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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神武軍

2026-10-14 21:13:06 作者: 理振

  三日後,高仁厚到了軍營。

  他傷腿尚不能著力,坐肩輿而來,下輿時由親兵扶著,花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營門上仍掛著國喪的白幡,周彥平領幾名將佐迎候,韓進等人站在後面,見到他這副模樣,有人還笑了一聲。

  高仁厚聽見了,沒理會,拄杖入營。

  鼓已經敲過兩通,校場上仍空著一大半。

  新募士卒倒是到齊,幾個舊營還在埋鍋做飯,有人坐在帳前磨刀,有人把袍子鋪在地上,正等著日頭升高些曬乾。

  周彥平笑著解釋

  「各部才搬來,諸事未定,將軍又有傷,末將想著過兩日再合練。」

  「軍令改了?」

  「沒有,只是……」

  「第三通鼓,照敲。」

  高仁厚到了將台,坐下來,吩咐親兵將軍印放在身前。

  鼓聲再次響起。

  舊營里有人起身張望,卻未見各自的都將傳令,便又坐了回去。

  鼓聲停後,韓進等人仍擠在周彥平身邊,等他開口。

  高仁厚看向執法軍士。

  「去傳,軍官帶所部到場,逾時未至,拿軍官問罪。」

  韓進皺眉,上前兩步。

  「將軍,各都從前都有成例,卑職們也才調來。周將軍掌隴右兵多年,軍里有什麼事,交給他辦便是,何必急在這一日?」

  高仁厚抬頭看他。

  「你叫什麼?」

  「韓進。」

  「軍令何時接的?」

  「三日前。」

  「三日,還不夠你帶人到場?」

  韓進被問得臉色一僵。周彥平想接話,高仁厚已經道

  「三通鼓畢,所部未至,先拿下。其餘軍官各回本部,帶兵來見。」

  兩名軍士上前,韓進猛地退了一步,手按到刀柄上。

  「高將軍,我從德靜時便跟著大王!討党項、打巢軍、征吐蕃,陣前沒有縮過一次頭。你剛來長安,便要拿我立威?」

  四周的舊將紛紛圍攏。

  

  有幾個附和著求情,另有人直接攔住軍士,說韓都將立功多年,怎能如此折辱。

  營中的鼓雖停了,這裡爭執的聲音卻越傳越遠。

  舊卒開始往校場聚集,數百人站在將台前,望著高仁厚和自家的軍官。

  周彥平也沉下臉。

  「高將軍,韓進是末將領來的。今日遲操,末將領罪!但你才入軍營便要把人捆了,這一營的弟兄未必肯依!」

  「你縱他們抗令,又攔著軍士,原本就有罪!」高仁厚扶著拐杖,慢慢站起來

  「周彥平,你領了副統制的告身,便該替我傳令,管束軍官,誰許你另發號令?」

  「末將何曾另發號令!」

  「那便讓開。」

  兩人相隔數步,周彥平臉上青筋繃起,腳下卻沒有動。

  他咽不下這口氣。

  十幾年浴血,自己在舊部面前也有威望,今日若讓軍士越過他拿了韓進,往後這兩千隴右兵還能認他幾分?

  高仁厚卻已經轉向眾將。

  「神武軍奉朝命而設,統制、副統制、各統領、都將各有任命。你們若不願領職,可以去樞密院請調!

