之位,朱溫便難將天下之爭說成兩家爭帝。他擁立的幼主,連先帝皇長子這一關都過不去。只要諸鎮願奉遺詔,我們便已經占住了大義。」

  ……

  太極宮中,百官仍在等待。

  四人昨夜所議的利害,李業自然不會當眾說出。

  那些道理讓他能夠堅定地作出這個選擇,可此刻面對先帝的遺詔、遺臣與幼子,他心裡更重的,終究是另一份託付。

  他朝陸扆看去,李裕還站在陸扆身旁,孩子方才哭過,臉上留著淚痕,正怯生生望著自己。

  李業的聲音沉了下來。

  「陛下在洛陽赴難,韋昭度、張濬、孔緯諸公以身殉國。姚長奇跟隨本王多年,最後把性命留在了宮裡。他以死守住了天子,也將皇嗣與遺詔送了出來。」

  「他們肯以性命守住君臣之義,本王受了這份遺命,就得擔起他們所未竟的事。先帝的梓宮還在賊手,宮闕焚毀,忠臣的屍骨也未收葬,此時登極,本王往後如何告慰他們?」

  陸扆低下頭,眼淚已落在袖上。

  李業走近金案,血詔上幾處字跡因為血凝而變得模糊,他卻早已看過無數遍。

  「本王從西北起兵,至今十餘年。諸位隨我征戰,出生入死,盼著有朝一日平定天下,這份心意,本王都知道。這些年,百姓怎樣逃難,村莊怎樣毀掉,諸位也都親眼見過。」

  他望向殿中一張張仰起的面孔。

  「誰兵多,誰便能向百姓多取一份,誰奪了城,誰便能將舊日的朝命撕掉。本王縱然打完這一世,若還留下這樣的天下,後人又得接著打。」

  李業說到這裡,聲音已有些沙啞。

  「本王今日能號令諸軍,諸位願意聽命,憑的是多年一起出生入死。等我們都老了,軍中換一批人,朝中也換一批人,他們從未在一起熬過苦日子,拿什麼維繫?」

  「總得有一套朝廷的制度,使人各守其職,功勞如何賞,兵馬由誰調,都有章可循。」

  這些事,他與敬翔早在涼國時便已經著手去做。

  軍政學堂、州縣考課、賦稅定額,每添一項,便有一批事情能夠交給官府照章辦理,百姓也漸漸敢於把家安在官府管得到的地方。

  如今疆土驟增,部下的來歷越來越雜,舊日軍府里的辦法已經管不住這樣大的國家。

  中樞須分職,諸軍須定製,新附將吏也要有出頭的路,使天下人能夠在同一套法度之下任事。

  否則李業一生所經營的基業,最後仍要隨著幾位創業君臣的老去而動搖。

  「本王受先帝之託,要給後世留一個朝廷。哪怕將來坐在御座上的人,才能只是尋常,百官也知道如何辦事,將士也知道該奉誰的命。

  「百姓養得起兒女,官府護得住百姓,一代一代過下去,才算我們今日的仗沒有白打!」

  趙密抬起頭,眼中滿是熱意。

  他想不出那些深遠的道理,可跟隨李業多年,親眼見過朔方的百姓怎樣從亂兵手裡掙得一條活路,也見過後來軍令立定,官府辦事,村莊裡才漸漸有了人煙。


  如今秦王要將這些事做到整個天下去。

  李業回身,向御座上的血詔再拜。

  「臣業,謹受陛下所託。」

  陸扆再也忍不住,伏地大哭。

  張格跪在他身後,想起父親留在洛陽時那最後一眼,喉嚨哽得生疼,額頭重重觸地。

  敬翔出班,聲音傳遍了大殿。

  「臣請奉先帝遺詔,以秦王攝政監國,總裁軍國諸務,重建朝廷,承續大唐社稷!」

  李振、韋莊隨之下拜,司空圖、蕭頃與滿朝文武一同俯伏。

  「臣等奉詔!」

  李業站在御階下,受了這一禮。

  尚書省留司即日改為尚書省,敬翔為左僕射,陸扆為右僕射,同掌省務。

  李振任中書侍郎,韋莊任門下侍郎,中書、門下合署議政,承行先帝遺命。

  陸扆還想辭讓,李業卻當著百官扶住他。

  「此非私請,實乃國事相托!」

  陸扆望著金案上的血詔,終於俯身受命。

  先帝廟號議定為莊宗,諡聖景文孝烈皇帝,待迎回梓宮,再行葬祔。

  李裕改封吳王,李祤為越王,李禊為楚王,皇嗣、公主皆由朝廷奉養。

  乾寧年號繼續沿用,洛陽所頒光化詔命一概視為矯命。

  討朱溫檄與先帝遺詔副本,即日頒告天下。

  殿中的御座依舊空著,詔命卻已從長安發出,奉詔的人站滿了朝堂。

  自這一日起,傳向諸鎮的公文,首稱大唐朝廷。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