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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危如累卵

2026-10-14 21:13:29 作者: 理振

  朱溫從洛陽趕回汴梁的當夜,朱友裕的求援就到了。

  清口戰敗,兩萬大軍一朝盡喪,龐師古也生死不明。

  整個梁軍南線戰場迅速潰敗,淮南軍一路北上,直抵宿州城。

  宿州城中兵變,南門失守,朱瑾已經殺進外城。

  「友裕呢?」

  「退守子城,還在打。卑職出來時,南面的門樓已經燒了……」

  朱溫豁然起身,腰間玉佩撞在案角上,裂了一道。

  六日前,他在洛陽接到清口敗報,立即命長子帶兩千兵去宿州(今安徽宿州),收集敗卒,穩住淮北。

  龐師古那兩萬五千人已經指望不上,至少要將徐宿保住,給丁會撤兵留一條退路。

  兩千援兵才入城,城門竟從裡頭開了!

  開門的是時溥舊部。

  朱溫吞併徐州後,將降兵拆入各營,自以為打散了便可放心。

  清口一敗,楊行密挑出俘虜中的徐州人,給錢給糧,放他們北歸,又讓朱瑾派舊日相識前去聯絡。

  宿州守軍里,有人本就懷念時氏,有人怕清算敗軍,還有人的兄弟正在淮南為俘。

  緊接著前線兵敗消息傳來,宿州軍士不願再戰,於是紛紛鬧餉,要求增發賞賜!

  朱友裕一到,急著整兵守城,先拿了幾個逗留不進的軍校。

  當天夜裡,城中便反了。

  「他拿人做什麼!」

  朱溫一腳踢開胡床。報急軍士伏在地上,話都不敢接。

  還是朱友文開了口

  「沿用的是軍中舊令,敗逃者……」

  「閉嘴!」

  

  堂中只剩朱溫粗重的喘息。

  朱珍死後,其舊部人心惶惶。

  清口一敗,主將丟了腦袋,按照宣武軍的規矩,餘下的軍校還要被拿來問罪,城外的楊行密卻許諾降者不殺。

  他要這些敗兵自己回來領死,人家卻給他開了宿州城門!

  朱溫抹了一把臉,叫來牙將,連發兩道令。

  各處即刻收納敗卒,淮上敗逃之罪盡免,朱珍舊部也不再追究。

  汴梁三千牙兵當夜集結,隨他南下。

  柳璨忙上前請命隨軍,話未說完,門外又來了一名血衣軍士。

  河陽急報。

  李克用又從潞澤(今山西長治、晉城一帶)抽出三千步軍,親自領兵南下,與李存孝會合,晝夜攻打河陽北城(今河南孟州一帶)。

  氏叔琮領援兵趕到,才將已經登城的代軍壓下去。北城守卒折損近半,急請再發援軍。

  朱溫抓過軍書,讀到最後,指節一點點捏白。

  一邊是親兒子,一邊是洛陽門戶,兩邊都在要兵。

  謝瞳看著他身上尚未解下的甲,低聲道

  「大王若再往南,洛陽恐怕守不住。」

  「調丁會!」

  「丁會退兵時,李神福一直咬在後面。他收住六千人,已經極不容易,此時調走,淮西便空了。楊行密還可從西面繞到宿州北頭。」

  朱溫抬起頭,滿眼血絲。

  方才還準備隨他出征的諸將,誰也沒有再請戰。

  三千牙兵給了南面,北面拿什麼救?調往河陽,宿州里的朱友裕又怎麼辦?

