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高仁厚入宮時,留在長安的諸將已經在階前等候。
見他拄杖下來,張歸厚迎上去扶了一把,笑道:
「高將軍昨日收了神武軍,今日便來議東征,往後軍中可有得忙了。」
「張將軍已經知道要東征?」
「還沒定,不過朱溫鬧出這麼大的事,難道還能容他安穩過日子?」
張歸厚朝東面抬了抬下巴。
「陝州那條路,我熟,先拿下陝虢,大軍便有落腳的地方,光復洛陽只是時間問題。」
高仁厚聽見洛陽二字,握杖的手緊了緊。
階上已有數名官員回頭,兩人遂止了話,一同入殿。
殿中素幡未撤,御座前供著先帝遺詔。
李業坐在下首,見高仁厚傷勢未愈,命內侍給他添一張有憑几的坐席。
在京文武陸續到齊。
王建、符存審等外任將帥的奏議,也已經送入樞密院,擺在楊師厚面前。
這幾日,長安城裡議論最多的,便是今日這場朝會。
官制、軍制都已定下,下一步自然是用兵。
秦王握有先帝遺詔,以攝政主持朝廷,麾下又有征服西域、關蜀的強兵,天下誰不想知道,這第一道出征之命會發往何處?
軍中的將領盼著領兵,文官卻多有憂慮。
蕭頃、韋莊等人早已交換過意見,認為關蜀新附,至少應休養五年。
陸扆和李振則主張立即討朱,軍中贊成的人更多。
敬翔、張承業始終未曾表態。
眾人心中都有數,這兩人最清楚府庫虛實,多半會贊成暫緩用兵。
今日的爭論,恐怕還得落在究竟歇兵幾年上。
李業望了一眼殿中,開口道
「各位的奏議,我都看了,今日儘管說,先把往後幾年的大計定下來。」
敬翔起身。
「大王,臣同李侍郎當年在嵩山議事,所擬方略,先經營西北,再取關蜀,最後東出爭天下。」
「如今西域已通,河西、隴右連成一片,朝廷又得關中、巴蜀,前兩步總算有了結果。」
他說到這裡,看向李振。
李振也正望著他,唇邊浮出一點笑意。
少林寺中,那番話說出來時,李業尚無一州可以專制。
誰能想到,十餘年後,三個人竟真走到了這裡!
李業心中也有些感慨,抬手示意敬翔坐下。
陸扆隨即出班。
「臣請儘早東征,光復洛陽。」
他一開口,殿中便靜了下來。
「朱溫弒君之後,又殺舊臣、立幼主,欲以洛陽詔命號令諸鎮。眼下天下驚疑,朝廷奉先帝遺詔討賊,正可使諸侯有所歸向。」
「若遷延數年,任其將罪責推給死者,各鎮與洛陽往來如常,到時再舉兵,便要費更多力氣。」
陸扆聲音不高,說得卻很堅決。
「大王受先帝託付,皇嗣亦在長安。臣以為,應先振兵威,使天下知道朝廷有誅討逆賊之力。」
李振接著道
「朱珍在宣武軍中素有威望,朱溫將他賜死,難免有人心懷怨懼。」
「淮上大軍尚未撤回,汴洛之間又須分兵防守,此時進兵,他處處都得顧。若再遣使聯絡河東,使平盧出兵牽制,朱溫便很難專力西面。」
張歸厚立即起身,請領兵取陝虢。
趙密也道
「效節軍入關後一直在清剿亂兵,舊卒隨時可用。大王若決意出兵,臣願先領一部赴潼關。」
幾名將領紛紛附議,殿中一時儘是請戰之聲。
高仁厚卻沒有跟著請領先鋒。
等諸將說過,他扶著憑几,緩緩起身。
「臣贊成討朱,但有一事須先說明。洛陽宮衛雖遭清洗,宣武主力並未受損。朱溫若捨棄淮南,召回諸軍,朝廷便要在陝虢、洛陽同他打一場大仗。」
李唐賓看向他
「高將軍以為打不得?」
文官中分為兩派,但在武將當中,主戰是占絕大多數的。
「打得,須按宣武主力回援來備兵。洛陽城中的變故,不能當作梁軍已經敗了。」
高仁厚說完,朝李業拱手,坐了回去。
他比殿中任何人都想殺回洛陽,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把希望押在敵軍自亂上,會落得什麼結果。
李業點了點頭,轉向孫勝。
「若以兩萬步卒、四千騎兵東出,按半年備糧,戶部能支多少?」
