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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淮上霸主(上)

2026-10-14 21:13:22 作者: 理振

  楊行密到楚州(今江蘇淮安一帶)時,淮河兩岸已經連續下了幾場雨。

  城北道路上,逃來的百姓同軍隊擠在一起。

  有人背著孩子,有人推車,耕牛陷在泥里不肯走,車上的老婦哭著催兒子,幾名軍士趕來幫忙,隊伍仍堵得厲害。

  田頵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催地方官將人趕開。

  後面還有糧車,若一直堵著,今日便到不了渡口。

  楊行密下了馬,走到車旁,先讓親兵幫著把車推出泥坑。

  那老婦認出了隨軍的州吏,抓住他的袖子,哭著說不肯再走。

  「剛回來兩年,地才種下去,又叫我們逃!前回屋子燒了,兩個兒子只回來一個,這回走了,誰替我們看地?」

  州吏要扯回袖子,楊行密抬手止住,問明了她是哪一村的人。

  沿淮村落都在遷人。有幾戶捨不得糧食,回去挖藏在屋後的米,官府怕梁軍先到,正在催著剩下的人離開。

  楊行密命留兩百軍士,幫鄉民搬運,撥幾條船專門載老人、孩子與耕牛。

  各村再給兩日,隨後船隻收回,渡口交給軍隊。

  「讓你兒子把能帶的都帶來。」他對老婦道

  「過河後先領口糧,別在道上等著。屋舍、田地,戰後由官府查驗,毀了的,這一季減免租賦。」

  老婦仍在哭,旁邊的兒子卻已經俯身拜下。

  他知道梁軍快來了,也知道留下來會遇到什麼,只是家裡實在經不起再逃一次。

  

