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師厚受命掌樞密,先辭了原來河西軍的差遣。
按照新制,諸軍的調遣、主帥選任都歸樞密院管,他所得的權柄遠勝過去,身上擔子也更重了。
從興元隨他回來的牙兵,除依官職留下護衛,其餘全交兵部調補。
幾個河西軍老部下捨不得走,堵在府門外等了半日,最後還是被他趕回營里。
雖說李業從當初隴右整軍之後,對於各級軍將親信、牙兵管得極嚴。
但在軍中,總是無法避免的,但凡久經戰陣的將帥,哪個沒點舊部弟兄?這是人之常情。
「我去樞密院,你們便都來樞密院?那裡有多少差事給你們做?該領兵的領兵,該教練的教練,別圍著我的門打轉!」
得了新差遣的,也不只是楊師厚。
趙密、秦彥、李唐賓、張歸霸等人都得了消息。
趙密當即趕來秦王府。
他聽說效節軍的龍驤、驍騎兩都也要劃出去,重新組建新君,他是來討價還價的。
「大王,那是親軍的家底!千軍萬馬里衝出來的精騎,抽幾個都將出去教新兵,末將無話可說,兩都連人帶馬全調走,往後效節軍拿什麼破陣?」
李業正同楊師厚議事,聽他一口氣說完,指了指旁邊的坐席。
「坐下說,龍驤、驍騎各擴四千騎,你的效節軍定額八千。補員、備馬交兵部辦,分期補足。」
趙密剛坐到一半,便停住了。
「各四千?」
「兩都擴成兩軍。」楊師厚道
「將來合兵,你的步軍正好同騎軍並用。少了多少舊卒,兵部給你補多少人,你負責練出來。」
趙密想了想,仍道
「新兵總得教練,打硬仗時,末將還要用老弟兄。」
「誰的軍里都得有老卒。」李業看向他
「效節軍的精銳調一部分出去,再由你領著骨幹練新兵,若都捨不得分,朝廷什麼時候才能有第二支效節軍?」
趙密見李業意思堅決,也只得拱手應了。
這輪軍制改革,目的就一個,擴軍。
李業勢力膨脹得太快,舊有兵制已經跟不上了。
入關以前,涼軍主力約五萬人,分效節、朔方、河西、隴右、歸義五軍,另有安西駐兵。
那時重心在西北,軍號隨著駐地而設,哪處吃緊,便給哪軍添人,步騎、都數、員額各不相同。
如今西域有了衛所、蕃衛,吐蕃大部被擊破,大軍又取了關中、川蜀。
邊地用兵減少,東面需要的兵卻越來越多。
伐蜀抽去九千餘精銳,分屬三軍。
仗打完了,人留在成都,軍籍還在西北,原軍等他們歸隊,蜀中又等他們駐守。
這種臨時抽調的辦法,已經拖累了供給和補員,還讓軍隊指揮顯得混亂。
李業遂將全軍分為禁軍、衛軍。
禁軍是朝廷長期招募的職業兵,領取常餉,專事教練、征戰。
衛所兵、蕃兵統稱衛軍,承擔屯田、守城、巡邊等軍役,合用者經過考選,可以轉入禁軍。
西域、西北的日常守備交衛軍承接,禁軍精銳逐步抽出,供朝廷調遣。
交防按營逐次辦理,接防的人未到,原守軍照舊值守。
禁軍再分南北兩衙。
北衙六軍是朝廷常備主力,軍號、員額固定,駐地隨朝命改變。
南衙諸軍依地方軍務而設,負責長駐一方,員額按防區核定,往後可以增設、裁併,目前暫設三軍。
兩衙同屬國家募軍,將士的俸階、軍功和升遷相通。
將領移任,交軍離職,兵馬、營地、軍械全留給繼任者,個人所得的官階、功賞隨身承接。
九軍初定如下。
北衙暫設四萬人左右(僅算戰兵)。
步軍每軍四廂,一廂四都,每都五百。
騎軍每軍四廂,一廂兩都,每都五百。
各步軍另保留傳令、偵查、護衛所需的騎兵八百騎左右,大隊騎戰則由兩支騎軍承擔。
四萬是常額,缺員分期補足。
原朔方、河西、隴右軍中適於征戰的部隊,逐步編入新軍,留下的守兵等待衛軍接防。
北衙先從之前舊諸軍里揀選精銳為骨幹,招募關中、隴右丁壯,騎軍優先取西北善騎者。
南衙就地補員,歸義軍暫設八千,平盧軍一萬二,安蜀軍一萬二。
歸義軍仍以李弘義掌實際軍務,張淮深保留節度榮位。
西域漢軍列入遠駐營,按朝命由郭衡就地統率,安西都護府的衛所、蕃部事務沿舊制辦理。
王師範管平盧本軍。
至於符存審,按照李業的想法,東邊後面還會增設其他南衙禁軍,是要作為統帥節制東面諸軍的。
山東民政、財賦依舊由崔安潛主持。
王建則以樞密副使兼安蜀軍統制,葛從周任副統制,郭崇韜任都虞候,劉鄩領一廂騎軍。
伐蜀諸將的次序保留,蜀中舊軍分開編入,晉暉等人交出的部隊也歸新軍。
至於晉暉、李師泰等降將,卻是不能留在蜀中,而是調到北衙禁軍中重新任職。
李愚照舊掌三川民政、財賦,軍費依朝額支給。
軍隊官制也一併改定。
