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詔使抵達晉陽時,代王府中已經掛起了素幡。
早在洛陽事變之時,先帝隕難前曾派出過一波使者,分別前往長安、晉陽傳召勤王。
但奈何洛陽相距晉陽,比起到長安要麻煩許多,所以等使者帶著詔書抵達晉陽時,已經是數日之後了。
還沒等李克用點齊兵馬南下,天子隕難的消息就已經傳來。
緊接著,就是長安和洛陽雙方各自向天下諸侯傳詔。
一個六歲的孩子,被朱溫推上御座,發詔斥先帝舊臣為逆黨,又將宮變之罪推給李業。
這種詔書,李克用看一眼便知道是怎麼寫出來的。
如今長安來使帶了正式詔命,還有陸扆親筆寫下的宮變經過,皇嗣入關之後的情形。
一系列石破天驚的劇變,讓整個河東、河北都目不暇接。
朱溫擁立新君後,也知道現在洛陽朝廷已經成了眾矢之的。
為了拉攏各路藩鎮,朱溫便開始瘋狂給各地軍閥加官進爵。
於是乎,各種異姓王像批發一樣的扔了出去。
如河朔三鎮裡,成德軍節度使王鎔被加封為趙王,魏博節度使羅弘信為魏王,盧龍鎮如今被李克用所占(但實際上是受劉仁恭控制),節度使李匡威逃到成德,也被朱溫加封為燕王。
南邊,荊南節度使成汭被封為楚王,武寧軍節度使雷滿為荊王,兩浙的錢鏐為吳王。
就連李克用,朱溫為了息事寧人,怕他帶兵來攻,也專門傳旨封他為韓王。
這些王爵,一方面,自然是為了儘量拉攏,減少弒君帶來的不良影響。
另一方面,也純粹是為了給李業的長安朝廷添堵。
這樣一來,若你長安朝廷要加封拉攏,怎麼也得開出一樣的價碼吧?
等使者說完先帝最後如何出宮、如何中箭,廳中已經無人作聲。
李克用握住案沿,獨眼中滿是怒色。
「朱珍攻門,蔣玄暉引軍入宮,最後殺了人,便說他們護駕不力?朱溫若沒有把天子逼到這一步,陛下何至於親自持兵出戰!」
他一把抽出案上的洛陽詔書,擲在地上。
「自己養的兵,自己授的官,殺了君父,再殺幾個部下便想脫罪。天下還有這樣的道理!」
李克用野心勃勃不假,但在唐末諸多軍閥中,其實他算是對唐室比較有感情的。
李存孝上前,俯身道
「大王,臣請領兵南下,取河陽,逼洛陽。」
他早就想打朱溫,二朱敗亡後,河南的局勢愈發不利,眼下又出了宮變,正是出兵的機會。
李克用胸口起伏,緩了片刻,才命人扶起地上的詔使。
「長安諸位皇嗣,都安好?」
「都已安置妥當。高將軍的傷勢也在好轉,陸右僕射已經視事。」
「秦王命下官稟告代王,先帝遺詔、玉璽俱在,諸皇嗣均已親見。」
李克用點了點頭,起身西向再拜。
他沒有再說什麼,如今木已成舟,無論如何,李克用是不會認朱溫那個朝廷的。
之前便不認,更不要說現在。
但當今天下,只要不稱王稱帝,總得奉一個朝廷吧?為今之計,也只有奉長安為正統。
當然,李克用是不可能承認李業繼位的合法性的。
只是對使者嚴肅道
「子燁忠心,本王素知,大唐三百年,傳承有續,所謂父死子繼,兄終弟及。」
「如今皇長子既然無恙,為何不早立為君?國一日不可無主啊!」
使者聞言,卻是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硬著頭皮道
「先帝有遺詔,其間並無傳位於皇子之說,而只委託秦王攝政監國......」
其實此前使者已經帶來了先帝遺詔的抄本,李克用也並非不知道先帝託孤傳國之事。
但知道,不等於認,李克用直接搖頭道
「子燁大才,正當如周公輔成王才對!」
李克用起身,命府中按長安所定禮制舉哀,遣使入關弔祭,向朝廷奉表。
「洛陽詔命,河東一概不受,傳告諸軍,奉長安朝廷,討朱溫!」
廳中將佐齊聲應命。
詔使退下之後,李存孝再次請戰。
「朱溫主力尚在淮上,洛陽又殺了那麼多人,眼下城防必有缺處。臣願率騎兵先出,大王再遣步軍接應。」
周德威一直站在旁邊,此時才開口。