孫勝顯然早已核算過,起身便報了數目。
「各處春季可支糧六十二萬石。種糧、賑濟已定二十四萬,現有軍政支用至秋前須二十八萬,餘十萬石。」
「東征將士原有口糧已經計入常支,但出關後的馬料、運輸、民夫口糧及損耗,還須增支二十餘萬石。」
「蜀中糧多,可否調來?」趙密問。
「蜀中也有駐軍、有賑濟,餘糧可以調,秦嶺卻搬不走。」
「沿途車馬、倉場未備齊,現在征糧,轉運到軍前還要時日。」
孫勝接著說錢。
現有可以調撥的錢帛,折錢十八萬貫。
若以方才所說的兵額東征,新增軍賞、器械、轉運等費約需三十五萬,尚缺十七萬貫。
糧不夠,錢也不夠。
方才幾名請戰的將領都皺起了眉。
蕭頃隨即出班。
「關中已有六萬餘返遷戶領取種糧。」
「許多百姓回來時,家中只剩幾個人,牛沒有,農具也沒有,縣裡須替他們借牛、置犁。」
「今年這一季若種下去,明年才有賦稅可收。若此時抽糧征夫,誤了農時,秋後還得繼續賑濟。」
他望向諸將。
「朱溫會不會回援,臣不懂。種糧征走了,地便荒著,這件事臣可以斷言。」
殿中有人輕輕頷首。
李振問道
「御史台以為要休養幾年?」
「五年。」
蕭頃說得毫不含糊。
「先使關蜀安定,百姓歸業,再補軍額、儲錢糧。大王已得如此根基,臣實在不願因倉促一戰,將它耗傷。」
崔艤也站起來。
新附州縣還有八十餘縣正官未到任,暫且借舊吏辦理縣政。
如今連縣令、主簿尚且湊不齊,若再取陝虢、洛陽,拿什麼人去接管?
「軍隊占了城,倉庫封了,軍頭自然肯說奉朝廷。」
「等行營移走,州縣仍由原來的人掌著,稅糧解多少、丁口報多少,全憑他們一張嘴。朝廷要將這些地方收回來,往後還得費一遍力氣。」
崔艤這番話,讓李業也微微皺眉。
蜀中便有這樣的地方。
軍中露布上已經歸附,布政使派人去查,才發現鄉里、關津仍由豪強掌著,官府所知不過一座空城。
韋莊起身,贊成蕭頃之議。
「各鎮如今觀望長安,是因大王兵強,又奉有遺詔。若大軍出關而失利,諸侯便會再看洛陽。臣願朝廷首戰告捷,使天下歸心,故請稍待兵糧充足。」
楊堯臣亦附議五年之期。
朝廷新建,先將關蜀治理妥當,足兵足食,再奉先帝遺詔東征,勝算也會更大。
說到這裡,主張休兵的官員已占了上風。
楊師厚又補了一項軍情:北衙六軍常額四萬,現已編入者約二萬六千,尚缺一萬四千。
西北的舊兵須等衛軍接防,才能繼續抽調,新募之兵也須訓練。
四萬人的軍號立起來了,可從征的兵不會憑一道詔命便全數長出來。
李振沉吟片刻,沒有立即再爭。
陸扆垂眼望著御座前的遺詔,臉色有些黯然。
錢糧、兵員、官吏,哪一件都能阻住出兵,而每一件又都確實緊要。
李業聽到此時,才看向張承業。
「繼元兄,你怎麼說?」
殿中諸人隨之轉頭。
張承業起身,拱手正色
所言卻是出乎大多數人意料
「臣贊成儘早用兵。」
蕭頃一怔,李唐賓、趙密等軍中諸將更是立即抬起頭。
軍中的人最清楚張承業。
往年每逢用兵,他都要將糧道、倉場、民夫查個明白,少一處準備都不肯放行。
如今府庫這樣窘迫,他竟主張進兵?
張承業望向孫勝,先道
「戶部所報的數目,臣都看過。蕭中丞、崔尚書說的困難,也確實如此。」
「那……」蕭頃剛開口,張承業便接著道
「可諸位有沒有想過,今日朝廷據有這麼多州縣,究竟還有多少百姓?」
這個問題沒頭沒腦,但也不等眾人思索,張承業已經自問自答。
他報出了這半年多來清查所得。
西蜀(不含東川),約三百六十萬人。
關中,一百五十五萬。
以隴右為中心的西北舊領,連河西、朔方在內,約一百二十萬(僅算漢民)。
平盧另有財賦軍政,暫不計在此中。
合起來,六百三十五萬。
就算再加上編戶齊民的蕃民,以及可能沒有統計到的隱戶。
往最樂觀的方向估計,這個數字也不會超過七百萬!