  楊行密讓人扶起他,轉身上馬。

  田頵跟上,低聲道:「軍使多給兩日,龐師古也能向前走兩日。」

  「讓他走。」楊行密道

  「人、牛、糧、船都遷走,他要渡淮,就得自己備。我們若把百姓丟在前面,沿途的糧食、嚮導便都是他的。」

  田頵望了一眼道旁的村落。

  雨水落在殘破的屋頂上,一處新翻的田裡還插著木犁,主人已經走了。

  淮南恢復不過兩年,如今又得捨棄沿淮一帶,換取與梁軍周旋的餘地。

  「官府救濟也要糧。」田頵道。

  「從後方先撥,主戰軍糧照原額備齊。這件事我來辦,你管好前面的仗。」

  楊行密說完,策馬往渡口而去。

  此時,龐師古剛剛打了勝仗,已經進至清口(今江蘇淮安淮陰一帶),在淮河北岸紮營。

  朱溫原有四萬南征軍,帶走五千返回洛陽。

  留下的三萬五千人,龐師古掌二萬五千,丁會率八千走西路,其餘守交通與後方。

  南征的軍令未撤,汴梁、徐州的糧食也仍在往軍前運。

  龐師古當然知道洛陽出了什麼事。

  朱珍被賜死,蔣玄暉、溫韜遭誅,連攻宮門的將佐也殺了一批。

  朱溫回去以後如此處置,說明他急著向天下交代,也急著將這場禍事壓下去。

  此前朱珍是梁王麾下第一大將,不誇張的說,乃是宣武軍中第二人。

  現在一朝倒台,位置便空了出來,論資歷,龐師古、丁會等人都差不多。

  淮南若能打贏,龐師古的地位便大不相同。

  可若無故撤兵,等他回到洛陽,未必還能好好說話。

  營中一名都將曾隨朱珍募過兵,聽說洛陽株連,又見本部幾個舊人遲遲沒有消息,竟來告病。

  龐師古問了兩句,便看出他怕什麼。

  「想回洛陽養病?那邊沒人替你開脫。留在軍中把仗打贏,真有人追究你,我替你向梁王說話。」

  那都將低頭應下,回去督催船筏。

  龐師古自己也清楚,許下的話,得有一場勝仗才保得住。

  清口的營地低,卻靠近水運接應之處,糧船能泊,諸軍也能會合。

  龐師古命人加高營壘、開溝排水,河岸設弩,營外布巡騎,準備先將渡船集齊,再送前軍過河。

  有將領請移營高處,他親自沿營走了一遍,見排水溝尚通,便決定暫留。

  「渡船還差多少?」


  「急調的船,三四日內可以集齊。」

  「催船。北面糧運也催緊,等前軍過河,後營再往高處移。」

  「現在把倉、船、營一齊搬了,楊行密正好在對岸看著我們忙。」

  諸將領命,各自去辦。

  梁營外,軍士頂著雨夯土,河岸弩手已經選好了射位。

  楊行密派來的探騎遠遠望見,帶回的消息,都說明這場仗沒有那麼好打。

  淮南主戰軍集結在南岸,共一萬八千人。

  其中以五千黑雲都最為精銳。

  黑雲都,也稱黑雲長劍都,從名字上就不難看出,乃是一直精銳重步兵。

  由當年楊行密擊破孫儒後,從其舊部中揀選,因鎧甲外裹黑衣而得名,慣於先登陷陣。

  領兵長官喚作朱延壽,乃是楊行密妻弟,可見重視。

  朱瑾所領千餘騎也已趕到,其餘步軍、舟師各歸部將。

  後方九千兵守各處要地,李神福另領三千向西,牽制丁會。

  諸軍報齊後,田頵先請渡河。

  「先搶一處渡頭,把步軍送過去。給末將幾條大船,末將親自領第一隊!」

  朱瑾卻提出,梁軍把弓弩都擺在河岸,舟師直渡容易受損,北騎可以從上游繞過去,再從營北接近。

  「北面是他們來糧、來兵的路,驟然見到騎軍,未必會立即放箭。」

  田頵看向他。

  「營門上有人查問,你怎麼進去?若還沒近營便被識破,千餘騎隔在北岸,我們又得趕去救。」

  「軍中有從宣武逃來的舊卒,認得旗號,也知道他們怎樣報號。」

  「前面由這些人去,我帶主隊隨後,先求近營,未必要從大門進去。」

  朱瑾隨即說清了迂迴路線,還指出北岸幾處可以收攏騎兵、退往渡口的地方。

  楊行密聽完,命他再遣人核實道路,暫不出動主隊。

  梁營北面的防備尚未查清,千餘騎才合編,也需要再練。

  眼下先讓都虞候張訓率數百精卒試取側面的接應渡頭,若能立足,舟師便可向那裡輸送兵力。

  田頵負責接應,朱瑾繼續查路。

  張訓受命之後,立即去擇船、選兵。

  入夜,六百餘人分乘小舟,往北岸渡頭靠近。

  淮南軍多為南人,尤其精善水戰。

  前面的兩條船將到岸,梁營便響起了梆聲。

  幾簇火把驟然舉起,緊接著弩弦連響,第一條船上的旗手應聲栽下。

  張訓伏身躲過一箭,喝令船夫繼續劃,親兵已經架起盾牌。

  船頭觸岸,數十名軍士衝上去,卻被岸後長槍擋住。

  有人跌入水裡,有人踩著同袍肩背爬上灘頭,張訓拔刀跟上,終於逼退了最前面一排梁卒。

  還沒等他立旗,後面便湧出援兵。

  龐師古在渡頭預先布了強弩,附近另有接應部隊。

  淮南兵剛露頭,梁軍便從兩旁壓來,岸上的立足之處越來越窄。

  「退回船上!」

  張訓揮刀擋住一名追來的梁卒,叫親兵將傷者拖走,自己留在岸邊斷後。

  等最後一條船離岸,他才跳上船,背後的箭接連落入水中。

