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扆望著敬翔落指之處,眉頭微皺。
「左僕射欲先定兩川,再沿江東下?」
「是,也不是。」敬翔道
「當年在嵩山,臣擬的是取得關蜀以後,東出函谷,決戰中原,再沿長江取江南,今日應將先後改一改。」
李振看向天下圖,沒有插話。
這番方略也是他參與擬定的,如今敬翔提出更改,必然已有所考慮。
敬翔先說起宣武軍的形勢。
宣武軍剛並二朱,兵力仍強,府庫也較長安充實。
朝廷若立即東征,朱溫便會將諸軍召回,守住洛陽、汴梁,迫朝廷同他拼錢糧。
可放眼天下,想取朱溫性命的,遠不止長安一家。
李克用與他交惡多年,二朱敗亡,河東在河南的援手也被剪除。
楊行密受梁軍威逼,又被朱溫奪去淮南節度使名位,自然不肯罷休。
朝廷只鬚髮出討賊詔命,便給了這兩人最合適的出兵名義。
「他們肯出兵,所爭的州縣也會自己占著。」李振道。
「當然。」敬翔點頭
「所以朝廷也要取地,要趁機擴大實力!若我們在洛陽同朱溫苦戰,河東取河北,淮南取徐、宿,等朱溫敗了,各處強弱又會怎樣?」
李振默然片刻,隨即頷首。
他盼著早日東征,正因朱溫此時勢孤。
敬翔如今所言,仍在利用這個機會,只是將主力從最難啃的一處移開。
李業起身,走到圖前。
「先取東川,往後怎樣進兵?」
敬翔指向梓州(今四川三台一帶)。
西川已下,東川卻還掌在顧彥暉手中。
兩川軍政、關津未能歸一,蜀中的財賦和軍隊,便很難專力東面。
先解決顧彥暉,王建才能統合川蜀兵糧,沿江準備船運。
隨後,北面的軍隊進圖山南東道,取襄陽,控制漢水。
蜀軍沿江東下,兩面逼近江陵(今湖北荊州),取得荊南。
江漢一通,荊湖便有了門戶。
再取湖南,由湘桂通道經營嶺南,南方可逐段納入朝廷。
「荊襄、湖南、嶺南各有百萬上下人丁,稻田、鹽井、商路都可為朝廷所用。」
「這些地方被軍頭割據的時日尚短,士民仍知朝廷。只要歸附有路,便能省去許多攻城之戰。」
此時的兩湖、江西等地區雖然也屬於江南,還沒有被完全開發,遠不如淮南、揚州、蘇杭等江東地區富庶。
但也正因為如此,幾地盤踞的勢力也沒有那麼強勢。
而且這幾個地方,在黃巢之亂以前,都是中央派文官任觀察使管理的,也就是說割據的時間並不長,不像河北、河東那樣。
「趙匡凝、成汭肯交兵權麼?」蕭頃問。
襄陽、江陵的兩位節帥,朝廷早有耳聞。
尤其成汭,招集流民,修復荊南,很有些治理地方的本事。
敬翔道:「故而須遣使先說歸附之利,舊功照錄,官位依朝制授給,家業也予保護。」
「若肯交接,不戰而屈人之兵當然最好,若執意抗命,再發兵討伐!」
蕭頃仍道:「南方諸鎮雖弱,也能據城固守。」
「若荊襄久攻不下,兩川的糧食運在路上,關中又須供軍,朝廷同樣會被拖住。」
「這幾仗分開打。」李業接過話
「先取東川,接管軍政,查明有多少餘糧、多少船。荊襄所需的錢糧另議,準備足了再動。」
孫勝問:「大王,如今便要在蜀中加征麼?」
「照舊額辦,已經許下的減賦照行。關中的種糧、賑濟,一石也不許挪去打仗。」
孫勝俯身應下。
「新取一地,官吏跟著去,倉庫、關津一併接管。稅糧實收多少,能夠轉運多少,戶部查清再報」
「至於兵械、糧草和具體方略,樞密院要重新核定,總之,不能陷入持久戰!」
楊師厚也起身領命。
蕭頃看了看他,又望向李業,臉上的憂色稍緩。
這種分段進兵,關中今年的農時便能保住。
蜀中已經有軍隊、有糧倉,先定東川,也確實比從長安再發兩三萬人攻洛陽省力。
李業卻沒有就此停下。
他將目光從江陵移向汴梁,又掃過河東、河北、淮南。
「楊樞密,若要將這天下重新統一,究竟須有多少兵?」
楊師厚同敬翔早已商量過,聽見相詢,便走到圖前。
「大王,如今真正能與朝廷久爭的,主要有四處。」
他先指河東,再指宣武,隨後是河朔三鎮與淮南。
其餘軍閥,有的兵少,有的地小,縱然據險,也很難長久抵擋朝廷。
但這四處,兵力、地盤、財賦都足以支撐大戰。
李克用有沙陀勁騎,朱溫麾下能戰之將不少,而且二人都經營多年的根基之地——晉陽、汴梁。