晚唐將佐的軍使、兵馬使、指揮使,名號紛雜,各鎮高下不同。
李業只保留下武階、差遣兩項,武階定品秩、俸祿,差遣定所掌兵馬。
散階、檢校、勛官歸併,每人依本階領一份俸,兼職照此支給。
武階設十四等。
這些舊名保留,附帶的地方兵權、財賦、任官權收回。
王建領節度使俸,實際統安蜀軍,日後奉調回朝,他的舊功、高階仍在,軍隊由新任統制接領。
至於實際的領軍將領,則按具體差遣分派。
統兵差遣分為四級。
都將、副都將,稱為統兵官,領一都五百人左右,從九品至從八品。
原某廂兵馬使,全部改稱統領、副統領,稱為統領官,領一廂數都,正八品至正七品。
原都指揮使、副使、都知兵馬使等,改稱統制、副統制、都虞候,稱為統制官,領一軍,從六品至正五品。
各軍之上,因戰事臨時設置正副統帥,稱為都統制、副都統制,對應從四品、正四品。
隊正以下領軍餉,立功後經考校升任都副將,便入武官品秩。
一軍中統制掌號令,副統制協理軍務,都虞候掌教練、營務和軍紀。
奉命出征時另設行營,由都統制統合諸軍,事畢交軍,行營撤銷。
兵部管徵募、考校、賞功、撫恤,戶部支餉,工部造器。
樞密院管軍情、調遣、行營主帥人選,軍令經李業裁定。
臨陣進退由主帥決斷,朝廷事後考核。
供給誤期,追究戶部、工部經辦之責,不能都歸罪於陣前將領。
這幾日,軍中幾乎人人都在打聽自己的去處。
趙密、秦彥、李弘義仍各掌一軍,張氏兄弟、李唐賓也都受了統制之任。
學堂所出的郭崇韜、劉鄩憑戰功升職,其他合用者分補副統領、都將。
霍興留兵部主持教練、考校,趙岳照舊掌宮府宿衛,為御前殿直統制官。
軍中舊人仍掌主將之位,統制以下的副職由朝廷穿插授任。
同鄉、舊部難以包攬一軍要職,學堂所出也能補進缺額。
這中間,周彥平所得的是神武軍副統制。
他原在隴右軍任都知兵馬使,與趙密等人一樣,都是早年跟隨李業的舊部。
十餘年打下來,秦彥、李弘義早已獨掌一軍,他卻落在張歸霸、李唐賓後面,如今又要給剛來長安的高仁厚做副手。
高仁厚明面上的官位極高,幾年前就被先帝授了節度使。
但行伍之中,卻是不講這個的。
且不說高仁厚是個「外人」,就說軍旅資歷而言,也就在蜀中統過幾千兵。
後來效忠先帝,也沒打過什麼大仗,唯獨一場打河東,還是一敗塗地!
北衙禁軍將佐,幾乎全是之前涼軍骨幹,誰人肯服氣?
聽見任命時,他當場便漲紅了臉。
「大王,臣也想領一軍。」
堂中靜了片刻。
李業沒有斥責,問道:「神武軍副統制,你不願做?」
「高將軍傷還未好,神武軍又急著整編,臣在隴右掌兵多年,這些舊卒臣用得熟……」
「所以給你副職。」李業打斷了他
「高仁厚傷未愈,你先主持整訓。等他入營,軍中聽統制號令。」
「你若想獨掌一軍,往後拿出功勞來,朝廷有的是地方用人。」
這倒也不是假話,眼下南北九軍合計,也不過七萬多人,後面肯定還要擴軍,增設新軍的。
周彥平臉上陣紅陣白,終究俯身領命。
不過畢竟是老弟兄,散議後,楊師厚特意將他留下安慰。
「彥平,高仁厚用兵多年,是個有本事的人。」
「先帝把他托來,我同大王都要用他,你好好協理軍務。八千人的一軍,副統制能做的事多得很。」
周彥平應了,出了府門,臉色卻愈發難看。
回到新營,幾個舊將立即圍上來問消息。
神武軍先調四千舊兵,隴右占兩千,效節、河西各一千,新募的丁壯也在陸續入營。
周彥平先到,營地、器械、各部駐處都經他的手安排,隴右舊卒尤其認他。
幾個都將原以為他能升統制,新軍增設,自己也能跟著升一級,誰料到主帥竟落在高仁厚頭上!
「他在蜀中會打仗,咱們這些年便白打了?」舊都將韓進冷笑
「護著皇子回來,就能管八千兵?咱們大王的老弟兄,倒要去聽他的使喚!」
旁邊立即有人附和。
原先七八百人的舊都要重分,官職依新額授給,好幾個舊將只能留在都副將上,帳下熟悉的兵也得交出去。
韓進原掌七百餘人,兩名都副將都是多年親故。
新制一都五百,餘下的兵要分給別部,親故的官職也得另行考選。
偏偏周彥平沒升統制,替他留人也難了。
周彥平坐在胡床上,半晌沒說話。
高仁厚的軍令已經送來,三日後會操,各部將佐到營受領軍務。
韓進拿起那道軍令,又放下。
「高將軍有傷,咱們何必催他?請他好好養著,軍里的事,周將軍照舊替他辦。」
幾人相視,都笑了。
周彥平抬起頭,咬著牙道
「印給他就是!這些兵是咱們帶出來的,他才進軍門,便想隨意擺布,哪有這麼便宜的事!」