殿中很靜。
新占的土地有多廣,眾人都知道。
從西北直到巴蜀,朝廷如今所據之地,已經是小半個天下了。
誰想到,一查丁口,卻只有這點人!
「天寶時,京兆一府便有近二百萬口。」張承業道
「如今整個關中,也只剩一百五十五萬,這裡面還有這些年從外地遷來的百姓。」
司空圖緩緩垂下眼帘。
他在關中居住多年,比旁人更清楚那些昔日村落如今是什麼模樣。
也有些明白過來,張承業想說什麼了。
張承業接著報天下人丁。
雖說外鎮未能普查,只能據舊籍、情報,各處文報和流民所述,往寬處估算。
但即使如此,往寬了算,當今天下還有多少人口呢?
河南西部、南部,曾經是人口重地,但經過多年戰亂,尤其是秦宗權部肆虐後,不說十室九空,十室七空絕對是有的,人口大概只剩一百多萬。
以曾經河南最大的城市洛陽為例,張全義任河南尹前,整個洛陽城及周邊各縣,合計不到一千戶!
山東、汴梁腹地連淮北,大半個中原,約三百萬。
李克用的河東大約二百萬,河北諸鎮稍好,也不到三百萬。
淮南與江南諸地,連湖南算在內,大約五百五十萬。
荊襄、湖南與嶺南各有百萬上下。
再加上東川,天下合計,總人口恐怕還不到二千五百萬!
這些數目當然有遺漏,卻已經儘量往多處估。
李業聽著,心中愈發沉重。
盛唐官籍之外,還有大量浮客、隱戶,天下極盛時,實際人口有八九千萬之多。
如今卻凋敝至此!
「外鎮多年不報戶口,民間也多隱戶。」崔艤道
「未入籍者未必亡故,這個數目只怕還須再查。」
「當然要查。」張承業道
「我也沒有把少報的人全算作死人,可逃戶去了哪裡?田是誰在種?孤兒寡婦靠什麼過活?這些人未死,朝廷便可以不問麼?」
崔艤默然。
「前些日子,京兆府派遣新任縣官,補充各縣缺額,就以長安東北一百里的美原縣為例。」
「舊籍三千一百餘戶,可等官吏進駐之後清查如何呢?縣吏進村問路,連個壯年人都找不到。」
「全縣連老弱婦孺加一塊,也不到六百人,攏共一百零三戶!」
張承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讓人去問,能不能招舊戶回來,縣裡回報,那些人早已逃散,連消息都尋不到了。」
蕭頃知道這樁事,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插話。
「安史之亂至今,一百餘年了。」
「中原才得幾年安定,便又起兵禍,巢軍過後,秦宗權又來,軍頭之間再相爭,百姓哪有喘氣的時候!」
張承業聲音漸漸高了。
「諸公今日說,關蜀應當歇兵五年,我贊成安民,也贊成儲糧。」
「可朝廷歇兵,朱溫肯歇麼?河東肯歇麼?淮南肯歇麼?五年之後,他們又並了多少州、募了多少兵?」
「屆時朝廷再出關,還得同他們打,屆時要征多少民夫,死多少將士?」
殿中無人答話。
「關中能歇五年,天下百姓又往哪裡歇?」
最後這一句,張承業說得很重。
李業看著他,忽然想起靈州那些年,兩人曾為幾千人的軍糧反覆籌措。
張承業一向肯為百姓爭,卻從未在用兵之事上如此急切。
因為如今朝廷終於有了結束這一切的可能。
一百多年的亂世,中華民族的血,都快流幹了。
蕭頃起身,鄭重一揖。
「張公所言,臣深以為然,可今日若強征關蜀,百姓還是要受苦,出關又未必能勝。兵糧缺口尚在,該怎樣補?」
這一問,把諸人的目光又引回李業身上。
李業沒有回答,先望向敬翔。
敬翔已從席間起身。
「大王,臣以為,朝廷該儘早用兵,只是這第一仗,須另擇方向。」
他走到殿中鋪開的天下圖前,手指落在川蜀東面。
「請先取東川,再圖荊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