河朔諸鎮割據百餘年,州縣、軍將盤根錯節,一時壓制容易,但很難根除。
楊行密善用兵,麾下能人也多,淮南水網又多,北方的騎兵在那裡也未必能盡展所長。
「要蕩平其中一方,連戰兵、圍城之兵、守糧道和防援軍之兵算在內,至少須八萬至十萬。」
殿中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朝廷此前最盛的一次合兵,也遠未到這個數目。
「四處依次征討,主力可以調遣復用。可打下來的州縣要駐軍,未動手的強敵要防備,陣亡、傷殘還須補員。」
「全國能用的軍隊,臣以為至少須二十五萬。」
趙密猛地抬頭,張歸厚也坐直了身子。
二十五萬!
這已經是朝廷眼下諸軍的數倍。
若能養得起這樣一支大軍,天下藩鎮再強,朝廷也有了將其逐一擊破的本錢。
楊師厚卻仍在往下說。
「這二十五萬人里,常備募軍須有十三萬。」
「北衙六軍目前定額四萬,後續可以再擴編兩萬,南衙諸軍逐年增設,合計七萬。
「餘下十二萬,從衛軍、蕃兵與經過教練的輔兵中徵調。」
平盧方面另外組織三萬偏師,由當地籌糧,從東面參與合擊。
至於運糧、修路的民夫,還須單獨徵發,不能算作軍隊。
將來全國軍力,大致如下。
禁軍十三萬,衛軍七萬,蕃兵兩到三萬,軍事輔兵三萬,另有平盧偏師三萬。
十三萬禁軍是征戰的骨幹,衛軍主要守要地、補防區,合用者可以隨征。
蕃兵補騎戰和邊地之用,輔兵負責工程、輜重護衛與攻守支援,各有實職。
楊師厚說完,轉向孫勝。
孫勝已經在心中算過一遍,苦笑道
「每兵年支糧十二石,十三萬禁軍,單是士卒口糧便須一百五十六萬石。若錢帛歲給折十貫,又須一百三十萬貫。馬料、軍械、買馬、轉運,都還沒算。」
這裡的糧食還沒算戰馬消耗,一匹戰馬所需糧草能頂兩三個士卒。
還有錢帛,只算了軍餉賞賜,可還沒算撫恤。
這兩項在加上,上述數字恐怕得翻倍。
他搖了搖頭。
「眼下關蜀尚在復耕,這筆常支,戶部擔不起。」
「所以得先取南方!」敬翔道
「有西北的馬、關蜀的根基,再得荊湖糧源與嶺南財賦,朝廷才養得起這些兵。攻一段,治理一段,募軍也隨財賦逐年擴充。」
眾人終於明白,他今日所謀有多大。
先南後北,先弱後強。
朝廷在關蜀恢復生產時,宣武要應付河東、淮南。
朝廷整合南方兵糧時,朱溫仍須維持各處駐軍,與強敵相爭。
因為此時南方雖未完全開發,但資源卻不少。
唐宋時期的主要產銅區就分布在江西、荊襄、嶺南。
這些地方還能產絲綢,這兩樣在此時都是貨幣。
還有湖南,如果開墾得當,就是下一個與蜀中無二的糧倉。
等十三萬禁軍練成,錢糧、船運、軍械齊備,中原戰場上的強弱便會大變。
屆時西軍出函谷,平盧自東面進兵,兩路夾擊宣武。
奪取中原,將南北諸鎮分開,再集中主力,依次解決兩河與淮南。
從隴右至江漢的兵糧、從長安至青州的軍隊,都經朝廷調遣。
藩鎮固守一方,所能徵發的財賦、兵員終究有限,朝廷卻能隨戰場需要,將各地力量集中到一處。
這也是李業重建中樞、整頓軍制的用意。
將領各掌所部,臨陣用自己的本領。
糧食、補員、軍械與跨道調兵,由朝廷統一籌措,軍隊才能越過一州一鎮的界限,打這樣規模的戰爭。
李業站在圖前,良久沒有說話。
嵩山訂策時,他尚須為一處立足之地奔走。
後來每一次出兵,贏了才能再多幾分本錢,敗一仗便可能失去此前所得。
如今西北、關蜀已成根基,麾下諸軍有了統一的編制,財賦、民政也逐步收歸朝廷。
他終於能夠將目光越過一場戰役,安排整個天下的征服次序。
這個機會,不能輕易耗掉。
「三年。」李業開口道
「三年之內,經略荊襄、湖南、嶺南,禁軍練到十三萬,朝廷為統一天下備好兵糧。」
楊師厚鄭重應下。
他說到這裡,看向諸將。
「三年是整軍之期。若朱溫提前大敗,便及早利用,若敵情有變,也須另作安排。」
「誰都別想著等滿三年,照著今日這張圖閉眼打仗。」
張歸厚笑了起來。
方才他想著帶幾千騎先取陝州,此時再看圖上的汴梁、河北、淮南,胸中已是另一番滋味。
八萬、十萬人的會戰大軍,由朝廷調來各軍,備好糧草,同天下最強的對手決勝!
