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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秦王入蜀

2026-10-14 21:13:35 作者: 理振

  入秋以後,秦王的儀仗過了劍門。

  李業南巡的詔命早已傳遍西川。

  關中挑選的四千補充兵分批南下,沿途驛舍、倉場也已備好。

  長安政務由敬翔等人留守辦理,南北禁軍整編之事由楊師厚的樞密院主持,如今也進入尾聲。

  到了年底,南北禁軍合計將超過八萬。

  李愚到蜀中將近半年,修堰、減賦、復置州縣,諸事終於有了些頭緒。

  可長安朝廷離得遠,人心浮動總是難免的。

  如今秦王親自來了。

  成都城外,王建率諸將下馬相迎,郭崇韜、劉鄩立在後列。

  沿街百姓擠滿路旁,樓上也有人探身張望,待大纛過來,前面的人跪下,後面便跟著俯身,呼聲沿著長街傳了出去。

  李業在府中受了文武參見,當日便確認前番減賦之令,軍功賞賜、歸附待遇,凡已經允準的,照數兌現。

  消息傳出府門,等候的鄉老終於放下了心。

  晉暉、李師泰卻仍留在廊下。

  他們都聽說了,秦王此番南下,可不僅僅是巡視而已。

  還要整編調動蜀中兵馬,之前蜀中各鎮的俘虜、降兵近兩萬,揀選六千精壯,全部北調關中。

  自陳、田敗亡,兩人雖已交出獨立統軍之權,畢竟還留在蜀中,舊兵舊識隨處可見。

  一旦過了秦嶺,連在軍中說句話,也得重新看別人的臉色。

  王建從堂中出來,晉暉立即迎上去,低聲相求。

  「王公,弟兄們在蜀中都有家小,能否替我等說句話,留些人在這裡?」

  

  王建看了看他,問道

  「你想留多少?」

  晉暉一時難答,留一營自然嫌少,留一半又怕說得太多。

  王建嘆了口氣。

  「先進去聽大王怎麼說,我的安蜀軍,也要拆。」

  拆軍的緣故,王建比誰都明白。

  當初陳敬瑄、田令孜勸他自立,他沒有應,今日也無此心。

  可蜀地自成形勢,軍士長期只奉一個主將,州縣有事又習慣找他,日子久了,難免有人生出別樣心思。

  朝廷正在重定軍制,此時處置,自己還有分說的餘地。

  等出了事再交兵,便全然不同了。

  次日問對,他開口爭的,是兩軍如何分人。

  「大王,葛將軍獨掌一軍,臣無異議。但關中調來的四千人,多是降卒、新募,若將舊營拆散塞進去,教練數月也未必合用。請將合練過的營伍整隊撥給兩軍,骨幹留下,再逐漸添人。」