  堂外正在點集親軍,一陣陣鼓聲催得人心煩。

  朱溫忽然抓起案上的軍書,狠狠摜在地上。

  「他娘的,都來吃我!」

  這一夜,汴梁的牙兵始終沒有出營。

  堂中諸將站到了天明,朱溫才叫朱友文重新鋪紙,親口授意。

  宿州不守了。

  命朱友裕相機突圍,丁會遣精兵在北面接應,接到人便退,嚴禁與淮南主力交鋒。

  徐州集中兵力守城,餘下兵馬沿通往汴梁的道路結營,楊行密若敢深入,就斷他的運糧路。

  朱友文寫到「棄城」二字,筆停了停。


  「父親,兄長恐怕……」

  「告訴他,宿州是我讓他丟的!叫他把兵帶回來,莫拿以死謝罪來敷衍我!」

  朱溫撐著案沿,聲音嘶啞。

  「我養他二十幾年,要他死在一座空城裡做什麼!」

  朱溫緩了一陣,又命草第二封軍令,送往河陽。

  北城兵力已薄,若不能守,准氏叔琮收軍退入中城,撤斷北段浮橋,死守中、南二城。

  洛陽另撥糧、箭北運,朱友恭領兵接應,保住黃河南岸。

  河陽三城分立黃河北岸、河中沙洲及南岸,兩段浮橋相連。

  代軍要從北城打進洛陽,還須過兩重河防。

  朱溫舍掉北岸,才能將分散的守兵收攏,騰出人手保住汴洛。

  這幾封軍令下去,南面梁軍放棄了徐州以南的所有兩淮城池。

  北面,則放棄了黃河以北所有據點。

  整個領土直接縮水近三分之一。

  但不放棄又有什麼辦法呢?根本沒有這麼多兵去守。

  為今之計,只能先把有限兵力集中起來,保護從洛陽到汴梁,再到徐州這黃河南岸一線的核心區域。

  軍書封好時,朱溫忽然問

  「還有多少散兵回來?」

  「汴梁附近已收得三千餘,還散著些人。小的這就叫人去傳赦令。」

  「先給他們糧,再給他們甲。師古家裡要給撫恤,要追封郡王!」

  柳璨應下,又說府庫支用已緊,撫恤、補甲、調兵,處處缺錢。

  「洛陽的新宮停了,錢帛全發軍中。」

  「王府莊田今年的進項也拿出來。諸將的私藏,照各部領兵多少攤派,我先出,誰也別想躲!」

  朱溫望向堂下。

  「清口丟了,宿州也要丟,諸位還想捂著錢,等誰來收?」

  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

  ……

  數日後,淮南哨騎截住三名往宿州趕的梁軍信使,從其中一人的靴底搜出了軍書。

  朱瑾看完,將信拍在楊行密面前。

  「軍使,還請調兵,朱溫不敢來救,今日便破子城,把他兒子拿下!」

  「他在北面留了退路,丁會的兵也會來接。」楊行密讀到末尾,抬頭問信使

  「這書還有幾份?」

  「五……五份,各走一路。」

  楊行密將信疊好,交還給他。

  「送進去吧。」

  信使怔在原地,朱瑾卻變了臉:「軍使!」

  楊行密按住案上的軍書。

  「朱溫怕丟了汴洛,寧可舍宿州。咱們再圍下去,他也只會催兒子突圍。」

  「子城裡兩千多兵,逼到最後一道牆裡,誰去跟他們拼命?」

  「某去!」

  朱瑾答得極快。楊行密看了他片刻,才道

  「你手下那些人跟你從兗州逃到這裡,盼的是有朝一日打回去。如今拿去填城牆,朱友裕死了,他們也死了,你往後帶誰回鄆州?」

  朱瑾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楊行密轉向信使

  「回去告訴你家郎君,宿州我要定了,他若想走,我給他一條路。」

  信使連連叩頭,爬起身奔出了營。

  送走此人,楊行密卻命李神福將北營前移,繼續挖壕。

  城中能退的那條路,只留百餘步寬,朱瑾的騎兵就列在壕旁。

