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叔琮又來開封要援兵了。
河陽中城守卒不足,北岸晝夜伐木造筏,李克用還將繳獲的弓弩搬上城頭,沿河射殺梁軍哨卒。
氏叔琮肩傷未愈,每日讓親兵扶上城牆,看著對岸越來越多的舟船,連睡覺也不敢卸甲。
他要三千人,朱溫湊不出來。
汴梁剛聚攏的散卒還在補甲,丁會守著南面的要路,徐州也在催兵。
清口一敗,讓原本傾向於朱溫的河北諸藩鎮,也開始有所動搖。
朱溫將求援書擲在案上,望向張策。
「王鎔的人怎麼說?」
「要五千匹絹,六百副甲,先交一半,兵出邢州。」
「他倒會趁火討價!」
自從河東坐大,尤其是李克用收了盧龍軍以後,河朔三鎮剩下的成德和魏博兩軍都感受到威脅。
河朔藩鎮外戰不咋地,但守家卻是一把好手。
朱友文忍不住道
「軍中尚在催餉,再分這些出去,月底支用……」
「給他。」朱溫打斷了兒子
「李克用過了河,洛陽的錢糧還輪得到咱們用?」
成德的王鎔也怕河東坐大,可讓他替朱溫解圍,他便捨不得自己的兵。
雙方使者往返幾次,才談到這一步。
張策繼續道
「邢、洺諸軍眼下聽李存信調度,成德兵若壓過去,李克用多半要調李存孝北還。」
朱溫對這兩人的不和早有耳聞。
李存信隨李克用起於代北,資歷深,熟悉諸部,李存孝卻最恨別人憑著資歷壓在自己頭上。
偏偏兩人都養著大批親信,部下爭賞爭職,將領間的積怨便越結越深。
「告訴王鎔,存孝若來,打不過便議和。俘了存信的人,交給存孝放,失地也交給存孝來收。禮數給足了。」
張策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只是李克用未必肯疑他。」
「先把他從河陽調走,咱們便沒白花錢。」朱溫道
「其餘的,且看他們自己。」
十餘日後,成德軍進逼邢州。
李克用接連收到北面告急,恨得在帳中罵了半晌,終究還是調李存孝率三千騎北援,暫以邢州為駐地,節制當地守兵。
臨行時,李存孝仍惦記河陽。
「父王留著船,兒打退王鎔便回來,渡河時,讓兒先上!」
李克用笑著拍了拍他的臂甲。
「少逞些意氣,北面聽存信調度。王鎔守著一攤家業,未必肯與你死斗,莫追遠了。」
李存孝滿口應下,出營時,卻連多餘的輜重都不肯帶。
他只想趕緊了結北事,回來打進洛陽。
三千騎抵邢州(今河北邢台),成德兵果然避開正面,轉攻李存信側翼營寨。
求援的騎卒趕到時,李存孝正在召集諸將。
哨騎已經探明,成德軍大舉撲營,運糧的後隊卻剛過河渠,離主力已有數里。
他問清敵情,當即舍下輜重,領精騎繞向糧隊。
「回去告訴存信,守住營!我燒了王鎔的糧,看他們還能圍多久!」
這一擊打得極狠。
成德押糧兵才將車輛橫過來,騎軍已經沖入車陣。
李存孝連殺數人,追著護糧軍將殺出半里,生擒其人,後隊騎卒四處縱火。
煙柱騰起,圍營的成德軍立即分兵回救,途中又撞上河東騎兵,潰退十餘里。
然而,李存信的營寨已經破了。
傍晚,兩軍會合。俘來的牛馬從陣前趕過,李存信卻帶人抬著幾具屍體,徑直到了李存孝面前。
「我遣人求援,你去了哪裡?」
「糧隊是我破的,圍你的兵也是我殺退的,你說我去了哪裡?」
「這幾百人,便白死了?」
李存信指著身後的傷兵。
有人斷了胳膊,有人半張臉被火燒爛,伏在馬背上低聲呻吟。
李存孝看了一眼,火氣也上來了。
「我讓你守住營寨!半日都撐不住,倒來問我?」
兩旁將校紛紛上前,勉強將人勸開。
入夜後,李存孝營里分賞牛馬,鄰營卻在收殮屍首,隔著一道營柵,罵聲斷斷續續傳了半夜。
王鎔的使者便在這時來了。
成德願退還所占據點,又送回百餘俘卒,請李存孝代為安置,言辭極為恭敬。
另有一批錢帛,願贖回被俘的將校。
李存孝沒有收錢,遣人將往來書信送往河陽。
幾乎同時,李存信的密書也上了路,言及成德獨厚存孝,前番救援遲延,恐怕另有緣故。
李克用將兩份來書看完,臉色便沉了。
「王鎔若肯好好打仗,何必費這些心思?存信吃了敗仗,竟連這個也看不明白!」
他駁回通敵之說,准李存孝收回失地,錢帛一概不受,又催他早歸。
回書送到,李存孝當著諸將讀了一遍,壓了幾日的鬱氣頓時散了。
他命人將繳獲的好馬挑出十匹,準備帶回去獻給父親。
跟著回書來的,還有調軍令。
北面暫時停戰,王鎔卻未罷兵。李存信所部受損,須留兩千援騎補充,由其節制。
李存孝帶餘下一千人南返,仍任渡河前鋒。
李存孝看完,半晌沒有說話。
這三千騎,有人是他親自選來的,有人跟著他從代北打到關中。
軍中傷病、撫恤,他常拿所得賞賜貼補。
如今打一場勝仗,卻要將大半舊部送給李存信!