  葛從周也道

  「臣要河西舊卒作底子,幾位帶兵的都將,也請一併撥來。」

  王建轉頭看他。

  「騎軍你莫打主意,劉鄩那一廂,我還要用。」

  葛從周笑了

  「那一廂留給你,我這定江軍,往後還得請大王撥些船手。」

  李業聽兩人議定,便准了。

  安蜀軍原額一萬二千,經過補員,北來舊軍及補兵約有九千,另收蜀軍三千。

  這三千人,也算在此次清理的近兩萬蜀中舊兵之內。

  朝廷從這兩萬人中選出精壯六千,連同晉暉、李師泰等將一併北調,拆分補入北衙各步軍。

  其餘約一萬四千,依傷病、年老、受脅從軍等情形,分批給資遣歸。

  蜀中留下九千北來兵,再加關中選出的三千降卒、潰兵與一千新募精壯,合一萬三千,重編兩軍。

  安蜀軍七千,王建統制,新設定江軍六千,葛從周統制。

  兩軍各取四千五百老兵為骨幹,餘額用新調來的四千人補足,郭崇韜、劉鄩仍留安蜀軍。

  兩軍各掌軍印,分別奉朝廷調遣,合兵出征時再設行營,另授統帥。

  王建的樞密副使、節度武階照舊,平日所領卻只有安蜀一軍。

  將來朝廷命他統合數軍征戰,葛從周自然須聽行營號令,戰事結束,再各歸本軍。


  如此任命,很顯然,還是為了防止蜀中割據。

  李業看向晉暉等人。

  「諸位已經受授的武階、賞賜都在,到了關中,由兵部考授差遣,有本領,照樣領兵立功」

  「家屬願隨行的,給路費,留蜀的由州縣照應,誰敢藉機侵奪家產,告到李布政這裡。」

  晉暉終於俯身領命。

  點驗時,仍有舊校不肯走,鼓動軍士說朝廷要把蜀人送去北方填陣,又將幾個願意出營受選的兵卒扣了起來。

  晉暉得到消息,親自趕到營前,先讓人把被扣的兵卒放出,隨後拿下鬧事軍校。

  對方叫起舊日情分,他卻喝道

  「我也要去關中!你若不願從軍,照例申請裁汰,誰准你扣人?」

  六千人從數倍舊軍中選取,本有餘地照顧傷病及家中實難離開者。

  兵部按禁軍標準發餉,赴北者另給行裝、路糧,原先驚疑的士卒見主將也走,漸漸安定下來。

  十餘日內,第一批蜀兵開出了成都。

  葛從周也領到定江軍印,帶著選定的將校入營。

  ……

  軍隊的事剛定,李愚便帶來一樁難辦的案子。

  新繁縣(今四川成都新都一帶)杜氏莊上,扣著三十二戶百姓,官府要登記,莊主只說全是自家奴婢。

  其中一個名叫陳旺的退軍士卒,拿著遣歸文書回鄉,連妻兒都領不出來。

  李愚已遣人查過,那些人原是災年借糧、入莊做工的,杜氏卻夥同縣吏,將限年傭作的契據改成了世代賣身。

  事情拖至今日,是因為杜氏手裡還有一份軍前保全家業的文札。

  落款是王建。

  王建被請來時,杜氏又遣人送到軍府三千石糧,求他代為分說。

  糧車停在府外,他聽明緣故,臉當即沉了下來。

  「當初許他保全家業,何曾許他把良人改成奴婢!」

  來人連聲說莊主有迎降之功,百姓這些年也全靠莊裡養活。

  若將人全放了,田地無人耕種,官府的賦稅又從哪裡來?

