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高仁厚到了軍營。
他傷腿尚不能著力,坐肩輿而來,下輿時由親兵扶著,花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營門上仍掛著國喪的白幡,周彥平領幾名將佐迎候,韓進等人站在後面,見到他這副模樣,有人還笑了一聲。
高仁厚聽見了,沒理會,拄杖入營。
鼓已經敲過兩通,校場上仍空著一大半。
新募士卒倒是到齊,幾個舊營還在埋鍋做飯,有人坐在帳前磨刀,有人把袍子鋪在地上,正等著日頭升高些曬乾。
周彥平笑著解釋
「各部才搬來,諸事未定,將軍又有傷,末將想著過兩日再合練。」
「軍令改了?」
「沒有,只是……」
「第三通鼓,照敲。」
高仁厚到了將台,坐下來,吩咐親兵將軍印放在身前。
鼓聲再次響起。
舊營里有人起身張望,卻未見各自的都將傳令,便又坐了回去。
鼓聲停後,韓進等人仍擠在周彥平身邊,等他開口。
高仁厚看向執法軍士。
「去傳,軍官帶所部到場,逾時未至,拿軍官問罪。」
韓進皺眉,上前兩步。
「將軍,各都從前都有成例,卑職們也才調來。周將軍掌隴右兵多年,軍里有什麼事,交給他辦便是,何必急在這一日?」
高仁厚抬頭看他。
「你叫什麼?」
「韓進。」
「軍令何時接的?」
「三日前。」
「三日,還不夠你帶人到場?」
韓進被問得臉色一僵。周彥平想接話,高仁厚已經道
「三通鼓畢,所部未至,先拿下。其餘軍官各回本部,帶兵來見。」
兩名軍士上前,韓進猛地退了一步,手按到刀柄上。
「高將軍,我從德靜時便跟著大王!討党項、打巢軍、征吐蕃,陣前沒有縮過一次頭。你剛來長安,便要拿我立威?」
四周的舊將紛紛圍攏。
有幾個附和著求情,另有人直接攔住軍士,說韓都將立功多年,怎能如此折辱。
營中的鼓雖停了,這裡爭執的聲音卻越傳越遠。
舊卒開始往校場聚集,數百人站在將台前,望著高仁厚和自家的軍官。
周彥平也沉下臉。
「高將軍,韓進是末將領來的。今日遲操,末將領罪!但你才入軍營便要把人捆了,這一營的弟兄未必肯依!」
「你縱他們抗令,又攔著軍士,原本就有罪!」高仁厚扶著拐杖,慢慢站起來
「周彥平,你領了副統制的告身,便該替我傳令,管束軍官,誰許你另發號令?」
「末將何曾另發號令!」
「那便讓開。」
兩人相隔數步,周彥平臉上青筋繃起,腳下卻沒有動。
他咽不下這口氣。
十幾年浴血,自己在舊部面前也有威望,今日若讓軍士越過他拿了韓進,往後這兩千隴右兵還能認他幾分?
高仁厚卻已經轉向眾將。
「神武軍奉朝命而設,統制、副統制、各統領、都將各有任命。你們若不願領職,可以去樞密院請調!
