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北的巡騎剛轉過一道土崗,前面的馬便絆倒了。
路旁撲出數人,將騎卒壓進泥里。
後面三騎剛要掉頭,一支箭射穿了最後那人的脖頸,另兩人也被拽下馬。
朱瑾從樹後走出來,刀尖抵住一個活口的喉頭。
「哪一軍的?」
那人盯著他的臉,渾身發顫。
「天……天平。」
朱溫攻破鄆州、濮州後,把鄆、濮、曹三州合併,新設天平軍,任龐師古為節度使。
但由於此前關中大敗,此時天平軍上萬人,幾乎全是徵募不到半年的新卒。
朱瑾讓又問了幾句,取下核驗身份的傳符,吩咐綁住活口,隨即翻身上馬。
天色已經泛白。前面的老卒展開梁軍旗幟,領著數十騎先走,後隊隔了一段距離跟上。
北風吹起旗角,清口大營已出現在道路盡頭,營外兩座哨壘里,有軍士探頭張望。
「哪一部的?」
「徐州押糧軍!後面的車陷住了,先來報龐軍使。」
守卒見旗號熟悉,槍尖稍稍放低。
一名軍校走到壘前,看著漸漸露出土崗的騎兵,忽然皺眉。
「停下,把符拿來!」
前面的老卒勒住馬,伸手去懷中摸。
朱瑾已經越過他,守壘軍校才看清盔下那張臉,刀鋒便斜劈進了肩頸。
「殺!」
朱瑾縱馬撞過壘口,親兵緊隨而入。
一支槍刺進馬腹,戰馬嘶叫著倒下,將身後的兩騎也絆翻。
後隊向兩側分開,箭雨射入哨壘,數十名梁卒轉眼被衝散。
營中鼓聲驟起。
朱瑾揮刀向前,千餘騎沿營北硬路壓來,馬蹄踏得地面轟轟作響。
剛鑽出帳的梁卒看見自家旗號,還在喊問是哪營爭鬥,迎面便撞上刀槍。
西側柵牆下,張訓已經掄起斧頭。
數支箭從牆後射出,一名抱繩的軍士翻倒,張訓伸手接過繩頭,套住被砍松的木柱,帶人一齊後拽。
柵牆向外傾倒,他踩著橫木撲了進去。
跟來的老卒也涌過缺口,前番死在渡頭的弟兄,屍身還留在對岸,現在正是報仇的時候!
張訓砍倒攔路的槍手,沿營道追出二十餘步,忽然聽見中軍鼓聲。
鼓點又急又沉,幾個慌亂的梁軍都將聽見,立即舉旗收兵。
龐師古已經披甲上馬。
北面先報押糧軍鬧事,隨後又報淮南騎兵入營。
他看見衝殺的人馬沿硬路向中軍逼來,隨即命親軍出陣,槍盾居前,弩手分列兩翼。
「南邊守河的照舊,誰也不許擅離!北營退下來的,都到中軍旗下!」
軍使旗舉上土台,傳令騎卒分頭奔出。
龐師古又撥一部兵沿西側營道過去,截住張訓的精卒。
一名都將領兵趕來,正是前些日子告病的那人。
龐師古認出他,指著北路道
「拿你的旗,把退下來的兵都招住。我就在後面,收齊便打!」
都將原以為要被趕去堵刀口,聽見這話,回頭看了一眼中軍,立即策馬向北。
沿路奔逃的梁卒見本營旗號還在,軍使親兵也正過來,陸續停住腳步,拾起槍盾。
朱瑾衝到一列帳幕前,迎面忽然射來弩箭。
最前面的三匹馬接連栽倒,騎卒撞進泥地,後隊急忙勒韁,幾名收不住馬的軍士又擠了上去。
帳後長槍一齊刺出,落馬者慘叫著滾開。
朱瑾伏在馬頸上退過箭路,抬頭看見盾陣之後的龐字旗,狠狠啐了一口。
「往北!別擠在帳縫裡!」
騎兵轉回營北硬路,梁軍步卒跟著反壓過來。
朱瑾帶人繞擊側面,剛逼退一股,後面又補上一股。
營中兵多,龐師古只要穩住旗鼓,就能不斷往這裡添人。
張訓也被逼回柵牆缺口。
連續劈開兩段木柵,張訓右手已經開始發麻,一桿槍擦過肋下,衣甲被劃開,身後的老卒連忙替他擋住來敵。
「將軍,退麼?」
張訓回頭,缺口外的人還在進,營內的人卻已經擠不動了。
「把兩邊木柵再拆開!盾牌頂住!」
兩名親兵搬來帳旁的輜重車,橫堵營道。
槍尖從盾縫間刺出去,梁卒踩著屍體往前壓,車輪一點點陷入泥中。
朱瑾的一名親兵馳來,滿臉血水。
「梁兵往北面添了兩營,上游的路還在,軍使若要撤……」
朱瑾望了一眼身後。
他帶過來的兗州老卒已經少了一截,新撥來的淮南騎兵也死傷不少。
騎卒們喘著粗氣,握刀的手都在發抖,仍跟著他的馬頭轉。
朱瑾撥轉馬頭,帶親兵迎向逼近的梁軍。
「守住北路,等楊公過河!」
此時,清口營西的排水溝卻忽然漲水!