「騎兵可以南下,但河北主力不能盡抽。那邊才打到要緊處,我們一退,各鎮便會跟著追,前面的仗就白打了。」
李存孝轉頭看他。
「洛陽這邊的機會也不會一直等著。」
「所以出偏師。」周德威道
「先擊宣武北境,斷其往來,逼朱溫分兵。若能拿下河陽外圍的據點,後面再添步軍。數千騎兵長驅至洛陽,城攻不下,糧道又遠,很容易被困住。」
兩人說的都有道理。
李克用盯著圖看了片刻,下令河北各軍維持原來的攻守安排,另在潞澤(今山西長治、晉城一帶)集結五千兵,準備出太行,襲擾河陽一帶(今河南孟州附近)。
收服幽州之後,李克用實力也有所增長,如今麾下步騎已有五萬,尤其是騎兵,有近兩萬。
李存孝受命統這支偏師,先偵察、斷交通,若有戰機便打,不能讓朱溫安穩調兵。
「能取的據點便取,拿下來就留兵守住。」李克用看向他
「我隨後再補人,別只顧追人,把自己甩到步軍前面幾十里。」
李存孝拱手領命,退出去調兵。
周德威也隨之離廳,蓋寓這才走到近前。
「大王,長安要咱們討朱,自己卻未說出兵幾何。」
「他剛得關蜀,總要喘口氣。」李克用道
「李業同朱溫打過幾場,知道宣武軍難纏。借咱們的兵去牽制,他正好整頓關蜀。」
蓋寓低聲道
「日後朝廷再令河東出兵、納賦,該怎樣應對?」
李克用看了他一眼。
「先把眼前的仗打好,我當然知道李子燁的打算,可如今也正是朱溫虛弱之時,咱們若能盡取黃河以北,甚至汴梁腹地,總歸不會是壞事。」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怒色稍減,露出了一點笑意。
「這個帝位,他空得好。陛下有遺命,皇嗣也在他手中,他暫不即位,諸鎮便都能奉朝廷討賊。朱溫那個幼主,拿什麼同長安爭?」
李克用清楚,長安遲早要向外伸手。
李業打通西域、奪取關蜀,所求當然會越過一隅之地。
有朝一日,二人必然要對峙沙場,爭奪天下。
但在此之前,李克用也要抓緊一切機會擴充實力。
眼下兩家都要打朱溫,河東還能借朝命繼續爭河北、取河南,沒有必要為了往後的事,先替朱溫拆掉這個局面。
蓋寓也想明白了,隨即應下。
掌書記李襲吉奉命草表,正式承認長安朝廷,奏報河東即將出兵,並請朝廷諒河北軍務未了,主力尚須留駐。
當晚,李存孝便出了府。
這五千人,三千騎、兩千步,優先由河東後方駐軍中選取,河北前線暫不抽調。
府中撥了兩個月糧餉,步軍攜糧車隨後接應,騎兵先行偵察敵境。
李克用又選了兩名老將隨軍,取下據點後便由他們接防,使李存孝能夠繼續向前。
長安使者奉了回表離開時,軍令已經傳到了各營。
河東接下朝命,出兵的多少、主將的人選、進攻的地方,都由代王當場定了。
城南營中號角響起,一隊隊騎兵牽馬出帳,準備南行,洛陽宮中的那場血禍,終於引來了北面的兵鋒。
又過了些日子,長安詔命送至揚州。
淮南軍府借舊宅修葺而成,門外站著披甲軍士,內院卻沒有鼓吹,也無歌舞。
使者進去時,恰逢一隊新兵受領衣甲,院中人來人往,忙得很。
楊行密已經換好朝服,在廳中迎候。
他四十出頭,身量高大,臉色黧黑,見使者進來,先問沿途是否平安,隨後依禮受詔。
詔中重申先帝遺命,命淮南出兵討朱,並恢復楊行密淮南節度使名位,朱溫此前強奪的詔命一併作廢。
讀到這裡,廳中幾名將領都露出喜色。
朱溫借天子之名來奪淮南,自然令人惱怒。
此前洛陽冊封諸多異姓王,也唯獨沒有楊行密的份。
如今長安朝廷為楊行密正名,接下來的戰事便有了奉詔討賊的名義。
楊行密拜受之後,親自送使者赴館歇息,又讓掌書記高勖準備謝恩表章。
等回到廳中,他先問淮上軍情。
龐師古還在南下,丁會另率一軍走西路,目標是壽州(今安徽壽縣)。
宣武各處的糧車、舟船也沒有停,顯然仍準備打這一仗。
朱溫已經返回洛陽,此事從幾處商旅和降卒口中得到印證。
前線留著梁王旗鼓,只能遮掩最初幾日,到了現在,淮南自然已有耳聞。
楊行密要查的,是他有沒有再次南來,以及龐師古奉了怎樣的軍令。