「官告領了,軍餉領了,到了營里還要自己定誰的令該聽,世上有這般便宜事?」
有兩名河西舊將先退開。
他們同樣不服這個新主帥,可爭官職與抗朝命是兩回事。
河西軍之前為楊師厚所掌,楊師厚治軍極嚴,真鬧出兵變,絕對不會饒過他們。
高仁厚指著韓進,喝道:「拿下!」
軍士再上前時,韓進拔了刀。
他原想逼退來人,沒想到一刀出鞘,身後十幾名衙兵也跟著拔刀,幾杆長槍一齊向前,抵住了執法軍士。
周彥平臉色驟變。
事情已經鬧過了頭。
高仁厚身邊幾名親兵立即迎上,刀槍相架,金鐵撞得人耳中發麻。
將台下有人驚呼,後面的舊卒還不知出了什麼事,紛紛往前擠。
「都站住!」
高仁厚一聲厲喝,驚得近處幾人停了腳。
他拄杖立在台前,傷腿已經開始發顫,聲音卻壓過了人群。
「軍印在此!我奉大王之命來收軍,誰敢持刀相向?你們跟大王征戰多年,今日要隨韓進造反麼!」
人群頓時一亂。
有人往後退,有人趕緊收刀。
那十幾名衙兵仗著人多向前搶,此時回頭,才發現身後的弟兄並沒有跟上來。
「放下刀!」周彥平衝過去,一腳踹開擋路的衙兵
「還想活的,退回去!」
韓進急喊:「周將軍!」
周彥平已經奪住他的手腕,奮力將刀壓下。
幾名軍士一擁而上,把人摁在地上縛了,餘下持刃者也被逐一拿住。
校場終於靜了。
高仁厚重新坐下,背上的衣衫已被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縛在台下的韓進,沒有再同他爭辯。
「三通鼓不至,抗令拒拘,當眾持刃。依軍法,斬。」
韓進掙了兩下,忽然望向周彥平。
「周將軍,我也是為弟兄們……」
周彥平站在原處,喉頭滾動,始終沒能說出話來。
誰也沒替韓進發過拔刀的軍令。
高仁厚只看著他,等執法軍士應命,才接著處分其餘人。
隨韓進持刃的衙兵逐一勘問,按所犯治罪。
幾個攔阻執法的軍官,當場受杖,停職候兵部處置。
然後,他叫了周彥平的名字。
「縱所部抗令,阻攔軍法,二十杖。」
周彥平胸口起伏,半晌,扯開了腰帶。
「我領!」
他將外袍甩在地上,自己伏到刑凳上。第一杖落下,他渾身一繃,咬著牙沒有出聲。
二十杖畢,起身時兩腿一軟,險些栽倒。
舊卒們看得臉色發白。
周兵使挨了打,韓都將被拖到營門外,連幾名效節、河西的軍官也沒能憑舊日出身逃過處分。
今日站在將台上的高仁厚,真要收這支軍。
遲到的各營陸續集齊,幾名受命署理軍務的副將上前報到,傳令時再沒有人敢拖延。
高仁厚讓執法軍士將周彥平扶到一旁,又叫醫官來。
周彥平撐著坐下,臉色灰白,眼睛仍盯著營門。
營門外一聲慘叫,緊接著便沒了動靜。
幾個同韓進站在一起的舊將低下頭,手還按在腰刀上,竟忘了鬆開。
高仁厚沒有讓全軍散去,先傳朝廷改編之令。
舊都依五百人重編,各級軍職按新額授任。
合用者留軍,裁出的冗員依舊功、才幹報兵部另授。
軍官可以薦人,憑功勞、本領核選。
數千人聽著,遠處忽然有一名老卒喊了起來。
「將軍,換了軍號,原先的餉還給不給?」
幾個軍官立即回頭怒視,高仁厚卻抬起手。
「讓他說。」
那老卒站出來,臉被風吹得粗黑,衣襟上補著兩塊顏色不同的布。
「卑職由隴右調來,舊營還有餉未結。營里說等著轉軍後領,來了這裡,又不知該找誰。」
「家中還有妻兒,卑職想問個準話。」
後面有人低聲應和。
新軍遲遲未編定,各處交接時,誰都不肯先認這筆支給。
軍官還能去找舊上司,尋常士卒只能等。
高仁厚讓他走到近處,問清了情形,隨即叫來隨營吏員。
「轉軍積欠的餉,兵部已有支給,今日便發下去。各人按舊日實領的月份核給,軍官另領自己的俸。」
「哪一營未結清,列明送兵部,別讓士卒在兩邊跑!」
這樁事,他受職後便去催過。
神武軍由各部抽來,要士卒聽新將的軍令,先得替他們把該得的錢糧接過來。
吏員應命,帳後的錢帛隨即搬出。
按都分領,士卒逐一領取、籤押,幾名舊軍官想上前代領,被執法軍士攔了回去。
那名老卒捧著自己的錢帛,站了片刻,才俯身行禮。
「謝將軍。」
高仁厚道
「朝廷給你的,給家裡送些回去,往後的餉照新軍支給。」