巡卒剛剛發現,渾水便已翻過土坎,淹進旁邊的軍帳。
帳里的人抱著被褥往外跑,才邁出兩步,水已經沒過腳踝。
上游舊堤在天明前開了口。
水工挖開的缺處不斷被水沖寬,支溝中的水勢也越來越急,原先向外排水的幾條溝汊,如今一齊往營里倒灌!
馬廄最先亂了。
軍士去解韁繩,受驚的馬卻撞倒了柵欄,踏著倒伏的人往外奔。
搬糧的役卒又堵住營道,一袋米破在水裡,幾個人彎腰去撈,被後面抬車的軍士推翻。
龐師古收到回報,愣了片刻方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水淹七軍」了!
立即命人護倉、築土,又從河岸附近抽兵幫助轉移輜重。
「中軍向高處收,旗不許動!北路先給我打通!」
他知道低營已經待不得了,糧船、軍帳都可以舍,只要舊兵還聚在旗下,就能殺出一條路。
有親兵牽來備用馬,請他先離開土台。
北面尚有一條小路,護著十餘人出去並不難。
龐師古看向旗下,幾名都將正帶著本營兵趕來,步槊兵、弩手混在一處,後面還有拖著傷腿的老卒,隔著水窪喊他。
「把馬牽過去,傷了的能騎便騎,前隊給我立住,快快守兵回撤!」
親兵又勸一句,被他推開,旗鼓一走,這些人便再也收不起來了。
龐師古勒緊韁繩,親自帶槍盾兵走在前面,準備將北路重新奪下。
南岸,楊行密等到了北岸傳令的小舟。
「朱將軍已進北營,張將軍破了柵,龐師古正在收兵反攻!」
楊行密往北望去,營後濃煙升起,梁軍河岸上也有人向內移動,幾處弩位旁邊的盾牌正在收撤。
「黑雲都先過,田將軍隨後!」
他轉身走向河邊,舟師軍校已經催船靠岸。
披著黑衣的軍士逐隊登舟,藏在衣下的甲葉碰得輕響。
船板承了重,向下一沉,後面的軍士推著船頭,紛紛躍入。
這些軍士都是十里挑一,體格頗為健壯,身披重甲,後排手持長劍、長斧等破甲長兵,前排一手短刃,一手持盾。
田頵趕來,仍在盯著北岸。
「軍使,臣從下邊渡頭進,去接張訓。」
「去!船回來就接著運,儘可能多帶人!」
田頵轉身便往船頭走。
一名軍校擠過來,請將後營的甲卒也一併帶上,他卻揮手讓其退開。
「張訓還在裡面,你還等什麼?這批先上,後面的船接著來!」
軍校應命,抬手把猶在擺弄甲帶的軍士推上船。
田頵也鑽進盾後,接過親兵遞來的長槊,船頭向著北岸盪去。
幾十條船離岸,舟上盾牌豎起,弓手跪在船頭。
梁營河岸隨即響起弩弦聲,前面一條小船的櫓手中箭,船身打橫,被後船撞得一晃。
黑雲都步卒伏在盾下,船夫拼命劃櫓。
船頭觸灘,十餘人踏水衝上去,一名軍士腳陷淤泥,便跪著舉盾,讓後面的人從身旁越過。
梁軍長槍迎面刺來,黑雲卒將盾撞上去,短刀捅進槍手腹側。
後船接連靠岸,黑衣甲卒越來越多,終於在岸邊撐住了一片地方。
楊行密登船時,田頵的前隊也已出發。
他站在盾後,望見北岸那些起伏的黑衣。
兩年前孫儒兵敗,這批蔡州人歸到他的麾下,厚給衣糧,選為前鋒。
對岸有人舉刀向後招手,示意已經站住。
楊行密認得那黑雲軍校,昔日孫儒部下的悍卒。
他也舉起手,讓掌旗軍士靠前。
船靠岸,楊行密踏上泥灘,命將軍旗立起。
「傳令各軍,都向這裡來!」
旗幟一舉,尚在南岸等船的軍士頓時鼓譟。
船夫收櫓回渡,更多人擁到岸邊,後續舟船一批接一批地離開南岸。
田頵登岸後,徑直帶兵撞向側面的營口。
梁軍弩手尚在裝箭,盾卒已經撲到近前,雙方隔著木障廝殺,田頵肩頭挨了一箭,仍將一名攔路軍校掀翻。
「張訓在哪邊?」
前面有人高聲應他。
張訓身旁的輜重車已經被推倒,腳下儘是屍體。
他看見田頵部的旗幟,揮刀便向前沖,幾百名撐到此刻的精卒跟著反撲,將梁兵擠出營道。
缺口終於打開。
午前,淮南步軍已經連上北營,朱瑾得以收攏騎兵,沿高處道路截擊搬運輜重的梁軍。
龐師古卻還在。