  軍書送進去,城上的人便都知道,梁王不會來了。

  再讓他們看見退路快斷,朱友裕若還想死守,手下那些急著逃命的兵,也未必肯依。

  城上軍士看著那條越來越窄的通道,連聲催人將軍書送往朱友裕處。

  他帶進去的兩千汴兵,尚能上陣的只剩一千四百餘人。

  將佐讀完軍書,抱著頭蹲在牆根,半晌才爬起來,問能不能將傷兵一併帶走。

  朱友裕親自出了子城。


  護送他的十餘騎止步在淮南營前,朱瑾橫槊立馬,正等著他。

  朱瑾認得這張臉。兗州失守時,朱友裕就領兵追在他身後,隔著半里路叫他下馬乞降。

  「你父親終於肯放手了?」

  朱友裕沒有答,翻身下馬。

  「某願交城。城裡傷兵三百餘人,請容車載北歸,糧帛、重械皆留。」

  「你倒會替部下求情。」朱瑾冷笑

  「鄆州破時,誰替某兄弟求過情?」

  朱友裕臉色一變。

  朱瑾策馬向前,槊鋒幾乎抵到他胸口,身後的梁軍騎士紛紛握住刀柄。

  「都別動!」朱友裕回頭喝止,隨即看向朱瑾

  「將軍若要取某性命,某在此。請放城中將士出去。」

  朱瑾盯著他,手背上青筋繃起。

  「朱將軍!」

  楊行密從營中出來,按住了槊杆。

  楊行密牢牢按住槊杆,對朱友裕道:「傷兵准帶走,也許你們帶隨身衣甲出城。今夜撤出子城,明日天亮,我的人進去。敢燒一間糧倉,北路便封上。」

  朱友裕俯身一禮。

  「多謝楊公。」

  他退去後,朱瑾仍立在原處,胸口起伏。

  楊行密看著他:「這千餘兵,沿途不知要過多少營壘。」

  「他們活著回去,北面的守將便知道,我楊行密的話作得准。下回再有人要交城,就少一層顧慮。」

  朱瑾咬緊牙,沒有說話。

  「回頭從俘卒里挑人,兗鄆舊軍,只要肯跟你,我都給你。你自己練出來,往後打回鄆州。」

  過了好一會兒,朱瑾才收槊。

  當夜,梁軍從北門出城。

  重傷者躺在拆下的門板上,輕傷者互相攙扶,路旁淮南兵持槍而立,眼看著他們經過。

  朱友裕押在隊尾,直到最後一輛傷兵車出了城,才催馬跟上。

  丁會派來的兵在北面接住了他。

  天亮時,宿州易幟。

  州廨門前剛寫了不久的「光化元年」被刮去,重書「乾寧」。

  楊行密以奉長安朝廷詔書討賊的名義,貼出安民告示,長安那邊也十分恰當的把徐州節度旌節送了過來。

  如今楊行密身兼淮南、徐州兩鎮節度,對整個淮南淮北都有統轄權。

  他又命李神福留兵守城,朱瑾招集舊部,自己將清口繳獲的糧船繼續往北調運。

  淮南軍已經踏過淮水,下一個目標,便是徐州。

  ……

  河陽的撤軍令也送到了,氏叔琮卻沒能將北城的兵馬保全。

  梁軍入夜後才開南門,先將傷兵、輜重送上浮橋,氏叔琮親自領兵斷後。

  城中幾處倉場燃起火,火光才騰起,代軍營里便響了號角。

  李存孝白日見城頭減兵,就猜梁軍要走,一夜未解甲。

  營中號角才起,他已提槊上馬,直奔橋頭。

  「他們往橋上跑!跟我來!」

  數百騎從城側馳過,徑撲浮橋北端。

  守路梁兵倉促列陣,長槍才舉起來,前排便被沖得倒退。

  李存孝一槊刺翻擋路軍校,戰馬撞進人群,身後騎兵接踵殺入,將退往橋頭的長隊截成兩段。

  氏叔琮還在後面,聽見前隊驚呼,回頭一看,李存孝已經殺到了橋口。

  他怒吼著帶親兵撲來。

  兩人驟然相遇,氏叔琮舉槊迎擊,才擋住第一下,手臂便是一麻。

  李存孝借馬勢壓上,槊杆橫掃,重重擊在他肩側,險些將他掀下馬去。

  梁軍親兵不顧死活地擁上,將主將搶到後面。

  氏叔琮掙扎著要回馬,肩膀卻已抬不起來,只得咬牙向橋上退。