部將田頵從宣州(今安徽宣城一帶)趕回,聞言便道
「軍使,趁朱溫還在洛陽,先把龐師古打掉,他若再帶兵回來,兩路會合,更難對付。」
從鄆州逃來的朱瑾立即附議,請以殘部先行。
他逃到淮南後,始終想找機會再戰。
鄆州破了,兄長死了,自己也丟了兗州,這口氣只要還活著,便咽不下去。
朱瑾的投靠,對於楊行密來說頗為重要。
因為楊行密麾下精銳眾多,但唯獨缺乏騎兵,而朱瑾帶來了數百騎兵。
高勖卻提醒道
「朱溫走了幾千人,留下的還有三萬餘。淮南各處都要防守,未必能盡數調到前線。接戰之前,須先定好兵糧。」
田頵皺眉。
「等他們打到楚州城下再去?」
「船在調,糧也在運。」楊行密道
「你部選六千人,其餘留守宣州。各處駐軍照舊,不能把後方丟空。」
他隨後分派軍務,命李神福往壽州方面牽制丁會,主力往楚州集結,先對付龐師古。
高勖應下籌糧,臨出廳時,又提及長安。
「朝使還等著回報,軍使是否請朝廷發兵策應?」
「可以請,但淮上這仗,我們得自己打。」
楊行密望向先前放下的詔書。
西北那位秦王,他聽聞已久。
等消息一件件傳到淮南,才發現此人已經從西域打到了成都,又重建了長安朝廷。
與這樣的強主交往,當然須留意。
可詔書中的名分,眼下正好可以用來對付朱溫。
楊行密受命討賊,將來取得徐、宿(今江蘇徐州、安徽宿州),也能向朝廷奏請接管。
長安要諸鎮奉詔,淮南便能借朝命向北擴張。
「回表說,淮南已在調兵。」楊行密道
「請朝廷傳告諸鎮,共討宣武。再派個人隨使者入關謝恩,看看長安如今怎樣辦事,回來稟我。」
高勖領命而去。
朱瑾卻仍留在廳中。
「軍使,某有六百餘騎士,只剩三百匹可用的馬。若能借些戰馬,某願先率兵出淮。」
他方才說請戰,說得很響。真要領兵出去,卻連部下的馬都湊不齊。
北方戰敗逃來的將帥,自然有不少。
淮南肯收他們,已是給了一條生路,願不願拿出珍貴的戰馬,再給他們統兵,卻是另一回事。
楊行密沒有立即答允,先問這六百人能做什麼。
朱瑾隨即講起宣武軍的步騎布置,如何以騎兵掩護弓弩,如何趁敵軍換陣突入。
講到熟悉的戰陣,他臉上的窘迫漸漸退去。
田頵聽了一會兒,也開始發問,兩人就在廳中爭起突騎的用法。
楊行密聽完,命牙將撥五百匹戰馬,另從自己所部選六百名騎卒,交朱瑾合兵教練。
淮南軍還是有一些戰馬的,主要是當初高駢的遺產。
朱瑾一怔,田頵卻先開口了。
「那批馬,軍使原說要撥一部給宣州。臣等到現在,倒全給了朱將軍!」
「你部步軍能戰,攻營還得用你。朱將軍懂北軍騎戰,把馬交給他,這一仗用得上。」楊行密道
「宣州欠的,戰後先補。你要多少,我記著。」
田頵看了朱瑾一眼,神色仍有些不快。
「若這千餘騎打不出來,步軍還得自己硬沖。」
「某帶得出來!」朱瑾抬起頭
「軍使把馬給某,臨陣若有退縮,便依軍法處置。」
「先將隊伍合好。」楊行密搖頭道
「馬、人交了,你去挑都將,定旗號,明日便練。到楚州時,我要看到能用的騎兵。」
朱瑾抱拳,俯身下拜。
這一次,他拜得很重。
逃出兗州以來,殘兵跟著他一路南走,連盔甲、馬鞍都在路上遺失了許多。
他知道這些人為何不散,也知道自己若只能在淮南軍府里討一份供給,往後便再難將他們聚起來。
楊行密給了馬,也給了兵。
他又有仗可以打了。
楊行密讓人送他去騎營,轉頭吩咐田頵準備出發。
「你去調步軍。朱將軍的騎兵,破陣時須同你們相應,沿途找地方合練幾次,別到敵營前再爭誰先上。」
田頵應命,快步出了廳。
翌日,淮南軍府傳令諸部赴楚州。
朱瑾帶著新撥的騎卒出了揚州,幾名老部下看見馬群,先是驚喜,隨即圍上來問何時接戰。
「先把人馬練齊!」
朱瑾翻身上馬,聲音已經有了昔日領軍的氣勢。
「到了淮上,跟我打龐師古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