他帶著中軍舊兵從土台下來,槍盾開路,硬生生將擋路的淮南兵逼退。
幾名梁軍都將看見主旗前移,也各自領兵跟上,北面的包圍竟被壓開一處。
營道被翻倒的車輛、屍體堵住,龐師古的馬過不去。
他索性下馬,抽刀走進親軍當中。
後面的梁卒看見軍使也在步戰,紛紛跟上,幾處將散的隊伍又聚攏起來。
「隨軍使殺出去!」
梁卒的吼聲又響了起來。
前面的人奪到硬路,後面的人拼命擁上,淮南前隊被擠得後退,一名掌旗軍士連人帶旗栽進水裡。
楊行密登上岸旁土坡,看見這股兵,立即命餘下黑雲都向北營壓過去,又催田頵截住其側。
「咬住龐師古,別讓他逃了!」
傳令軍士奔出,黑雲卒沿剛奪下的營道疾行,田頵也從側面撞來。
朱瑾在北路看得分明,先領騎兵衝散後面的輜重隊,隨即回馬迎住中軍出口。
馬蹄踏在硬土上,刀槍又一次撞進盾陣。
一匹馬被長槍刺倒,朱瑾險些隨之翻落。
他借著親兵掩護勒住韁繩,下馬踏上干堤,抽刀便殺。
張訓也到了。
幾股淮南兵前後擠進,龐師古身邊的親兵接連倒下。
龐師古揮刀劈翻一人,聽見對面喊著朱瑾的名字,臉色驟變,竟又向前跨了兩步。
朱瑾撞開一面盾,兩人的刀鋒在半空碰上。
龐師古背後中了一槍,身子一晃,仍將刀斬向朱瑾肩頭。
親兵舉盾擋住,朱瑾趁勢進步,刀鋒穿過甲縫,割進頸側。
龐師古跪倒,撐著地還想起身,可朱瑾卻毫不猶疑,抓住他的盔纓,又一刀斬下!
「龐師古死了!」
張訓先喊出聲,附近軍士隨即跟著大吼。
呼聲沿營道傳開,剛衝到北路的梁卒猛然停住,後面的人還往前擠,一名都將轉頭去找主旗,旗已經倒在泥中。
有人扔下槍,跪在路旁。有人撞進帳幕,想從別處逃,迎面又碰上黑雲卒。
清口大營終於潰了。
朱瑾提著首級,胸口起伏,手指緊得松不開。
旁邊一名兗州老卒認出那張臉,忽然跪了下去,哭得渾身發抖。
「軍使,是他!鄆州……就是他……」
數月前,就是梁軍攻破他兄長的兗州,便是龐師古領兵。
龐師古入城之後,不僅朱瑄戰死,一家老小也盡數被害,梁軍還大掠兗州三日,死者數千!
朱瑾垂下頭,血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如今龐師古的頭就在手裡。
「哥,龐師古死了。」
營外追殺聲還在響。田頵帶步軍向北趕,楊行密卻先令人守住糧船、收容俘卒。
一個黑雲軍士要砍跪地的梁兵,被軍校當場奪了刀。
「放了械的押回營,誰敢再殺,軍法處置!」
這些俘卒往後可以換人,也可以考選編軍。
清口的糧、馬、船,淮南都用得著。
楊行密數年之間,快速崛起,靠得就是收編各路軍閥敗軍,前有高駢、孫儒,如今還有梁軍。
當晚,梁營北面的硬路上仍在收兵,沿途抓回來的俘卒一批批送入圈營。
過後清點,龐師古所統二萬五千人,死傷、溺亡及被俘者約一萬五千,其餘大半逃散,諸營建制盡毀。
淮南也死傷不過三千餘。張訓帶去的精卒少了近三成。
田頵裹著肩傷回來時,繳獲的戰馬已經聚在一處。
此前淮南全軍還湊不出幾百匹馬,如今卻是一次性繳獲了一千多匹。
「宣州欠的馬,你先挑。」楊行密道。
田頵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拱手,朱瑾也在旁邊俯身謝賞。
張訓傷重,被人扶著坐下,楊行密親自給他遞了碗熱湯。
「西邊丁會該走了。」
他吩咐傳令軍士往壽州(今安徽壽縣)去,命李神福尾擊,自己先收住清口諸軍,再看淮北。
三日後,捷報送往長安。給朱溫的信另走一路,只有寥寥數行。
「龐師古首級已在淮南,公若尚欲南來,某在淮上奉候!」
又一股志在爭奪天下的新勢力,就此登上爭霸戰爭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