  李存孝追了上去。

  浮橋被馬蹄踏得搖晃,橋上的梁兵拼命往中城擠,連輜重車都推落了水。

  眼看代軍也踏上橋板,中城守將急得變了臉,一面放箭,一面催人斫斷纜索。


  「後頭還有人!」

  有人撲過去攔,被守將一腳踹開。

  數把斧頭同時落下。

  纜索斷裂,幾條橋船被河水沖得橫轉,橋板接連掀起。

  擠在上面的梁兵驟然失足,慘叫著落進黃河。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沖,直到看見腳下翻滾的濁流,才拼命勒馬。

  李存孝勒住馬,厲聲喝止後隊。幾名沖得太快的代軍騎士硬扳馬首,撞在一處,這才止住。

  斷橋那頭,氏叔琮已經被親兵扶著往中城逃了。

  橋斷了,北城裡尚未撤出的千餘梁兵,也沒了退路。

  天明後,李克用進了河陽北城。

  城中煙氣尚未散盡,李存孝押著降將來見,甲上幾處嵌著箭頭,開口便請再添船隻,繼續渡河。

  李克用走到河邊,看了一眼斷橋,忽然大笑起來。

  「朱三也有今日!」

  當年宣武兵搶他的地,殺他的盟友,逼得他兩面奔命。

  如今河陽北城落到了手中,洛陽就在黃河南面,輪到朱溫晝夜不安了。

  他當即命後軍接防,沿岸搜集船隻,修治渡口,又遣使去淮南報捷。

  「告訴楊行密,我在河陽等著!他若再打徐州,我便向南城進兵。看朱溫往哪邊救!」

  李存孝聽得精神大振,領命便走。

  李克用叫住他,指了指那些被縛在一旁的降將。

  「問他們,氏叔琮還剩多少兵,中城存了多少糧,一一問清楚。朱三想隔條河喘氣,我偏不叫他安生!」

  ……

  朱友裕回到汴梁時,河陽之敗也傳到了。

  他才進堂,便卸刀跪下。

  朱溫起身走到面前,看到兒子肩上裂開的甲,伸手翻開,裡面的傷口已結了黑痂。

  「還有旁的傷沒有?」

  朱友裕搖頭,眼眶卻紅了。

  「大王,宿州……」

  「是我叫你退的,起來。」

  朱溫轉身回到案前,走得很慢。

  兒子保住了,丁會的兵也保住了,徐州尚在手中,汴洛之間總算重新聚起了一支軍隊。

  代價是宿州和河陽北城。

  楊行密在南,李克用在北,兩邊遞來的軍報,已經堵滿了這張案。

  柳璨還想向河北諸鎮求援,張策卻將幾封回書放到了他面前。

  清口敗訊一出,諸鎮的口氣全變了,連先前願意調停的,也只勸梁王罷兵養民。

  朱溫看也不看,問

  「顧彥暉的使者還在麼?」

  張策抬起頭:「在,他想請朝廷保全東川軍府。」

  顧彥暉奉過長安,長安卻要收他的兵權。

  這幾日,梓州的求援書已經送到了汴梁。

  朱溫取過空白詔紙,按在案上。

  「給他。再給成汭、趙匡凝各寫一份,軍政如故,許其自辟僚屬。」

  「東川那些將佐,恐怕比顧彥暉還急。軍府一交,他們的官、兵、田莊都得聽朝廷處置。這封詔送到,他們便會催顧彥暉守城。」

  「李業要收他們什麼,我便許他們留下什麼。他們若還想保住家業,就替我擋住王建!」

  他轉頭催掌書記將詔文謄清,送洛陽用印,又命顧氏使者先攜梁王手書回去,沿途換馬,不得停留。

  「加顧彥暉為三川節度使,進封蜀王,一定要給我拖住李業!」

  緊接著,朱溫看了河陽軍報良久,其中梁軍過半損失,都是李存孝部造成的。

  他目光微凝,突然看向張策道

  「有沒有可能,離間李存孝和李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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