軍中漸漸響起說話聲。
有人數錢,有人湊過來問舊軍功,有人問換到另一都,傷殘、戰死的功賞如何承接。
高仁厚逐項答了。
功賞記在本人名下,轉軍照舊,戰死、傷殘之恤由兵部接辦。
他又把幾名署理軍務的副將叫到跟前,當眾說清所掌之部,命其各自領回教練。
新編時空出的都副將,由兵部考選有功隊正補授,霍興將帶人來營考校。
幾名隊正立即豎起了耳朵。
原先都里的位子滿滿當當,兄弟、親故占住多少,他們都看在眼裡。
如今裁掉冗職,缺額重新授給,輪到自己去爭了。
將台前終於有了先前會操時該有的模樣。
軍官受令,各自歸隊,士卒沿新劃出的營地遷移,舊營中私自留下的兵,也被帶出來編入各都。
周彥平一直坐在旁邊,看著自己的舊部離開。
有幾個老軍官走近,想同他說話,見高仁厚就在近處,又停住了。
周彥平揮手,叫他們各歸本部。
高仁厚走過來,周彥平扶著刑凳便要起身。
「坐著。」高仁厚按住他的肩
「舊營里那些教頭,你挑合用的出來,分去各都。效節、河西抽來的兵,也交你整訓。明日起,神武軍的教練,你來主持。」
周彥平抬起頭。
「將軍還敢用末將?」
「二十杖已經打了,你領著副職,難道還要躲懶?八千人的教練,能不能辦好?」
周彥平嘴唇動了動,眼中的怒氣漸漸散了。
高仁厚沒把他逐出軍營,也肯將全軍教練交給他。
韓進已死,秦王的軍印就在將台上。
自家那位大王治軍的手段,當年也不是沒領教過。
他若再敢去糾集舊部鬧事,要是傳到李業耳朵里,怕是高仁厚也救不了他。
他將外袍披回身上,撐著站起,拱手道
「將軍放心,末將練得出來!」
高仁厚點頭,讓醫官帶他下去。
周彥平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叫過等在一旁的舊將。
「還站著做什麼?傳統制令,各都先擇老卒做教頭,日落前報上來!」
幾人齊聲領命,快步往營里去了。
高仁厚靠著拐杖,看著將台下漸漸整齊的隊伍。
傷腿疼得厲害,他卻沒有急著離開,直到各營重新擊鼓、報齊,才讓親兵扶自己坐下。
此時,府中使者到了,傳秦王之命
明日召在京文武朝會,議東出統一天下的軍政方略。
「告訴大王,臣明日赴會。」
高仁厚讓人將肩輿挪到一旁,傳令各都收回舊軍旗號,改用神武軍旗。
營門前先升起了新旗。
周彥平披著外袍,讓人扶到鼓旁,接過鼓槌,重重敲了下去。
各都應鼓,依次列隊。
當然,神武軍這場鬧事到底還是進了李業的耳朵。
只不過考慮到高仁厚已經處理過了,他便不再插手。
他任命毫無根底的高仁厚為神武軍統制,本來也有整治軍隊內部派系的考慮。
隨著勢力愈大,現在的唐軍(此後均稱唐軍)也逐漸形成了內部山頭,這是沒法避免的。
李業也不是容忍不了,但前提是不能影響到軍隊建設和指揮。
就算高仁厚不報,但袁襲可不是吃素的。
此時的袁襲所領侍從右司也重新改制。
正式在三省之外,增設銀台司,以袁襲為銀台司內史,從四品。
名義上,該機構為管理朝廷和皇家檔案、文書,以備天子諮詢。
實際上嘛,該工作只占很小一部分,本職就是特務機關。
下設九個令史,正七品,每個令史都司掌一個情報方向,名義上是管理這九個方面的朝廷檔案,所以只是個小官。
其中軍案令史,就專職督查唐軍內部事務。
此外,還有政案(對官吏)、民案(對士紳豪強)、內案(內部監督),這四個對內。
蕃案(對北方各夷族)、東案(對中原、山東)、北案(對河東河北)、南案(對南方)、西案(對西域各國),這五個對外。
每案令史下轄若干科,各科長官稱為校書,最基層的幹員則稱書辦。
如果說李業的特務機關相較於明朝錦衣衛,或是宋代皇城司之類有啥最大不同。
那就是銀台司,屬於文職。
就這名字,什麼內史、令史、校書,不知道的真以為是大唐皇家檔案館呢。
而在各軍整頓補充的同時,一場涉及到長安朝廷和新的大唐軍隊,未來如何重新統一天下的戰略會議,也開始在太極宮內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