他當夜上書,請求帶原部南歸,北軍的缺額,另從河北諸營調補。
李存信卻已派人來接兵。
奉誠軍使孫考老奉命在城外設營,將撥來的騎兵、戰馬逐一收下。
隨李存孝征戰多年的軍校馮成不肯,帶人牽馬要走,被攔在營口。
雙方爭執,先是推搡,隨後有人拔了刀。
當天夜裡,一名滿身血污的騎卒逃進邢州,跪在李存孝面前。
「馮軍校死了!孫考老說他抗令,把頭掛在營門上,弟兄們還押在那裡!」
李存孝霍然起身。
他連問幾句,抄起馬槊便往外走。親兵急忙牽馬,營中舊卒聽見消息,爭著披甲跟來,不到片刻便聚起二百餘騎。
李存信接到索人的消息,也動了怒。
「奉大王軍令接兵,他的人拔刀殺傷軍士,還有理了?要分辨,叫他自己來!」
這話傳到李存孝耳中,他反倒不再罵了,只催馬疾行。
到了接兵營前,火把下果然掛著馮成的首級。
十餘名舊卒縛在柵內,其中一人腿上還插著斷箭,聽見馬蹄聲,掙扎著抬起頭。
「將軍!」
李存孝勒住馬,盯著營門。
「孫考老,出來!」
營中兵士舉起弓,剛撥來的騎卒卻騷動起來。
孫考老提槊趕到,隔柵喝道
「接兵有大王軍令,馮成拒不聽命,又傷了人,某依軍法處置!將軍若有異議,自去——」
「大王叫你殺我的人了?」
李存孝的怒喝壓過了他。
「開門,把活人送出來!」
孫考老遲疑了一瞬。李存信就在後營,此時放人,自己便先認了錯。
他橫槊命軍士守住營口,誰敢擅動,一併拿下。
幾個新撥來的騎卒聽見這話,忽然撲向營柵,將橫木抬了起來。
「將軍,進來!」
李存孝雙腿一夾,戰馬直闖營門。
守卒倉促放箭,一箭釘在他的肩甲上,他卻已從兩架拒馬之間穿過,直取孫考老。
兩桿馬槊驟然相撞。
孫考老的槊鋒被盪開,還未來得及收勢,胸前便挨了重重一下,整個人仰面跌下馬去。
李存孝回馬追上,槊鋒貫胸,將他釘死在了營前!
後面的騎兵轟然湧入。
接兵營里大亂,舊卒掙脫看守,搶回兵刃,呼喊著向自家軍旗聚攏。
李存孝接連衝散兩隊攔路兵,直到被縛的人全救了出來,才勒馬喝令收兵。
後營號角已經響起,李存信的親軍正在出動。
「回城!」
有人摘下馮成的首級,裹在袍里抱上馬。
營口橫著二十餘具屍體,孫考老倒在其中,胸前的血還在往外涌。
……
消息傳到河陽,李克用一腳踹翻了胡床。
「兩個畜生!朱三還在河對岸,他們先打起來了!」
左右慌忙避讓,蓋寓立在一旁,等他罵過,才勸先止兩軍相攻。
李存孝已經退入邢州,李存信又要調兵圍城,再遲幾日,死的人只會更多。
李克用咬著牙,親自授意寫令。
存信所部停在原營,未經准許不得進兵。
爭議騎兵暫交李存璋統領,李存孝停止調兵,隨蓋寓來河陽面陳。
寫完,他仍不放心,將蓋寓叫到身前。
「你去見他,說我等著他回來。先把事情說清,莫再聽下面的人胡鬧!」
蓋寓趕到邢州時,城門已經加了守兵。
李存孝在堂上接他,肩頭裹著布,鎧甲掛在身後的木架上。
蓋寓把軍令交給他,開口便道
「大王讓我接你回去,存信也停了調兵之權,這件事由大王親自查。」
李存孝看過,問
「孫考老殺馮成,大王知道了?」
「知道。」
「我那些被綁起來的兵呢?」
「都報了。你隨我回去,有什麼委屈,當面說。」
「兵先交出去?」
蓋寓點頭:「交給存璋,兩邊都停手。」
李存孝將軍令放下,望著堂外,幾名隨他破營的軍校跪在廊下,聽見這話,一齊抬起了頭。
「那他們怎麼辦?」
蓋寓一時沒有答。
「是我叫他們上馬,是我領他們破營,孫考老也是我殺的!要問罪,問我一人便是!」
「存孝,你讓大王怎麼答應?」蓋寓急了
「兩軍死了人,總要查個明白。你還未回去,便要他把所有人都赦了,軍中其餘將領肯服麼?」