  南岸舟師上前接應,雙方隔河放箭,淮南的船終於退出了射程。

  這次搶渡,死十八人,傷二十七人,幾具屍體還留在北岸。

  張訓回來時,袖上儘是血,低著頭請罪。

  楊行密先讓醫官給傷兵包紮,問清交戰經過,又問梁軍援兵從何處來、弩手如何布置。

  張訓一一說了,最後忍不住抬頭。

  「軍使,再給末將添些兵。方才前面那排已經退了,若多幾條船……」

  「梁軍有了準備,多添幾條船,他們也會添人。」楊行密道

  「渡頭暫且放下,舟師留在這裡,繼續向河岸施壓。」

  田頵聞訊趕來,也願親自再搶,被楊行密止住。


  他不能讓主力在渡口這樣一批批送上去。

  這次失手,逼得楊行密放棄先搶渡頭的打算。

  他召來朱瑾,再問道路。

  朱瑾已經收到探騎回報。

  上游有一處能借舟筏送馬的地方,過河後繞行高地,可以由北面靠近梁營,沿路也找到了可以藏兵的村舍。

  渡口、道路都有當地舟人帶路,只須避開梁軍巡騎。

  楊行密親自到河邊看了一遍,又叫來水工。

  這些日子,上游持續有雨,淮水正在上漲。

  梁營所處的低地,原靠舊堤擋水,營外開溝,水再從幾道支汊排出。

  水工已經查了舊堤、溝汊,帶著人沿岸丈量數日,此時說明了水勢如何變化。

  可以動手的舊堤在梁營以西十餘里,水沿支溝通向營地。

  淮南巡哨借上游渡口過河,已護著水工勘看數日,開堤時也由這隊兵護衛。

  淮河主流無法憑几百人截住,但幾道支汊可以堵塞、引水。

  若水位繼續上漲,舊堤薄處又被打開,梁營的排水溝便會倒灌,低處的軍帳先受影響。

  楊行密問清需要多少人、幾日能做,又問附近哪些田地會被淹。

  水工指了兩片低田。

  「那邊的百姓都遷走了,開了口,今年這一季恐怕保不住。」

  楊行密沉默片刻,下令將受損田地查明,戰後減租,所需賑糧由軍府籌措。

  隨後派兵協助水工,先按查明的溝汊動手,等軍令到時再開堤。

  田頵聽到這裡,才明白主帥為何始終沒有急著把全部兵力送過河。

  水能迫梁軍移營,卻不能替淮南殺敵。

  要趁他們轉移、收糧、救營時打進去,仍須靠騎兵、精卒和後面的主力。

  「軍使,若水漲得慢呢?」田頵問。

  「那就等,別急著開堤。北騎先在隱蔽處集結,舟師繼續牽著他。糧我們已經備了,龐師古想渡河,還得過這一關。」

  楊行密又叫張訓到近前。

  「你部歇一日,傷兵留下,好好醫治。隨後挑精卒,隨北騎過河,近營時找一處柵牆。能開路,便接應步軍上來。」

  張訓抬起頭。

  「還由末將領?」

  「你今晚怎樣把人撤回來的,我都問過,能領,便去準備。」

  張訓抱拳,應得很重。

  他出了帳,立即回本營挑人。

  幾個跟著搶渡的老卒也要去,張訓讓傷重的留下,其餘重新領甲,預備繩索、斧頭,專作破柵之用。

  田頵則領主力等待渡河,黑雲都留在楊行密手中,隨時可以投入。

  楊行密另派舟師守著上游渡口。

  北騎若被識破,便退向那裡,張訓隨隊撤回,南岸主力繼續留營。諸將都聽明白了,才各自歸營。

  臨走時,田頵朝朱瑾道

  「你近得了營,我的步軍便跟得上。」

  朱瑾看了他一眼,伸出手來。

  「到時一同進去。」

  兩人握了一下,轉身離帳。

  又過兩日,壽州刺史李神福送來西路軍報,丁會仍被壽州方面牽住,尚無東援跡象。

  北面探騎也回來了,梁營巡騎的往來、交班已查明,接近路線可以使用。

  幾名從宣武軍中逃來的舊卒被朱瑾選出,換了梁軍衣甲,準備到時領在前面。

  傍晚,水工趕來,褲腳全是泥,手中竹尺上還留著新劃的刻痕。

  水位又漲了。

  楊行密聽完,走到帳外。

  隔著淮河,北岸火光連成一片。

  龐師古的營壘仍在,河岸又加了弩手。

  那次搶渡失手以後,梁軍對南岸盯得更緊了。

  他們也在等一場決戰。

  楊行密望了一會兒,叫傳令軍士去見朱瑾。

  「北騎今夜出發,按原路潛渡,張訓隨後,主力各營備好船,候令!」


  軍士奔走傳命。

  夜裡,千餘騎從淮南營後出發,馬蹄裹草,軍士牽馬緩行。

  到了上游,舟筏已經備齊,朱瑾先送一隊過河,隨後率主隊渡淮。

  北岸,接應的探騎從村舍間迎出來。

  朱瑾翻身上馬,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帶著騎兵沿高地往北繞去。

  隊前收卷著幾面梁軍旗,等天亮近營時才會展開。

  他身後,張訓的精卒也正陸續上岸。

  清口營中,巡夜軍士走到溝旁,發現水已漫過昨日新墊的土坎。

  他用槍桿探了探深淺,叫來兩人,準備再添些土。

  更鼓響起,營北的巡騎出門換班。

  北面夜色中,朱瑾的人馬已經隱入道路兩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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