  「他家的田,自己僱人去種。」王建道

  「送來的糧拉回去,拿我的文札擋查戶,虧他想得出來!」

  李愚並未因這話輕鬆多少。

  「杜氏有契據可查,還算容易。更多莊戶已依附數代,生老病死都在莊中,官府連姓甚名誰也不知道。」

  「州縣一催稅,豪家說自家無丁,最後仍落在有籍的小戶身上。」

  蜀中也經歷過兵亂,破壞卻遠不及中原。

  大量莊園保存下來,田主、縣吏與地方軍頭互相倚仗,朝廷若只收了州城,鄉里仍要聽他們擺布。

  李業聽完,將鄭凝績留下一同議事。

  幾日後,三川新設按察使,以鄭凝績任之。

  這個官職負責監察地方,核查官吏違法、刑獄冤抑,可以直接奏報朝廷。

  蜀中的科舉解試,也由按察使組織監督,考官另外選派,照長安定下的糊名、謄錄之法取士。

  此外,按察使可以舉薦人才,經朝廷考察授職。

  品級為正五品,只比布政使稍低,但卻不受布政使管轄。

  鄭凝績先從新繁查起,杜氏的原始借糧契尚存於中人家中,拘禁莊戶、篡改契據的證人也找到了。

  涉事莊主與縣吏押交審理,三十二戶先行解放,登記為民。

  隨這樁案子一道頒下的,還有重新定戶等、限制蓄奴的法令。

  唐代本有依貧富分等徵稅的舊制,亂世之中,許多地方早已只剩空文。

  李業取後世宋人的辦法,將有產之家分為五等,以田地、宅業和經營資產核定,第一等最富,第五等最貧。

  修渠等依法准許分攤的費用,富戶多承擔,貧戶少承擔,確無餘力者減免。

  田稅仍隨田走。田在誰家,便向誰家征,不能讓莊主藏起田契,卻把稅攤在名下的貧窮莊戶身上。

  沒有產業的百姓另行登記,領得田地以後再依實核定。


  登記人口與徵稅也分開,男女老幼皆入戶籍,已經廢除的丁口稅絕不恢復。

  朝廷要知道治下有多少人,絕不能一查出隱口,便照人數加稅,逼得百姓重新逃回豪家去。

  戶等按實產覆核。幾個兒子仍同居共財,假寫分家文書,便想把一等大戶拆成幾個下戶,仍要合併核算。

  真正分家析產者各自登記,不妨其生計。

  蓄奴之法改得更加嚴厲。

  凡劫掠、逼債及偽契形成的奴籍,查實立即解除,禁止再壓良為奴。

  其餘舊籍重新核驗,每家留作家內服役者至多十口,官員家中也依此辦理。

  超過的給一年期限放免,按完整家庭安置,田莊所需人手改行僱傭、租佃,契滿可以離去。

  豪強大戶釋放出來的奴僕,則優先安置在陳、田逆案依法沒收的官田與已查清的無主田上,按實際可耕數目分批授田。

  無田可授者,也可以自行租佃、受僱,官府給過渡口糧,嚴禁重新拘回莊中。

  李愚把成都附近幾處官莊先撥出來,鄭凝績核查釋民身份,兩邊配合,辦成一批,再接一批。

  陳旺領到歸籍憑據那日,妻子牽著孩子從杜家莊門裡出來,一眼看見他,便哭得走不動了。

  他在軍中熬了幾年,打敗仗時沒有死,被俘時也沒有死,等朝廷遣他歸鄉,竟險些連妻兒都接不回去。

  妻子問,莊裡日後還會不會來拿人。

  陳旺把憑據收進貼身衣襟,拉住她的手。

  「跟我走,咱們往後有自己的戶了!」

  鄉里消息傳得極快。杜氏的門一開,附近幾處莊園便有人來縣中申訴,也有人帶著原來的契約,領家眷來求登記。

  先前躲著官差的隱戶,終於肯自己走出來了。

  ……

  戶口逐漸清出,市面也在恢復,李愚卻又被錢幣難住。

  蜀中銅錢不足,陳、田掌權時為籌措軍用,曾擴大鐵錢鑄造,民間遂銅、鐵混用。

  鐵錢價低而沉重,大筆交易往往得用車裝載,搬運、點數都要花錢。

  關隴雖產銅,供給本地尚嫌不足,朝廷也無力常年越山運錢。

  李業在成都見過商人交割絹貨。

  貨已裝船,兩傢伙計還蹲在地上稱錢。

  是的,鐵錢太多,根本沒法數,只能按斤來稱。

  他遂提出,在成都試行交子。

  所謂交子,便是憑票取錢的紙券。

  唐人早有飛錢,將錢交在一處,持券到異地支取。

  李業要更進一步,讓這張券可以轉交給別人,買絹、付帳、納稅,都能使用。

  成都紙業、刻印之術已有根底,制券並不難,而且此時也已經有了水印技術。