這些年從德靜打到長安,他們終於有機會把亂世里的強敵全都擺上案頭,逐個去打。
趙密隨即問兵部何時派教官入軍,李唐賓則問南方新設諸軍的騎兵如何補充。
楊師厚一一答了,前者同霍興辦理,後者優先由西北老卒傳授,戰馬隨各地糧秣條件核給。
蕭頃聽了許久,再次起身。
「大王,臣贊成分段進兵。但請許御史台核驗新附州縣賦役。」
「若有地方為趕軍費,擅自加派,須依朝制問罪。」
「准。」李業道
「朝廷取地,是要長久經營,把百姓逼得再逃一回,往後拿什麼養軍?」
崔艤隨即提出,今年制科錄取的官員,先補東川交接所需,其餘優先充實關蜀縣政。
往後招撫、進兵,都要預先選出接管軍政的人,隨行營出發。
韋莊也應下招撫詔命之事。
陸扆這才起身。
「臣願依此方略,先前朝廷已傳檄討朱,如今分道舉兵之命,請今日便發!」
他望向御座前的遺詔,聲音微微發緊。
「先帝遇害的經過、朱溫的罪行,都須再告諸鎮。」
「洛陽詔命仍在污衊故臣,朝廷須為死難之臣正名,也須讓各鎮知道,該怎樣奉命討賊!」
李業點頭,他能理解陸扆急於為先帝報仇。
「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擬詔,奉先帝遺命,命諸鎮討朱!」
「李克用、楊行密處專遣使者,楊行密的淮南節度使名位一併恢復,朱溫強奪之命作廢。」
「還有楊行密處,朱溫不是奪了他的淮南節度嘛?那我們長安就補授,另外再給他加徐州節度!」
徐州此前是時溥的,現在為朱溫所據,李業直接許給楊行密,屬於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了。
陸扆鄭重拜下。
「臣奉命。」
李振接過聯絡諸鎮的差事,隨即與韋莊議起使者人選。
李業又命楊師厚傳令王建,準備經略東川。
先遣朝使赴梓州,要求顧彥暉奉長安朝命,接受軍政交接。
安蜀軍預備六千主力,再配兩千川北衛軍。
葛從周留守成都,郭崇韜、劉鄩隨王建行動,若顧彥暉抗命,便由行營進討。
孫勝據此核算,先期備糧四萬石、錢帛六萬緡,可以從現有餘糧、錢帛中支給。
安蜀舊軍常餉照支,新增之費按行營實際支用核給。
工部同時準備漢水、蜀江船運,先修漕船、查碼頭,戰船逐批建造,所需工匠、木料與工期報尚書省議定。
一項項差事當場定下,殿中諸臣各自應命。
午後,詔書用印。
第一批驛騎出了長安,往晉陽、揚州而去。
隨後傳令軍使也領了符牒,越秦嶺,奔興元、成都。
與此同時,前往河東和淮南的使者也出發。
李克用在河北的戰事才剛剛告一段落,勉強在劉仁恭的投靠下,平定了幽州。
但也只是表面平定而已。
至於對淮南的楊行密而言,這一封詔書,來得就十分及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