「李存信殺我的人,他們就服了?」
李存孝猛地站起,扯動肩傷,血順著布條洇出來。
「我替他解圍,替他奪回失地,他轉頭便來搶兵!馮成跟了我七年,我回來時,人頭已經掛在那裡!蓋公,你叫我怎麼忍!」
蓋寓也站起來,壓低聲音道
「大王沒有說你通敵,也沒準存信來打你。他遣我來,是要保住你。你如今領兵據城,倒讓存信那些話有了憑據!」
李存孝胸口起伏,好半晌,才頹然坐下。
他當然知道父親還念著自己。可兵一交,人一走,餘下的事便再也由不得他。
哪怕活下來,失了這些舊部,往後在諸義兄弟面前,還能抬得起頭麼?
廊下幾人膝行入內,叩頭求他留下。
李存孝終於抬起頭。
「請蓋公回稟父王,兒願領擅攻之罪,只求先罷存信軍職,準兒帶舊部回去,兒自到軍前請罪。」
蓋寓望著他,臉色漸漸變了。
「你要大王先依你的條件?」
李存孝沒有答話。
蓋寓又勸了半日,終究無功,只得帶話離城。
出城時,他看見兵士正在往門洞裡搬運拒馬,忍不住回頭,城頭的李存孝卻已轉身走了。
幾日後,王鎔的使者入了邢州。
此人帶來糧、箭的數目,也帶來一紙約書。
成德願與李存孝息兵,河東若出兵攻邢,成德可以相援,條件是李存孝此後也不得進犯成德。
李存孝看完,遲遲沒有落筆。
城中糧食還能支撐,可真到了兩軍相圍的時候,幾千兵馬又能吃多久?
身邊軍校都在等他決斷。
「某無意背父。」他對使者道。
「將軍與代王之間的事,敝帥不敢過問,只是邢州有難,成德願助。」
李存孝盯著約書,他知道,這一筆落下,父親必然震怒,可真將兵交出去,自己連分說的餘地也未必有了。
他終於提筆署名。
他還想著,等李存信被罷,自己便帶著兵馬回去謝罪。
父親向來惜他,總不至於為了孫考老,真與他拼個死活。
當晚,成德糧車從城東入內,守門軍士歡呼起來。
李存孝站在城樓上,聽了許久。
他准許不願留下的人出城,陸續走了數百騎。
那些人臨去還向他行禮,有人慾言又止,最後只叫了一聲將軍,便低頭牽馬出了城。
河陽,李克用等回了蓋寓,也等來了邢州結約成德的消息。
這一次,他許久沒有發怒。
河邊正在試筏,軍士喊著號子,把新紮的木排推入水中。
隔河便是梁軍中城,再往南就是洛陽。
為了走到這裡,河東軍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
「我把他從代北帶出來,養到今日。」李克用望著堂外,聲音嘶啞
「接我的軍令,他要講條件,王鎔送糧過去,他倒把城門開了!」
蓋寓低下頭。
過了片刻,李克用忽然起身。
「傳令,留三千守河陽,余兵隨我北上!」
蓋寓正要領命,又被叫住。
「再去個人,告訴存孝,我親自來見他。城門開著,此前的事都還可問明。」
李克用頓了頓,眼中已滿是血絲。
「若敢引成德兵來打自家弟兄,便以叛逆論,諸軍不許容情!」
號角很快響遍北城。剛運到河邊的器械又被拖回倉場,準備渡河的軍士拔營而起,跟著代王的旗幟向北而去。
數日後,朱溫收到消息,反覆問了兩遍,才確認李克用確實離開了河陽。
他仰頭長出一口氣,忽然笑了起來。
「好個李鴉兒,你也有管不住兒子的時候!」
張策提醒,氏叔琮想趁勢出擊,收回北城。
「不准追!河陽那三千兵,還沒到一碰就散的地步。」朱溫笑意未收,已轉頭吩咐朱友文
「欠王鎔的錢帛,給足,今日就交給來使。」
當日,汴梁新整訓的兩千兵領到軍令,開赴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