  難處在於,拿到紙的人肯不肯信官府。

  這件事李業很清楚,後世官府濫發紙幣,拿一張紙支應軍餉、工程,百姓卻兌不出錢,物價隨之騰漲。

  真到了那一步,再嚴的禁令也無法讓人相信紙上的數目。

  因此,首批交子只定鐵錢二萬貫的總額,另封足數鐵錢,專備兌付。

  一貫足一千枚合格鐵錢,券面寫明,不能拿鐵錢券冒充銅錢券使用。

  先印一貫、五貫兩種,加蓋印記,各有字號、存根。

  官吏當月錢俸中,願領者可取兩成交子,願取現錢者照發,糧、絹俸照舊。

  交子務設在成都,持券驗真便可足額取錢,原准鐵錢繳納的稅費,也准以交子同額繳納。

  發行、收回皆登記,兌回的舊券銷去,準備錢另封,由按察司核查,誰也不得借作軍費。

  首批券發出後,成都府僉事蔣成拿了幾張去買絹,鋪中卻只肯按八折收。

  掌柜說得客氣

  「官府的新法,小店自然奉行。只是這券拿在手裡,明日能不能用,誰敢擔保?足錢也得折耗些,才好接。」

  蔣成不肯,一連問了幾家,價錢竟都差不多。

  回到府廨,同僚也在議論,有人說錢商還能收,趁早換了,免得後面更不值錢。


  次日,一群人結伴去了交子務。

  驗過的券陸續送入,備錢很快搬了幾車出來。

  經辦吏員心裡發慌,怕第一天便將新券兌回大半,連忙請示李愚,能否每日限個數目。

  李愚正與李業議事,聽見稟報,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府庫有錢,為何要限?」李業問。

  「小吏怕來兌的人越來越多……」

  「那就多添幾處櫃,照數給。告示許了人家兌錢,到了門前又推託,誰還肯用?」

  李愚當即去了交子務。

  衙門外已經排起了長隊,有人怕領不到錢,擠到門前爭吵。

  吏員要先給幾名品官辦理,被李愚喝住,按先來後到依次驗券,兌錢時當面點清。

  蔣成領到錢,還在門邊站了片刻。

  足足五貫鐵錢,一枚沒少,連他預備好的幾文使費也沒有人討。

  他叫來腳夫幫著搬,身後又有人兌完出來,俯身抓起一把錢,看了半天,忽然笑罵道

  「那幾家鋪子,倒想白扣咱們兩成!」

  當日兌出去數百貫,交子務一直辦到日暮。

  又過幾日,一名絹商試著拿收到的交子繳商稅。

  收稅吏驗過,依票面收足,給他開了繳訖的憑據。

  這件事很快傳遍市坊。

  既能兌錢,又能繳稅,八折收券的便宜便占不成了。

  錢商抬高了收價,也有鋪主算過搬運、點驗的費用,索性按足額收取。

  官吏再領俸時,願取交子的人漸漸多起來。

  官府仍將兌錢的櫃開著,發行總額也未增加。

  李業要先讓這二萬貫在成都用起來。

  等商賈知道一張紙可以抵過車上的錢,朝廷再向外推行,自會省下許多力氣。

  此時,顧彥暉的使者也到了成都。

  顧氏願向長安貢奉錢糧,卻仍要求保全東川軍府,屬官由本鎮自辟。

  使者說到最後,甚至抬出了洛陽此前所授的敕書。

  堂中,王建、葛從周都在。

  李業聽完,問道

  「顧彥暉究竟奉哪一家的詔命?」

  使者臉色一變,忙說願奉長安。

  「那便依朝廷法度交接。合法田產准留,赴朝後的安置,可以寫明白。軍府和州縣授官之權,必須交!」

  使者還想分說,王建已開了口。

  「我在蜀中打了這些仗,朝廷命我分兵,我便分兵,你回去問顧公,他憑什麼獨留一鎮?」

  李業命人將交接條件謄清,限使者回報,隨後留下王建、葛從周。

  兩人都已起身,站在堂前。

  「新軍練得如何了?」

  王建抱拳道:「舊部隨時可用。」

  葛從周緊接著道:「定江軍聽候差遣!」

  「議定東川行營,報上進軍兵額。」李業道

  「顧彥暉若肯交接,你們便去接收,若還要仗著朱溫的敕書拒命,就給我拿下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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