  「官告領了,軍餉領了,到了營里還要自己定誰的令該聽,世上有這般便宜事?」

  有兩名河西舊將先退開。

  他們同樣不服這個新主帥,可爭官職與抗朝命是兩回事。

  河西軍之前為楊師厚所掌,楊師厚治軍極嚴,真鬧出兵變,絕對不會饒過他們。

  高仁厚指著韓進,喝道:「拿下!」

  軍士再上前時,韓進拔了刀。

  他原想逼退來人,沒想到一刀出鞘,身後十幾名衙兵也跟著拔刀,幾杆長槍一齊向前,抵住了執法軍士。

  周彥平臉色驟變。


  事情已經鬧過了頭。

  高仁厚身邊幾名親兵立即迎上,刀槍相架,金鐵撞得人耳中發麻。

  將台下有人驚呼,後面的舊卒還不知出了什麼事,紛紛往前擠。

  「都站住!」

  高仁厚一聲厲喝,驚得近處幾人停了腳。

  他拄杖立在台前,傷腿已經開始發顫,聲音卻壓過了人群。

  「軍印在此!我奉大王之命來收軍,誰敢持刀相向?你們跟大王征戰多年,今日要隨韓進造反麼!」

  人群頓時一亂。

  有人往後退,有人趕緊收刀。

  那十幾名衙兵仗著人多向前搶,此時回頭,才發現身後的弟兄並沒有跟上來。

  「放下刀!」周彥平衝過去,一腳踹開擋路的衙兵

  「還想活的,退回去!」

  韓進急喊:「周將軍!」

  周彥平已經奪住他的手腕,奮力將刀壓下。

  幾名軍士一擁而上,把人摁在地上縛了,餘下持刃者也被逐一拿住。

  校場終於靜了。

  高仁厚重新坐下,背上的衣衫已被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縛在台下的韓進,沒有再同他爭辯。

  「三通鼓不至,抗令拒拘,當眾持刃。依軍法,斬。」

  韓進掙了兩下,忽然望向周彥平。

  「周將軍,我也是為弟兄們……」

  周彥平站在原處,喉頭滾動,始終沒能說出話來。

  誰也沒替韓進發過拔刀的軍令。

  高仁厚只看著他,等執法軍士應命,才接著處分其餘人。

  隨韓進持刃的衙兵逐一勘問,按所犯治罪。

  幾個攔阻執法的軍官,當場受杖,停職候兵部處置。

  然後,他叫了周彥平的名字。

  「縱所部抗令,阻攔軍法,二十杖。」

  周彥平胸口起伏,半晌,扯開了腰帶。

  「我領!」

  他將外袍甩在地上,自己伏到刑凳上。第一杖落下,他渾身一繃,咬著牙沒有出聲。

  二十杖畢,起身時兩腿一軟,險些栽倒。

  舊卒們看得臉色發白。

  周兵使挨了打,韓都將被拖到營門外,連幾名效節、河西的軍官也沒能憑舊日出身逃過處分。

  今日站在將台上的高仁厚,真要收這支軍。

  遲到的各營陸續集齊,幾名受命署理軍務的副將上前報到,傳令時再沒有人敢拖延。

  高仁厚讓執法軍士將周彥平扶到一旁,又叫醫官來。

  周彥平撐著坐下,臉色灰白,眼睛仍盯著營門。

  營門外一聲慘叫,緊接著便沒了動靜。

  幾個同韓進站在一起的舊將低下頭,手還按在腰刀上,竟忘了鬆開。

  高仁厚沒有讓全軍散去,先傳朝廷改編之令。

  舊都依五百人重編,各級軍職按新額授任。

  合用者留軍,裁出的冗員依舊功、才幹報兵部另授。

  軍官可以薦人,憑功勞、本領核選。

  數千人聽著,遠處忽然有一名老卒喊了起來。

  「將軍,換了軍號,原先的餉還給不給?」

  幾個軍官立即回頭怒視,高仁厚卻抬起手。

  「讓他說。」

  那老卒站出來,臉被風吹得粗黑,衣襟上補著兩塊顏色不同的布。

  「卑職由隴右調來,舊營還有餉未結。營里說等著轉軍後領,來了這裡,又不知該找誰。」

  「家中還有妻兒,卑職想問個準話。」

  後面有人低聲應和。

  新軍遲遲未編定,各處交接時,誰都不肯先認這筆支給。

  軍官還能去找舊上司,尋常士卒只能等。

  高仁厚讓他走到近處,問清了情形,隨即叫來隨營吏員。


  「轉軍積欠的餉,兵部已有支給,今日便發下去。各人按舊日實領的月份核給,軍官另領自己的俸。」

  「哪一營未結清,列明送兵部,別讓士卒在兩邊跑!」

  這樁事,他受職後便去催過。

  神武軍由各部抽來,要士卒聽新將的軍令,先得替他們把該得的錢糧接過來。

  吏員應命,帳後的錢帛隨即搬出。

  按都分領,士卒逐一領取、籤押,幾名舊軍官想上前代領,被執法軍士攔了回去。

  那名老卒捧著自己的錢帛,站了片刻,才俯身行禮。

  「謝將軍。」

  高仁厚道

  「朝廷給你的,給家裡送些回去,往後的餉照新軍支給。」

  軍中漸漸響起說話聲。

  有人數錢,有人湊過來問舊軍功,有人問換到另一都,傷殘、戰死的功賞如何承接。

  高仁厚逐項答了。

  功賞記在本人名下,轉軍照舊,戰死、傷殘之恤由兵部接辦。

  他又把幾名署理軍務的副將叫到跟前,當眾說清所掌之部,命其各自領回教練。

  新編時空出的都副將,由兵部考選有功隊正補授,霍興將帶人來營考校。

  幾名隊正立即豎起了耳朵。

  原先都里的位子滿滿當當,兄弟、親故占住多少,他們都看在眼裡。

  如今裁掉冗職,缺額重新授給,輪到自己去爭了。

  將台前終於有了先前會操時該有的模樣。

  軍官受令,各自歸隊,士卒沿新劃出的營地遷移,舊營中私自留下的兵,也被帶出來編入各都。

  周彥平一直坐在旁邊,看著自己的舊部離開。

  有幾個老軍官走近,想同他說話,見高仁厚就在近處,又停住了。

  周彥平揮手,叫他們各歸本部。

  高仁厚走過來,周彥平扶著刑凳便要起身。

  「坐著。」高仁厚按住他的肩

  「舊營里那些教頭,你挑合用的出來,分去各都。效節、河西抽來的兵,也交你整訓。明日起,神武軍的教練,你來主持。」

  周彥平抬起頭。

  「將軍還敢用末將?」

  「二十杖已經打了,你領著副職,難道還要躲懶?八千人的教練,能不能辦好?」

  周彥平嘴唇動了動,眼中的怒氣漸漸散了。

  高仁厚沒把他逐出軍營,也肯將全軍教練交給他。

  韓進已死,秦王的軍印就在將台上。

  自家那位大王治軍的手段,當年也不是沒領教過。

  他若再敢去糾集舊部鬧事,要是傳到李業耳朵里,怕是高仁厚也救不了他。

  他將外袍披回身上,撐著站起,拱手道

  「將軍放心,末將練得出來!」

  高仁厚點頭,讓醫官帶他下去。

  周彥平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叫過等在一旁的舊將。

  「還站著做什麼?傳統制令,各都先擇老卒做教頭,日落前報上來!」

  幾人齊聲領命,快步往營里去了。

  高仁厚靠著拐杖,看著將台下漸漸整齊的隊伍。

  傷腿疼得厲害,他卻沒有急著離開,直到各營重新擊鼓、報齊,才讓親兵扶自己坐下。

  此時,府中使者到了,傳秦王之命

  明日召在京文武朝會,議東出統一天下的軍政方略。

  「告訴大王,臣明日赴會。」

  高仁厚讓人將肩輿挪到一旁,傳令各都收回舊軍旗號,改用神武軍旗。

  營門前先升起了新旗。

  周彥平披著外袍,讓人扶到鼓旁,接過鼓槌,重重敲了下去。

  各都應鼓,依次列隊。

  當然,神武軍這場鬧事到底還是進了李業的耳朵。

  只不過考慮到高仁厚已經處理過了,他便不再插手。

  他任命毫無根底的高仁厚為神武軍統制,本來也有整治軍隊內部派系的考慮。


  隨著勢力愈大,現在的唐軍(此後均稱唐軍)也逐漸形成了內部山頭,這是沒法避免的。

  李業也不是容忍不了,但前提是不能影響到軍隊建設和指揮。

  就算高仁厚不報,但袁襲可不是吃素的。

  此時的袁襲所領侍從右司也重新改制。

  正式在三省之外,增設銀台司,以袁襲為銀台司內史,從四品。

  名義上,該機構為管理朝廷和皇家檔案、文書,以備天子諮詢。

  實際上嘛,該工作只占很小一部分,本職就是特務機關。

  下設九個令史,正七品,每個令史都司掌一個情報方向,名義上是管理這九個方面的朝廷檔案,所以只是個小官。

  其中軍案令史,就專職督查唐軍內部事務。

  此外,還有政案(對官吏)、民案(對士紳豪強)、內案(內部監督),這四個對內。

  蕃案(對北方各夷族)、東案(對中原、山東)、北案(對河東河北)、南案(對南方)、西案(對西域各國),這五個對外。

  每案令史下轄若干科,各科長官稱為校書,最基層的幹員則稱書辦。

  如果說李業的特務機關相較於明朝錦衣衛,或是宋代皇城司之類有啥最大不同。

  那就是銀台司,屬於文職。

  就這名字,什麼內史、令史、校書,不知道的真以為是大唐皇家檔案館呢。

  而在各軍整頓補充的同時,一場涉及到長安朝廷和新的大唐軍隊,未來如何重新統一天下的戰略會議,也開始在太極宮內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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